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一笑眼中异芒连闪,灼灼的瞪视逼得其他几个想要制止他的人低下了头。“是……是余大人!”男子哭喊道,“不关我们的事啊!”
四部老臣顿时大哗。凤随歌也阴沉着脸站了起来,接到一笑疑问的眼光,他咬牙切齿的挤出三个字:“是庄妃!”
就着仆从搀扶的手,凤戏阳自鸾驾上跳下。昨日和太后说了一会儿话之后她便要起身告退,但太后定要留膳,她也就答应了。席上太后说了许多夏静石小时候的趣闻轶事,她听得入了神,不知不觉便过了时辰,惊觉的时候,已经过了宫门关闭的时间,只得在宫内留宿一夜。
一路走进明德宫,她心中忐忑不已,不仅仅是为了未曾打招呼便在外留宿,太后的话也始终在她心头萦绕不去:“你是否能永远的坚持下去,体谅他、照顾他……”
可以那样爱一个人吗?
可以那样的爱吗?
凤戏阳恍惚着,依稀听到自己说:“能的,为了他,我能的。只要能赢得他的心,我可以不惜一切。”太后微笑了,轻抚她的头发:“哀家果然没看错,你真是个好孩子,能娶到你,真是他的福气。”明明是轻柔的语气,她背后却忽然升起丝丝寒意。
终于在凝碧池边找到了夏静石,他着一袭天蓝色绣金长锦,静静的立在那里,望着满塘莲花,凤戏阳放缓脚步走过去,轻轻唤道:“夫君……”几乎同时,夏静石转过头来。
在无数个梦里,她曾梦到过他并不是为了什么事的偶然的一个回头,含着淡淡微笑眉目萧萧温润清朗的一个回头。
而现在,如同以往千百个夜里千百次的千百个回眸,没有往常的冷酷锋芒,蕴着无边寂寞的风华。夏静石,缓缓的转过头来,含笑睨了她一眼:“回来了?”
“回来了,”凤戏阳抑住心跳,微笑答道,“太后用她的鸾驾送我回来的。”夏静石挑起一边眉毛:“觉得太后怎样?”
凤戏阳露出憧憬的神情:“太后很像我过世的母妃,虽然我没有见过,但是感觉母妃就应该是这样的,又美丽,又慈祥。”“是么,”夏静石低笑,“看来你与太后相谈甚欢呢。”
“嗯,”凤戏阳一心沉浸在他主动搭话的喜悦中,丝毫未觉他眼底的萧冷,“太后也很关心夫君……” “那当然,”夏静石打断她的话,“她若不关心我,世上便没有人关心我了。”“不会的,”戏阳微红着脸低下头去,“就算天下人都不再关心夫君,夫君也还有戏阳。”
夏静石定定的看了她片刻,忽然大笑起来,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去。
离开充斥着血腥和刺鼻粪尿腥臭的刑堂,一笑终于忍不住奔到一旁的花树间干呕起来。凤随歌几步赶上,心疼的替她拍背:“你就是要逞强——交给我就可以的,你非要亲自来!”
一笑蹲了一会儿,稍微平静了一些,闻言苦笑道:“有的事情,身为摄政皇子,是一定不能做的。而我不一样,我本来便是他们口中的毒花毒草,再毒一些也无妨。”
凤随歌叹息道:“已经审到这里了,今后都交给我吧。”一笑坚定的昂起头,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的间隙透射下来,折出灿烂的光斑:“不,我要亲手揪出幕后的人,为姑余报仇!”
“不可能的!”庄妃扭曲着一张脸,毫无形象的嘶喊道,“爹和臣妾说过,已经交待过他们,待风头过去便会设法放他们出来,他们不可能审出什么的!!”
凤岐山阴沉着脸坐在一旁,闻言冷声喝道:“只用了一轮刑,那些废物就把什么都招了,你还在说什么不可能?”
庄妃扑到凤岐山脚下,抱住他的双膝哗的哭起来:“求国主救救臣妾的父兄。”凤岐山眯着眼想了一会儿,叹气道:“难了,这回一个不好,不光保不住他们,就连孤也要牵进去。”说着他又恼怒起来,“还不都是你们,信誓旦旦说万无一失,结果呢!!!”
