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窗外无情叫道:“春庭,你们自己管自己吧。我照顾不到你们了!”
远远听见几个人清晰无比的长吁短叹之声。马车已经将他们拉好远了。
将近岁末,寒意凛冽,幽兰馆满园的兰花都被蒙上绸布,搭了架子,以防严冬枯死。我和楚儿穿行在绸布随风起伏翻滚的海洋里,似乎也沾染几许雅气。穿过层层回廊曲径,到得一间古朴大屋,掀开帘子一股温暖的气息便扑面而来,一兰一梅,正在一张小几旁含笑望着我。满目更是琳琅的兰花,叫我目不暇接心情大好,原来这里是花房。她们竟想到在兰花丛中设宴款待我,美人恩重,顿使我这俗人惭愧起,没带什么礼物来。
湘兰地美,正如空谷幽兰,看见她大大幽幽的美目,俗念顿消,生出不受世事纷扰不受尘垢污染的平常心来。她的美,是温柔中有些楚楚可怜,有点儿冷却无伤人的美。
华梅的美,却是冰肌玉骨、凌寒留香,高洁、清雅、俊逸、坚强,最吸引我的是那神秘,那不可靠近不能轻摘的神秘。
两女一般地雅,一般的冷,一般的美,味儿却极为不同,正如春兰冬梅各擅胜场,叫我的眼睛取舍不下。
楚儿用手肘狠狠给了我一下,我方清醒过来,哈哈一笑掩饰道:“外面天寒地冻,进来才知可以梅兰共赏,金牙何幸也!”
两女抿嘴一笑,抬手让座。我知道她们在笑我什么,笑我没文化草包一个呢。自己也知自己几斤几两,我一现代人,古文诗词没学好,来到这大明朝,通常地说话就是白话夹杂几句文言,形成不伦不类的金牙风格,说出来,自己都觉得怪怪的。
当下恢复风格,一点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举杯向二女示意,仰头灌下,赞一声:“好!”
“好什么?”湘兰笑吟吟为我夹菜。
“好酒!好花!更有美人比花娇!怎能不好?”我狂放地说道。
华梅板起俏脸为我倒了杯酒道:“大人若真心夸奖,最少要说个一二三四来,不能仅仅一个‘好’字敷衍了事。须知珍奇只卖识货人。”
呵呵,华梅在考校我是吗?抑或是告诉我,她们的眼界很高,常人难以接近吗?我胸中产生一股豪情壮志,心道真将我当作粗鲁莽夫了吗?我只是海盗生涯太久。不知不觉变得粗俗而已呢。想当年。咱可是名牌大学生呢,肚子有料呢……”
当下豪爽道:“我就给你们说出一个好来,说说究竟好在哪里!此酒色似琥珀,深红带黄,透明晶莹。未入。就已经异香扑鼻,满齿芬芳。酒味醉而不酗,柔中带州,醇厚敦朴。以此等中庸风格酿出的美酒,正是绍兴二十年的女儿红!”
楚儿拍掌笑道:“这个不算!大人你是酒鬼,论酒你最有心得!”
二女虽然笑而不语。我却看出湘兰的美目期待,似乎鼓励我继续往下说;华梅的眼睛却流露出一丝顽皮地挑战意味,很不服气我的样子。不由谈兴大振,滔滔道:“再说花。这满室兰花都是湘兰的苦心。若不是她用绸缎作屋暖炉升温,现时这季节,兰花都应该休眠枯死,哪里有此胜景?就为这爱兰痴兰地心意,今日我也要敬潇湘馆地主人一杯!”
湘兰得遇知音。兰心大放,笑语焉焉地与我碰了这一杯:“没想到先生也懂此道。”
我回忆起前世,家中小院也是栽满花卉,都是爱花的母亲精心呵护。四季缤纷烂漫,正如精心培养了我这个孩子一样,而如今我却不能床前尽孝……不由脱口而出道:“能白更兼黄,无人亦自赏。寸心原不大,容得许多香。”
湘兰美目一亮:“没想到先生连元朝张羽的诗也记得。这首诗虽然看似直白,意境却高,更是将兰花的形神几句描画尽致。”
华梅却给我泼冷水,似笑非笑道:“大人话里莫非有深意?这是前元朝的禁诗。一般人都不敢说呢。”
我顿了一顿。禁诗?元朝的诗明朝就禁么?当下来不及细想,只觉得李华梅的话倒是很有深意,她莫非暗喻我有反叛之意?当下哈哈一笑打马虎道:“我只是留恋这首诗的诗意。我的心就像这兰花寸心,虽然不大,却能容许多香呢!”
楚儿“噗嗤”一笑:“能容许多淫词小调,能容许多女人吧?”
