血肉之躯。

营火响起小小的劈剥声，格兰希尔将斗篷在身上绕了两圈，在寒冷中休息了一下子，才恍惚地开始进食。

几块小小的干面包、水、亚梅，还有阿莱德给他的一些肉干。

他边吃边打瞌睡，绝美的脸庞瘦削，黑发垂在脸上、肩上。

他手上未塞进嘴里亚梅掉在地上，这细碎的声响令他稍微睁开了眼睛，这时他感觉到了幽灵般的风扬。

一个灰白色的影子缓慢靠近，在夜里显得刺眼。

那物体如幽魂一般朝着他飘走过来，似乎发出走动的紊乱、单调的蹄声──马，或是牛的蹄声。

格兰希尔几乎不必思考就知道那是魔物。

那是一个拥有牛的头骨、马的身体、或许还混杂着别的东西的魔物，想必是命丧于荒郊野外的牲畜，让黑暗事物侵入而转化为此种模样，灵魂得不到解放与安息，永远徘徊在生与死的交界处。

那魔物有双深邃空洞的眼窝，轻轻晃动着庞大却虚无的身躯，朝他走近，到了他面前即停止脚步，无神地看着他。

格兰希尔看着这个魔物，没有改变他的动作，他原本已经累得要睡着了。

他望着那牛骨所架起的头，叹了一口气。

“欧尼耳勒摩多斯？”

他以咒文询问，声音如神灵咏叹。

他一向不会拒绝自己寻求安息的死者，即便对方是牲畜。而事实上，动物所形成的魔物多半更容易超渡与安息。它们不贪、它们不恋，没有执着，也没有邪恶。

听着他那非人类的话语，魔物似乎轻轻点着头，晃动身躯，发出惊人的挤压声音，又似哀鸣。

“欧尼菲那瓦多斯？”

他又轻声问。

魔物踩着四蹄，发出哒、哒、哒的声响，好像在催促他。

格兰希尔伸出右手比个手势，开始以一种如梦似幻的低吟，说着一连串话语。

疲倦一点也不影响他的美声，他所说的话于夜色中更显沉静、迷离，如歌唱一般美妙、幽远。

他又低吟几个字词，眼前动物灵所凝聚而成的魔物发出一阵惊人的白光，很快地就消散于夜色之下。

令他惊讶、甚至以为自己眼花的怪事发生了。

眼前消失的魔物化为氤氲，那薄薄的白雾之后，竟有个人真的牵着一匹灰褐色的骏马站在他的面前。

他愣了一下，睡意全消，张着那双色的眼睛看着这个细长的身影。

来者戴着兜帽，待此人将兜帽掀至背后，格兰希尔才看清楚眼前的人。

那是个极美的少女，脸上稚气未脱，有着细细扬起的眉、紫色的眼睛。几绺卷发自覆盖着全身的披风里露出来，黑得如丝绸一般……

少女也以惊讶的眼神看着他，仿佛看到不可置信的事物一般，须臾，她才问：

“……你，你是梅利斯吗？神灵化成的人形？”

她用的是通用语、标准的文法，是高贵的语法。──是哪一国的皇族吗？──他推测。

“……不是。”

疲累令他思考有些迟缓，他迟疑着该怎么回答，不过还是以通用语否认。

少女走向前一步，说：

“你骗人！我分明听见你说着神灵之语！你将魔物化为一阵烟、消失了。”

“你听过神灵之语？”他问。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这是神灵之语？”

少女一时语结，紫色眼瞳闪烁，微微抿一下嘴，似乎觉得自己鲁莽，但是她仍坚持自己的判断，她轻声、谨慎、坚定地说：

“我不懂你的语言、正如我不懂其他国家的某些族语，但是我却懂你所说的话语的内容，若非这些语言有着某种力量，我怎么能知道它的涵意？这不是神灵之语是什么？”

哦！是个聪明的少女！

他微微一笑。

“你说你听得懂？那你能说说看我说了什么吗？”

“你说──我敕命你、安息吧！神赋之子！回到梅多姆纳──众神君临的花园！”少女说。

“没错！不过，那是咒文，不是神灵之语，没有人类能说神灵之语。”

格兰希尔微笑，又说：

“而且，你觉得世界上会有这么落魄的梅利斯吗？”

