肠毒药,色乃刮骨钢刀。宝玉相与的这帮世家子弟本就非正人君子,又怎会只备毒药不设钢刀?载沣轻轻击掌,顿时有一批早就伺候在外的歌姬涌将进来。若穿花蝴蝶一般围绕席间,席间众人顿时也放浪形骸起来,娇笑声,求饶声此起彼伏,莺声燕语顿时不绝于耳。
然而忽然有一个清脆的声音低声愤斥道:
“无耻!
这声音混杂在旁边那些女子的欢笑声中,几乎是若有若无,个别人甚至根本没注意到这句斥声,只有宝玉眼中露出惊异之色,手中已轻轻将坐在自己怀中的女子推将开来。
蓦然间!隔开他们之间的那道藤墙摇晃了数下,“啪”的一声四分五裂,枝叶四溅!更在地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收缩,枯萎!要知道,藤墙的质地本来就非常柔软韧密,其根还深入地下,便是由数名壮汉前来全力相推,最多也不过令它弯曲倒伏,而绝不会似现在这样若砖墙一般轰然倒塌!
——这是怎样一种可怕的力量!
宝玉忽然变得很是平静。
——而且冷漠。
或者可以说这深不可侧的平静一直就隐伏在他的身上,只是现在才被表露出来。
他给自己斟了一杯酒,轻轻抿着。任额前的发自然的散乱在眼前,构筑出一道与人隔绝的栅栏。他浅尝着杯中芳冽香醇的液体,体会着神经被酒精麻痹后的快意。
与此同时,先前那个清冷高傲的声音再一次响起,与先前不同的是,这声音里更多了一丝恼怒之意。
“你等究竟知不知道何为礼仪廉耻!居然在这光天化日里干出这等勾当!我当上奏检察院,请尔等家中将你们严加管束!”
说话的是二十余岁开外的青年,面孔白皙,看来文弱俊秀,若单论五官精致俊美,只怕连宝玉也颇有不及之处。然而他的言谈举止中,却流露出一种不容人违拗的霸气。
而他的身旁坐着的几人里,有两人身材纤小,正好奇的望向这边,其中一人的手里还握了只杯子,这蓝瓷花的杯子纤小,这握杯的手更小,那人袖子因上举而里缕落了半爿,落出雪藕一般白生生的手腕,给人以不忍触摸的疼惜感觉。
宝玉却好似对这一切无动于衷,他将杯持在眼前,琥珀色的酒色与缭乱的日光,交织成一种奇妙的暖意。他依然垂着头,,默坐在椅子上,浅浅地抿灌着酒。,沉浸入那个以冷漠构筑成的自成天地中。但是从他的动作与举止中,透露出的意味只有一句话四个字可以形容——
目中无人!
第二部 征战边塞 第四十九章 交手
迎接着宝玉的懒散与倨傲,那青年却笑了一笑。
他一笑,仿佛令翩翩俗世变红尘,蝴蝶飞,鸳鸯梦,梦如人生梦如梦……
——就好似岩石上盛开的艳丽花卉。
而此时载沣的左手还环着一名娇媚女子的腰,眼里却露出一种惶恐得仿佛是小孩子做错了事遇见大人的神色来,颞颥了半晌道:
“海……海易大哥。怎的你也在这里?”
宝玉闻言,持杯的手霍然震了一震,玲珑的水晶杯中的酒液忽然荡漾出一圈惊疑的涟漪。
“海大哥?此人姓海?记得昨日那名刁蛮的淑德公主就曾经拿自己与三皇子相比,最后还添上了一句:更不要说是海哥哥了。”
“难道此海便是彼海?载沣口中的这名海大哥遮莫就是公主口中的海哥哥?”
宝玉心中这般迅速的转过了许多念头,口中却淡淡的道出两个字:
“可惜。”
他忽然说出这两个没头没脑的字来,实在令人有些摸不着头脑的感觉。对面坐在海翼旁边的一名英悍青年忍不住开口询道:
“你这家伙,无缘无故在可惜些什么?”
宝玉懒洋洋的平卧在躺椅上,似是在观望着天上的云卷云舒,直到连载沣都生出了“不耐烦”的感觉,这才悠然道:
“看你们推倒这藤墙的利索劲,若不去做花匠当真可惜。”
旁边人等听宝玉这般调侃于他,无不掩口莞尔,那青年这才知道面前这惫懒家伙在戏弄自己,额上青筋绽起,突突的跳了一下——他也是自小到大都被奉承娇宠惯了的,平生只膺服身边的这位大哥,本来觉得与这乡下来的暴发户说话已是抬举了他,不料竟反遭讥刺!
