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犬子,正比尊小姐大一岁,不知水老爷有无意思,让尊小姐屈身下嫁?”
“那要给贵庄添天大的麻烦了。”水无痕笑道。端起茶杯轻轻啜一口上等的青茶。涩而透亮的液体摇曳在略微泛起的涟漪中。以一点为中心,弧状地向外扩散出道道清波。
“不麻烦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在下愿意以名声担保,尊小姐一定会和犬子相亲相爱,白头偕老的。”
“江湖名声?谁不知道蚀蓝山庄的名声是败坏到地洞里的,你那名声有何用?”青云堂主青空残起身,“水老爷,您还是把小雪交给在下吧,青云堂是不会亏待贵小姐的。”
事情往往就是这样:只要有人开了一个头,接下来便一发不可收拾。
“嫁给我家的大少爷吧,我们愿意出十倍的礼金。”
“嫁给我家的……”
“嫁给我家里……”
……
忍耐,忍耐……忍耐!樱雪尽力克制自己不要在众人面前发飙,以免有损穿云山庄的面子。可这些人也太过分了吧,她又不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我们本家的少爷想请小姐府中一叙,不知可否……”
……“赤炎阁的公子想在此向小姐请婚……”
樱雪握拳……
“不知小姐有无意思在——”
……“磅!”一声巨响!
惊得众位宾客停住争论。他们张大嘴巴,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够了,谁再放肆,本小姐叫谁吃不了兜着走!还有你,‘小雪’也是你叫的吗?”
樱雪再也受不了了,自己又不是市场上卖的萝卜白菜,让人给自己标价!
众宾立刻鸦雀无声。
刚才一笑倾城的美女,现在是一副“谁再闹就杀了谁”的凶神了。
水无痕,水青天,苦笑。
晚宴。
灯花如昼。迎面飘散着股股百年玉酿的馥郁醇香。夹杂着酒杯的碰撞,瓷碗的叮当之响。
“在下敬各位一杯!”水无痕站起身来,高举酒杯,高呼:“今夜,大家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
一片醉醺醺的附和声。
“爹——,爷爷呢?”一个身着粉衣的小姑娘走到他跟前,掂起脚尖,抬高声音,仰面问他。
叫声惊扰了酒意,他迷蒙。可是看清眼前是谁时,一下子便清醒过来。
他知道,惹恼她的后果……
上次,因为过京城,忘记她拜托他买的五十串糖葫芦,也没有跟她好好地道歉。结果……
一个月里,他的饭菜被她下了九次毒!说是毒,其实也只是普通的泻药罢了。可是……
天天跑茅厕的滋味,他再也不想尝了。想责骂她,奇怪的是,却怎么也生不起气来。不止那次,每次只要她一闯祸,想教训她时,总是心里觉得很释怀,一种莫名的坦然。只是看着她,心中的阴霾便一扫而光,结果,却是轻轻地拍着她的头,告诉她,“下次别这样做了。”
“爷爷有些不舒服,回房歇息了。”樱雪的样子惨兮兮的。眉毛拧着,眼睛眯着,脸蛋红着,嘴唇抿着,“那我也回去了。”
“不陪爹?”水无痕打趣。
“爹有酒陪着,够了。”小姐努努嘴。
“女儿你可真冷血啊!”
“爹,您可真自私啊!”
樱雪哼哼乐得直笑:每次爹和她斗嘴,都是爹甘拜下风,这次也一样。
她得意地想。刚才宴会上的酒气快把她熏昏了,还好,终于可以出来透透气。
——既然这样,就找爷爷玩儿去。
此刻,她正走在花园的小径上。曲径通幽。
树影疏密无序,投下一片凄薄的残影。
有点点星光闪烁,星月相合,飞彩凝辉。
“爷爷有什么不舒服,只不过是借口罢了,还不是跟我一样,想躲着我爹。”她愤愤然。
如鬼一般的影子从斑驳的树阴下闪过,月光似乎淡了点,一瞬,却又恢复如初。
“是谁?是谁在那儿?”樱雪脚尖点地,警觉跨到树影下,心中疑问升起。
没有人,除了清风穿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什么也没有。
是我的错觉吗?
樱雪跨出影子,心里自问。
月光有些惨淡,是灰色的。
****************
她来到爷爷的门前。
每次一来到这扇门前,看见门上雕琢的细细密密的花纹,她就有一丝神秘的感觉,很古老,似乎里面有被封印的故事。可是一推开门,就看见了精神奕奕的爷爷。爷爷胡须花白,头发也随着年龄的增长只剩下了不多的几根。可爷爷并不糊涂,甚至比泉水还清醒。樱雪想,凡是这世上的事情,恐怕没有他不了解的吧。
她站在门口,欲推门而入。
屋里暗黄的火光映衬出两个弯曲的剪影。
“爷爷?”樱雪疑惑地望着影子,一时间做不了决定:到底是进去,还是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
细细碎碎,星星点点。烛光闪烁,人影映在窗纸上,显现出极不规则的图形来。
她迟疑着,然后决定趴在门上,听。
步子有些凌乱,刚刚踩在一处长有青苔的地方。
谁知太不小心了,她竟弄出了一些细微的声响。
“谁?是谁在门外?”
烛光“噗”地轻声熄灭。屋里一声尖利叫喊。
门开了,一个黑影从屋里探出头来张望着:屋外却没有人。
樱雪急速地飞奔,两旁的景物以飞快的速度向后消失。无声无息。
她的轻功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了。
水无痕从小就把他那“踏水无痕”的绝顶轻功尽数传给了樱雪,却不教给她一丁点武功。每当女儿问他为什么这样做时,他总是回答道:“你是我的好女儿,穿云山庄上上下下老老小小都会为了保护你而不顾一切,所以呢,你只需要学会逃命的本领就行了。”
每当爹这么一说,樱雪就会无奈地吐吐舌头。
现在也如此。
好啦,现在谁也不应该发现我了。
樱雪松了一口气,她已来到自己屋前。
“雨蓝!你在吗!”