他摊摊臂膀，微笑着问。

少女没有再说什么，一直盯着他看，然后缓缓将马儿牵到一旁的石栏上，绑住缰绳。

她将马身上的物品尽数解下，让马休息、吃些粮草、喝水，照顾过她的马之后，这才走到营火旁，问道：

“你介意我也烤烤火吗？”

格兰希尔笑了一下，没有说话，伸出手做个“请便”的手势，少女于是坐在他斜角的一块破碎石砖上。

看着眼前瑟缩在披风下的青年，他的脸在火光下显得那么漂亮，如冬夜之月、夏夜之星──她不自觉在脑中想起一些与青年的美貌匹配的诗句。

正当她在火光中想搜寻年轻人的眼睛颜色时，突然意识到如此看着人是很没礼貌的行为。她低着头一会儿，自背包中拿出一点食物，慢慢吃着。

接着，她用刀切了一块干腊肉片，问格兰希尔说：

“你吃吗？”

那是昂贵的肉品，一般旅人鲜少带着这类的干肉片。

“不用了，我刚吃过了。”他说。

声音美妙，虽是男声，却如咏叹。

“你会咒文？那么，你是魔法师？”少女问。

“算是吧？我在修业中。”

按照惯例，他料想少女会想到魔法杖的疑问，所以他自己先说了。

少女听了，没再说什么。

之其二

两个疲惫的旅人，于荒城的夜晚相会，彼此都带着些许警戒与疏离，温暖的营火并没有拉近两人的距离。

少女一路上，遇到过轻薄之徒，若非她的剑术了得，说不定已经被侵犯、卖掉，因此，

她对陌生人越来越冷漠，就连陌生老头与陌生小孩，她都不敢掉以轻心。

对格兰希尔来说，这也是个麻烦的情况。

没想到在这荒山里还会碰到人，他摇着头。

又没办法安心睡觉了，他也没有体力再走……才这么想着，他感觉到一股奇异的灵动，但他迟钝地无法分辨出那是什么，因为，他太疲倦了。

不知名的原因，他竟然还是睡着了，并且睡得很沉、很舒服。全心全意地进入睡眠。

少女情况好些，除了是因为警戒的原因之外，她显然也不似格兰希尔那样的累，因此，她看着他缓缓闭上她依然无法一窥究竟的双眼，渐渐入睡。

“好漂亮的人！”少女看着他的睡脸，在心里说：

“一路上，我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男人，我们奥尔西王国宫廷内，俊逸之士不少，但是……还是差太多了。”

“除了神灵之外，这么漂亮的男人真的存在吗？”

她想起她的伯父所说的──像神灵一样的人。

在这虚幻之夜，谁又能肯定眼睛所看见的一切一定是真实的？

在几刻钟之前，夜晚袭卷大地的瞬间，这荒山的魔物便反射般地聚集起来。若有魔物想要近身，她的凯德泰比之剑就会发挥作用。

她不会对魔物手软，一路上，她已经见识到妖魔如何地摧枯拉朽地破坏人们的生存之地，许多边境的村民无大批军队的守卫，长年受到魔物骚扰。

不过，她也没有多少机会遇到魔物，除了一些对凯德泰比之剑毫无所觉的低等魔物之外，一般魔物震慑于反魔法之剑的光辉，不会欺身而近。

在此山所遭遇到的魔物群，只敢远远地对她虎视眈眈，惟有那动物模样的幽魂，丝毫不避讳地走在她与马儿米茉的身边。

那个如马般的幽灵并没有攻击她，反而朝着山上的神殿走去，在夜里如明灯似地指引着她，之后，她尾随着那白色幽灵，一直到这个年轻人面前，如朝拜般颐首、化为一阵薄雾消散。

夜色寒冻，少女持续在附近寻找枯枝，以维持那小小的营火。

她也有点累，吃完东西、对她的马儿说些话，拿出厚厚的长斗篷包住自己，窝在火堆边就睡了。

阳光自山后透过来，将晨间景色照亮，神殿遗迹浸染成一片青碧色。

格兰希尔醒来，伸伸懒腰，睁开眼睛，感觉到全身得到充分休憩后的活力。

一时间，他有点迷蒙，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昨夜发生的事。

望着远山，格兰希尔拉着披风站起身，当他将视线拉回身边时，他才看到系在石栏边的灰褐色母马──昨夜看见少女所牵着的马。

是一匹漂亮、正值壮年的骏马。

格兰希尔望望四周，没看见少女。

他走向马儿，马乌黑的眼睛回视他。它似乎同意他与它平起平坐，因此和善地看着他。

“嘶哇！”马轻声叫着。

“米茉？”格兰希尔摸着它的脖子，对马说：

“你叫做米茉？你的主人去哪里了？”