另外一名身材纤小的少年显然不忿同伴受辱,两道新月也似的弯弯的眉毛轻轻一挑,看上去妩媚非常,却开口反讥道:
“你又是什么东西,先前被海哥哥说得大气也不敢出,噤若寒蝉的!”
宝玉听了这少年的清脆的语声,连眼也没有转一下,依然保持着那个平卧的傲慢姿势。嘴角旁却露出一丝邪魅的微笑道:
“最大的轻蔑,在于无言,这句话不知道老婆——或者说是淑德公主殿下您听过没有?”
此话当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而带来的效果也给人遭成的反应各不相同:载沣等人自然是目瞪口呆,惊异非常。被宝玉讥刺的那英悍青年也颇为惊诧的望向身旁同伴,这女扮男装的淑德公主殿下却在听了宝玉话中的“老婆”二字后,脸色也急得白了,跺足怒道:
“你……你胡说什么!谁是你的那……那个!”
刁蛮之意,呼之欲出。
而听了宝玉的那句“最大的轻蔑在于无言”以后,这粉雕玉琢般的公子侯爷海易,雪玉似的颊上,更是陡升起了两朵红云,他的目光在这一刹那顿转为亮金之色,被他目光所触之处,仿佛都发出一种灼烧着的“滋滋”的细微响声!
宝玉也霍然转首过来,目光似刀,寒意凛冽的迎向对方射来的目光!
这相望的一刹那,空气里似突然激起了一次无声的爆发,宝玉的眉梢发尖忽然凭添了几分灿丽的亮色,而海易的脸上却增补上了一丝凄楚的风霜!
两人显然在方才的那一场深刻的对望里已然交上了手。
——而且似乎谁也没占着便宜。
可是宝玉却马上再度发出了攻势!
——以言为刀的锐利攻势!
他的笑眼如二池春水,雪溶冰消漾了开来。他笑得极温和,可是在场的那两名女扮男装的女子立时感受到了一股十分邪冶的冷寞煞气。
“昨日承蒙庆妃娘娘亲口应允定下我与公主殿下的亲事,小子不甚荣幸,只是若你我成亲之后,殿下便不能似现在这样若歌妓一般,到处随男人行乐了哦。”
他早已冷眼看出这淑德公主与海易两人的关系绝非寻常,因此话中首先便强调出庆妃将女儿有意许配给自己的事实!
——这样一来,普一出言便立伤海易!
——一句话便直攒入了海易的心底深处!
紧接着的第二句话就拿淑德公主与歌妓相较,话中那不屑与鄙夷之意呼之欲出!这一句话,更是伤了两人的心!
——海易与淑德公主的自尊心!
而宝玉在说话的时候,眼睛更盯在淑德公主旁边的那名女子的身上——准确的说是她短发束髻如玉白一般的颈上,这一注目,才发觉这女子纤腰盈握,风姿楚楚动人,也着实是人间绝色。那女子似乎也感受到了宝玉毫不避忌的注视,顿时羞得将脸转向一旁,却隐约可见惊心动魄的红晕径直向耳根窜升。
对面列席的另外三名男子顿时按耐不住,拍案而起暴怒道:
“小子,你说什么!”
“把你的狗眼挪开!”
宝玉旁边的那些酒肉朋友顿时纷纷惶然离席,告罪而去,深恐遭到池鱼之殃。宝玉却仿佛早已料到会有此等情景,面上从容微笑,眼里却没有带出丝毫笑意,紧紧盯着面色苍白的淑德公主和面无表情的海易。
从这两人的表情可以看出,宝玉的话似乎一支恶毒的箭一般射进了两人的心底。又若一块入水的石,激起的是嫉妒与疑惑!
这白衣少年很是满意的笑了笑,极有绅士风度的向着对面席位中那羞腼难当的女子举了举杯——他的这个简单动作中流露出来的那种独特自信与潇洒,那是旁人怎么学也学不来的。
他这个动作无疑是在火上在添了一瓢油。本来已是虎视眈眈的那三人再也忍耐不住,腾身就扑了过来。当先的便是那英悍青年,曲指成爪探在身前,他额头前的发顿时为迅烈的劲风所激拂而起,看他这扑击之势,直若一只气焰熏天的下山猛虎!
宝玉却悠然转首,仿佛正在赏玩着旁边桃树干上那含苞欲放枝头的那些嫩绿清新得让人有想一口吃了它的冲动的芽,还恍然觉出了春意已至的欣喜叹息了一声。
——这一声,更是将攻来那三人的怒气催生到了极至!
——他竟还在赏玩风景!
——他竟敢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一念及此,这三人手下蕴含的力道,更因这轻蔑之意催生到了十层!
——可是宝玉面前的桌子竟霍然无声无息的飞起,若一扇屏风一般挡在了三人扑击而来的路线之上!