——没有雨蓝的声音。回应她的只是浓浓的黑暗。声音溶在黑暗中,消失得很快。
看来是不在了。
“这个雨蓝,总爱自己到处乱跑,疯疯癫癫的,哪儿还有个丫头样儿!”她像大人似的自言自语,又像大人似的叹气:“唉——”
推门而入。
黑暗将她包围,伸手不见五指。仿佛又要将她凝固,把她孤立。
樱雪点燃灯。
一团耀眼的橘黄色暖光点亮了沉寂的幽暗,照亮了她清澈的双眼。
她趴在桌子上。今天很累了。她想。
在爷爷屋里的人,到底是谁呢?
带着这个疑问,樱雪沉沉地睡去。
************
她是被喧闹吵醒的。
屋外人声嘈杂,火光冲天。
鲜红的火焰映透了天空,呈现出一种熟透了的李子的颜色。
发生什么事儿了?没反应过来似地,她揉揉惺忪的眼。
“小姐!”
门应声而开,雨蓝急急的冲进来。
樱雪一见雨蓝,又想起刚才的事情,心中便不免有些气堵。她闷闷道:“什么?”
“小姐......”她上气不接下气,都快把肺给吐出来了。看那样子是跑了很急很远的路。
“到底出了什么事儿?”樱雪樱雪见状,心里气也消了一大半,毕竟在所有丫鬟里雨蓝和她是最亲近的。
“不……不好啦!!山庄被人夜袭,一群人乘老爷醉酒熟睡时,放火烧了山庄,现在老爷正带家丁和他们打斗!老爷传话,叫我先带小姐去躲避一段时间,等到安全了再回来。”雨蓝火急火燎地扯住樱雪的袖子把她摇晃地天旋地转。
“要我们出庄——吗?”樱雪晕晕地问。
“恩,收拾东西,我们快走!”
夜晚,无星无月。
寒风刺骨。
夜凉如冰。像一张织得繁密的网子,把整个天地包围其中。
夜色中,一个粉衣小姑娘拉着一个蓝衣小姑娘像风一样无声地奔跑,她们身后一片火海。
耀眼的红,浸染了半片天空,夹杂着刀剑相向的撕杀声,是那么不协调!
“快,有人跑了,快追!”远远一阵急促的叫声,随即脚步声渐进。
“被发现了吗?”樱雪急切地抓住雨蓝问。
“啊!”雨蓝应了一声。风,吹得她的鼓膜呼呼作响,她被拉住,脚步不由自主飞速翻动。
一不小心,一个踉跄……
樱雪焦急地把蓝衣丫头拉住,用略略责怪的语气说:“怎么这样不小心啊,难不成要我抱着你跑?”
雨蓝拉着樱雪的手,脸蛋微红,有点尴尬:“对不起啊。”
“好了快走!”没等雨蓝转过神来,樱雪已经拉着她“飞”出去了。
逃命啊。
“快,她们逃不掉了,快围住,一个也不能放走!”
微弱的光和浓重的影飞速地朝后闪躲,刺骨的夜风把肌肤吹得生痛。
前面是死胡同,走投无路。
樱雪停住步子,喘气。
现在她们离穿云山庄已经很远了,那片火海已经成了不起眼儿的红色斑点。
追杀她们的人围了上来。以她们为圆心划了一个结实的半圆。
走投无路。
黑影憧憧。
樱雪紧贴着雨蓝,雨蓝紧贴着樱雪。
两个单薄的身影在寒风里瑟缩着!两人相依,樱雪可以感觉到透过薄薄的衣服,从雨蓝身体里传来的绵热体温。
瞬间的沉默,仿佛时间被拉得很长,而后又急速反弹缩短。
短到白驹过隙的刹那——
雨蓝浑身上下颤抖着,却又是僵直地站立,似在作出什么决定!
“小姐,我挡住他们,您快逃!”雨蓝用她瘦小的身躯挡在樱雪前,轻声对她说。轻轻的几个字,从她纸一样苍白的唇间滑出,如昙花一般迅速凋落无影。
她纤细的身子在寒风中显得那么弱不禁风!
“雨蓝……”樱雪愣了一下,等她回过神来时——
已经太迟了。
雨蓝已奋力向人群冲过去!
淡蓝的背影映在她惊恐的眸子中!
“雨——蓝——!!”
樱雪声嘶力竭地呼喊!
然而……
紧接着,鲜血从雨蓝的身体里喷涌而出,暖而腻地洒在了樱雪苍白如纸的脸上,粉色的衣裳上。
时间恍若那一刻停了格,被卡了一下,齿轮又开始慢慢转动。
鲜红似火的血,在汩汩流淌着。它们从蓝衣少女的唇角,胸口,耳蜗,鼻翼间汹涌而下,艳如芳花。
她迈不动步子,像是被定住了。
眼前,倒在血泊中的雨蓝灿灿的对她微笑:“小姐……您是老爷的好女儿……雨蓝的……好姐妹……穿云山庄……上上下……下老老小小都会为了保护你……而不顾一切......雨蓝……好高兴......能为了小姐而死……”
她的嘴角渗出一抹凄艳鲜红。
残酷而决绝的现实,亦是如此。
“雨蓝!!!”
雨蓝的眼,闭上了。
惨白的脸上挂了一抹凄残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