这死丫头,越来越没规矩了,说得暧昧中的三人脸都一红。不过我皮厚,她们不一定能看得出来。
厚着脸皮对稍有羞意地华梅追击道:“潇湘馆虽然没有梅花,那也不打紧,梅花自在我心中。也送一首淫词小调给那梅花:“酒未开樽句未裁,寻春问腊到蓬莱。不求大士瓶中露,为乞嫦娥槛外梅。”
这几句抄袭至红楼梦的赞梅诗果然说得华梅心动,也不顾湘兰和楚儿在场,勇敢地抬起头直视我,大大含情的眼睛仿佛要溢出水来。
不由我不痴。时空一时都为阁楼中的几人凝滞了。
想当年宝玉访妙玉乞红梅时,也是如我一般的痴吧?
又是楚儿打破僵局,格格笑道:“先生若能梅兰共赏再作一首诗来,楚儿才真信了先生寸心能容许多香!”
华梅和湘兰都羞得又垂下头去,却没有出声阻止。美人恩重芳心暗许不由我不热血沸腾,心道楚儿你也太小看当年我语文老师苦逼我背诗的成果了,背不出来一直站讲台啊!
随便搜罗一下,自得地一笑,高声念道:“隆冬十二月,寒风西北吹。独有梅花落,飘荡不依枝。留恋逐霜彩,漫步下冰斯。何当与春日,共映楚兰词。”
好家伙,歪词改的,竟是连楚儿也搭进来了。楚儿气得一跺脚跑出去了。我呵呵笑着对羞不可抑的二女道:“小丫头开不起玩笑。”
楚儿却一掀门帘回嘴道:“才怪!人家给你端下酒菜去!”
第三百零六章 - 赵子龙的黑枪
楚儿端着精美小菜的托盘再进来时,却带了一位文弱俊逸的书生。我正与华梅湘兰言笑甚欢,见有人来,只得随起身迎接的二女站起来,打量来客。
“稚登登门求画,不想湘兰有客,实属冒昧。”
这位不速之客话说得客气,脚步却没有挺下,风度翩翩地上来与我们见礼。
乌黑长发高冠束起,一身华贵但但陈旧的丝质长袍,三十多岁的黄金年龄却英俊得象个年轻小伙子,偏偏一双充满睿智的眼睛让他显得成熟而有魅力。
他的眼神很独特,祥和平静,望着你的时候,就象春日里的阳光一样温暖熙人。
眼睛里更有一种坏孩子般的忧郁,这种忧郁可以让世上的任何一个女子立时产生母性,情不自禁对他怜惜。
奇怪的组合,好男人的风度,坏孩子的魅力,成熟又不失天真,风流不显下作……正是金牙我等的强劲对手,我立刻产生警惕,浑身的毛都立起来了。
湘兰兴致勃勃为我引荐道:“大人,这便是长州名秀才王稚登,四岁作对,六岁善工书法,十岁能吟诗作对,现在更因才华横溢在江南才子中广被称颂呢。”
我心道,不被称颂怕也进不得你潇湘馆的门呢。又听湘兰介绍我:“这位是澳门知县金牙大人。早年游历海外,刚刚回国创业呢,你俩多亲近亲近。”
王稚登彬彬有礼地见过我,口中道“久仰久仰,”面上却优雅之至,高风亮节之至,不肯露出半分亲热的意识。
我知他名士风流,最讲究派头,内心里。恐怕是看不起我这个小小知县。从他的眼睛里。我看到自己形象的映象:一头乱糟糟的披发(虽然经过澳门官员的苦劝我剪掉了长发,但力争之下仍然保留了半长不长的碎发造型。我,不羁惯了。),惯于海上行走的水手服紧绷在雄壮身躯上,浑身上下都充满爆炸性的攻击力量,有一股纯粹野性地妖异魅力。与王稚登地文人风格完全不对路,难怪他不喜欢我。
老子一个小指即可点翻他。
但我却不可以左右坐座三位美女的审美取向。我想她们也在左右为难,究竟是风度翩翩的浊世佳公子迷人呢,还是彪悍雄壮的男人更加有安全感?
我向王稚登伸出手去,在他来不及惊讶之前一把握住他的柔嫩小手。攥在手中,亲热地揉搓一回,直到感觉快捏出水来王稚登快哭出来一个熊抱,搂住他的脑袋低声道:“稚登兄,记住了,我是金牙,非常霸道又很热情的一个人!我很欣赏你,以后谁欺负你跟我说!”
王稚登被我勒得喘不过气来。象死鱼一样张开嘴却说不出话。
二女以前见过我和我的海员这样亲热,以为我习惯与人见面行西方拥抱式的理解,开始不以为意,后来见王稚登小脸变色了。华梅嗔道:“金牙你做什么?王生是来求兰花图的!”
我尴尬地放开,解释道:“哦,怎么了?啊对不起对不起,毛手毛脚惯了,忘了王生身子骨娇弱受不起,倒是我粗鲁了。唉,没办法,咱就是个粗人。王生不要介意啊。”
一个男人喝酒最没意思,湘兰和华梅先前作陪也是浅尝即止,我喝得很不够味儿。王稚登来了就热闹了,他在力气上比不过我,酒量却不逞多让,我心中一直惊奇地是,他那么单薄一小身子骨,怎么能容下那么多酒呢?都消化哪里去了?