马儿米茉低下头磨蹭着他，没有回答。几乎没有时间差，少女讶异的声音自神殿内传了出来：

“你怎么知道这匹马的名字？”

“嗯？”

听见少女惊愕的声音，格兰希尔循声转过头。

少女自神殿正堂的石阶走下，手上拿着短披风。这时，格兰希尔才知道她身穿皮制的软甲，是位女战士。

她俏丽的脸显露惊讶，她仍觉得这个看起来落魄却貌美脱俗的年轻人是神灵梅利斯，否则，他怎么能跟马说话？

他笑着轻轻抚摸着马的鬃毛，然后转身。

“我真的不是梅利斯，我是需要吃东西的血肉之躯。”

格兰希尔这么说是因为，梅洛斯利安──梅利斯（神灵）是高于妖精的种族，介于灵性与肉体之间，或是悠游于两者之间的存在。

传说，神让梅利斯选择，他们在由灵体化为肉体时，若选择灵性力量，就会化为女性；

选择肉体力量时，就会化为男性。

他们当然也可以选择是否为自己塑形，大有以灵体存在的梅洛斯利安飘摇于大地，或居住在一处。

有些神灵有形体，有些则没有。然而，不管他们是否塑形，他们不需要吞食这个世间的食物，只是由空气中吸取所需的养份。

“我是格兰希尔?但丁，小姐呢？”

“格兰希尔？”少女更加诧异，说道：

“你是我伯父所说的吟游诗人？”

“你认识我？”

格兰希尔也愣住了。

“我是你所救的奥尔西亲王雷特欧尼的侄女！”少女笑着说。

这个美丽如冬日夜色的少女，终于将满身如刺猬般的警戒解除，露出和善漂亮的笑颜，那朵笑容胜过天边的云彩、原野里的金线菊。

她报出自己的名字：

“我是达克利斯?欧比?安迪亚斯。”

格兰希尔微微一笑，他终于了解他为什么能在夜晚安睡而没有发生任何事，显然雷特欧尼亲王已经回到奥尔西王国的王城、见过眼前的公主了！

凯德泰比之剑──已经在战神之女手中。

他昨夜太累了，虽然感应到反魔法的灵动，但却无法判断那究竟是什么。

“原来是公主殿下！”

达克利斯公主双颊红艳，她的紫色眼眸充满着兴奋的色彩，她快速地朝他向前，走到他的跟前，看着高她一个头的格兰希尔，说：

“我的雷特欧尼伯父说你拥有非凡的剑术，但他没说你会魔法！虽然我确实觉得你就像伯父描述的那样──美得像出世的神灵，但是，我完全没有将你想成和他所说的那个人是同一个……”

格兰希尔看着眼前美丽的少女，她因兴奋而说话颠来倒去，模样漂亮却又可爱，他再度微笑，说：

“公主殿下确实收到生日礼物了？格兰希尔为公主感到高兴！”

“叫我达克利斯！”她闪耀着双眼，说：

“我都还没谢谢你救了我的伯父呢！”

格兰希尔朝她笑了笑，那笑容几乎令美丽的公主爱上他，但她抗拒着。

在晨光中，格兰希尔走回他放置行李的地方，拿起背包，坐下吃点东西，公主也坐到他不远处吃早餐──比昨晚坐得更接近些。

“公主殿下怎么会在这荒郊野外？”

“叫我达克利斯。”公主命令，又说：

“我逃出宫了，希望伯父没有因此被我父王修理……”

达克利斯并不知道，雷特欧尼亲王的确遭受到极大的惩罚，这个惩罚含有国王的迁怒与泄忿！

公主的父亲凯欧尼西王在发现公主失踪时，就立即“正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