这一瞬间,这三人竭力施为的一爪一僦一肘便一齐砸在了这张新色桃木镶纹桌上!
虽然只仿佛是一次若寻常市井斗殴的交集,可是在场的人在这交手的一刹那,竟恍然错觉得寒意凄迷,漫天洒落的点点阳光仿佛奇诡的化成了飘渺无声的片片新雪!
这样诡异的感觉不禁令他们眨了眨眼。
便是在这眨眼的一霎里,一切都仿佛是电影里慢镜头回放一般,这三名青年循着扑来的路线飞退回去,而飞起的桌子也仿佛借了他们三人合击之力原路翻回,待那三人跌坐回椅子的那一刻,桌子也不偏不斜的原样安然摆在了宝玉的面前。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数刻前的模样,宝玉似个大孩子一般,稚气未脱的温和笑了一笑,伸筷在桌上夹了一筷子菜,津津有味的品尝起来。而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身后已然多了一名枯瘦佝偻的老者,看这老头子的模样,仿佛一阵风都能将他吹将起来,但仔细看来,他每一块肌肉都好似紧紧贴在内骼上,流露出一种只有壮年人才拥有的精悍!只要一加发动,就会产生出极可怕和最惊人的力量!
海易面上终于有些变色了,他自然知道自己这个表弟海沁的手上分量,事实上,先前推倒中间的藤墙便是他出手后的杰作。而三人联手之威,却被一张飞起的寻常桌子生生拦下!最可怕的是,那桌子上所陈的菜肴,连汤水油汁也未溅出来半点!
他却没有注意到,宝玉的手也在微微的着发抖,而焦大脚下的青石板,也碎裂成粉,呈现出一个清晰的鞋底印痕。
好在这个时候,那颓然跌坐回原来椅子上的三人的手上,足上,肘上发出了一阵清脆的碎裂之声,将在场中人的眼光吸引了去。
原来,他们三人击在了桌上以后,所触之处已结上了一层几近透明的薄冰,寒气更若针一般直迫入骨髓里,一直暗自运劲到此时,方才将冰震裂。
第二部 征战边塞 第五十章 迷局
四下里一片寂静。如果滤去泛绿的梢头传来的清脆悦耳的鸟鸣的话,便只留存下融化了的水珠自海沁三人的身上不住滑落下来的“滴答”声。
事实上,宝玉身上流露出来的桀骜与那种孩子般的稚气往往会令人忘记了他的实力与身份。
——毕竟就在数日之前,宝玉刚刚才与老谋深算,经营西疆数十年的安家父子直面相抗!而且更居上风!
虽然眼前归附于宝玉的潜在势力已经被雍正火速调离出京,然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身边的这名强横老者,已经令素来眼高于顶的海沁三人尝到了失败的痛苦滋味!
宝玉微笑,
举杯,
仰头尽了杯中酒。
对面中人却将目光聚集在了海易的身上。
——那是一种探询的目光。
——“上,还是不上?”
作为新一代中出类拔瘁的宗室子弟的代表,海易身后的势力其实也相当庞大——仅凭他能将公主随意携出宫来游玩便可见一班。眼下他若是一声令下,要挽回自己损伤的面子,那么隐伏在左右的高手尽出,就算宝玉此时与焦大联手,也得吃上大亏。
然而他的脑海里却警然的闪过了这样一个念头。
“值得吗?”
今日与这贾宝玉相逢,原是巧合,先前的出言乃至于出手,与其说是挑衅,实质上还是在试探。因为一听到贾宝玉的声音,他的心中就泛出了一种陡升的感觉:
——他和这近日来风头正劲的宝玉仿佛相遇在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桥之上,除非有一人退却,否则,就得有人被逼落命运的洪流中去。
——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敌意!
——谁让?
海易忽然又扫到了宝玉唇边那抹莫测高深的笑意。他感受到宝玉的目光正停留在淑德公主的身上——那目光中带了嘲讽,贪婪,不屑。这目光令海易的心中不禁又为之一警:
“是了,自己私携公主出宫,虽然是她本人自愿,可是若此事闹将出去被雍正得知,也着实令人难以分辨。就算不降罪下来,也在圣上心中留下一个极坏的印象。说不定,面前这贾宝玉正巴不得自己出手,将事情闹大!”
脑海中一番紧密的权衡利弊之后,海易终于面无表情的站起身来,淡淡道:
“我们走。”
他旁边的一干人虽然面露不忿之色,却还是只得随他起身离去。只是在离去之时,少不得向着宝玉怒目而视。那海沁临行出园门之前,还回头过来,忿恨道:
“贾宝玉,你不要以为今日之事便会这么算了,你既是国戚,宗学之中咱们总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