王稚登喝了许多酒后就是一个狂生做派,贬抑时政,纵论古今,天下大事都被他信手拈来,好象没有他不知道的。我却听出话中萧索之意,好象是怀才不遇的样子,忍不住反驳道:“大丈夫人生一世当顶天立地建功立业,何故作书生空谈状?”
王稚登长叹一声:“奈何怀才不遇?”
原来这王稚登三十好几,空有满腹经纶却始终不得重用,无位无职,前途渺茫,把自己的灰色命运归结在朝中无人举荐之上。
我一声长笑:“时势造英雄,英雄亦造时势!何故作这小人态?稚登你若不嫌弃,到我澳门屈就如何?从头做起,只要你有才华,终有明珠不再蒙尘之日。”
半醉的王稚登却摇头道:“大丈夫当扫天下,何扫一室也?”
沉默半晌,我道:“一室不扫,何以扫天下?”心中给这王稚登已经下了定语:大而无当。不实际。两女想也是这样认为,看我的眼光明亮许多,反而对王稚登有些不以为然。这番言论,想是为我加分不少。
酒喝到差不多时我大叫饱了饱了,湘兰即命楚儿撤去宴席摆上笔墨,原来她答应为王稚登作一幅兰画图来着。我虽然心酸酸,也想求得一幅,但王稚登既然要求再先,我再求墨宝就落了下乘,当下忍住不要,保持风度在旁看湘兰作画。
湘兰画兰异于常法,是她独创的一叶兰手法。挥洒之间,一抹斜叶托着一朵兰花便跃然纸上,花叶的清新芬芳透纸散发。
王稚登入神地看了许久,击掌赞叹道:“好一张一叶兰图!此种画法孤芳自赏,最能体现兰花清幽空灵地气韵来。”
湘兰欣喜道:“先生果然是懂画之人!”兴致大发,当即挥毫又为这幅画作诗一首:一叶幽兰一箭花,孤单谁惜在天涯?自从写入银笺里,不怕风寒雨又斜。
完了完了,王稚登因懂画加分了!湘兰诗中分明是在倾诉心曲,并以试探的口吻,隐约表达了以身相许的心意。这个画作的,令我脸色都变了。我虽然自命风流潇洒勇武不凡玉树临风孔武有力泡妞无敌,可是我不专心耶,这个是我最大地弱点,有时最为女性贬斥,反而比不上王生这等痴痴呆呆的专情郎。一时黯然无语。
梅见我失落,抿嘴儿一笑。风情万种。我不知是何意。但美女如画不由被她牢牢吸引住。只见楚儿在她示意下捧出一个长锦缎袋,交给我。
入手极为沉重,我差点手软没托住,连忙手上加力不致当众出丑。心中讶异,原来楚儿也是身怀武功的高手。华梅侍下,果然不同凡响。
打开锦袋开口处的缎带,缓缓抽出里面的物事,原来是一支黑黝黝地精铁长枪,却不知为何比一般精铁所制地长枪沉重那么许多。整个枪身通体乌黑,没有任何的花纹雕饰。平淡无奇,非常地不起眼。就只有握手处有螺旋形的纹路,便于握刺。
整条黑色长枪,唯一亮眼之处就在枪尖。枪尖竟也是纯黑色的,这就奇怪,一般打磨锐利的枪尖都应是闪亮锋寒的外表,它却仍然承龚了黑色的风格。此时窗外有一线阳光透了进来,我尝试着挥舞长枪时阳光被挑到枪尖。这个时候,黑枪的枪尖如同被点燃了一般,反射出闪电般的光芒。虽然只是一闪而过,这时我地枪尖已经滑过队光照射之处门仍是照耀得暗色的屋子猛地一亮,就像闪电划过夜色长空,又或是百十火把突然在这屋中点燃,众人的眼睛,不禁闭了一下训
湘兰手中的画笔一颤落了下来,在白净的宣纸上溅出几滴残墨。
我大声赞叹:“好枪!”
虽然只是一瞬间的锋芒,我也感觉到长枪上饱含无边的杀气,握住它。顿时有了一种出没千军万马而无敌的磅礴豪情。
胸中豪情壮志难舒,我提起黑枪来到院外,信手挥洒出一套枪法。我本是用刀,虽然武功到了一定境界刀枪棍棒自然融会贯通,但也没有到了信手自创一套完美枪法地境界。我只是随着黑枪本身的枪意,它仿佛是有生命的活物一般,引导着我该如何把握它,直刺横挑斜划……然而这套无意识划出的枪法总体感觉却令我不舒服,一种柔韧地感觉,仿佛我用的不是枪,而是一把温文尔雅的剑。我是用惯刀的,讲究是一去无还凌厉无匹的霸气,这套枪法凭持的是高超的技巧和随机应变的能力,将这一身技巧与我这讲究力速地莽夫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