庄妃死死抱住他的腿,痛哭道:“事出意外,还请国主开恩……”凤岐山烦躁的推开她,起身来回踱了几圈,脚步一停:“其实也不是全无机会。”
庄妃闻言立即止住哭泣,茫然的抬起布满泪痕的脸:“什么机会。”不等凤岐山回答,外间传来脚步声,一个侍从打扮的男子闪进门,行礼之后凑到凤岐山耳边,轻轻的说了两句话。
凤岐山面色大变,紧张询道:“当真?”那男子犹豫了一下,缓缓道:“在场的人都看到了,但是真是假还未能证实,”凤岐山脸上阴晴不定,半晌才挥手让他退下。
庄妃莫名的凑上前来:“国主……”凤岐山咬牙道:“付一笑可能有孕了!”
又是一场恶雨,一笑站在檐下,眼中透出一种说不出的厌倦和悲哀。
难道宫廷都是这样的么?这样的明争暗斗,甚至没有是非黑白……可是姑余死了,再也回不来了,就算查出凶手他也回不来了。
整件事情,出自庄妃娘家父兄的主使,其中却有凤岐山的支持。或许说支持会太严重,但是,没有他的默许,那些人是怎样进入戒备森严的树林里的?!
凤随歌心里应该也是清楚的吧。
还能如从前一般的海誓山盟吗?
生为仇敌,爱却在其中滋生,到底是谁背叛了谁。难道他真会为了贪求欢愉,违背国家和至亲,投向自己的怀抱?
身在局中,身不由己啊。
“少妃。”一个侍女远远的停在廊下,柔声唤道,“皇子吩咐膳房蒸的雪蛤已经好了,少妃现在用吗?”“雪蛤?”一笑皱皱眉,“我不吃这些东西,留着给皇子。”
那个侍女却没有退走,反而露出古怪的神情,上前两步:“少妃的口味果然没变……”一笑瞟了她一眼,淡淡的说:“我不知道下人也有那么多话的。”侍女没有被她的冷漠阻住,继续说道:“老夫人的忌辰快到了,少妃准备如何安排祭典?”
一笑敏锐的回头看了她片刻,抑住心底的澎湃,回给她一个冷冷的笑容:“这不是你应该操心的事情——我比较好奇的是,你从哪里问得我娘亲的忌辰的。”
侍女没有回答,仍然自顾自的说了下去:“奴婢已经在挑选素白的衣料,准备交给精织匠人,替少妃做一件祭扫时的礼服。老夫人在天之灵看到少妃穿她喜爱的颜色,必然十分欢喜……”“你到底是谁?!”一笑的心几乎跳出喉咙,知道这些的,只有……
“奴婢是府里的下女,”侍女微笑,“只是方才有人托我来转告少妃,虽然少妃不喜欢青菜,但不能一点也不吃……”“他在哪?”一笑几乎是喊出来的。
又是一个梦,梦里他含着微笑慢慢走近,却在她伸出双臂准备迎接他的时候与她错身而过,而她身后不远处,飘然立着一抹火红。
动不了,她只能看着她的丈夫,在她的面前,拥抱了另一个女人。
两个身影激烈的纠缠在一起,衣衫摩擦的窸窸窣窣声,嘤咛的娇嗔,含情的浅笑,偶尔间歇着自唇间辗转泄露的微妙的啪嗒声,夹杂在断断续续的喘息和低吟里。
一笑一笑一笑……是他在轻声呢喃,撞进她的耳朵里却变成了山呼海啸一般的呐喊,既火热,又凄楚,既粗野狂暴,又哀恸欲绝。
空气中飘来令人恐惧的花香,她想喊,但是发不出声音,想哭,却又没有泪水,终于在狂乱的挣扎中脱出梦境,猛地睁开眼,一骨碌坐了起来。
冷汗淋漓。
良久,凤戏阳一声轻叹,缓缓倒回枕席间。
他怀着一颗冷漠的心,在两人之间挖开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这种感觉像是一杯有毒的酒,入口温暖醇厚,却带着金属般锐利的锋芒,自喉管一咽而下,火辣辣的疼到心里。
原以为能每天看见他就很高兴了,能时常跟在他的身边就满足了,可是最终却发现,根本没有办法骗过自己。
记得一个宫妃说过,怨恨会让人变得丑陋,但她不知道要怎样才能不去怨恨。
想甩开,但又放不下,想得到,却无法拥有,正因为爱得自私,所以无法容忍,容忍不了自己被忽略,容忍不了他心里的另一个人。
真像太后所说的那样,是冤孽啊。
左右无事,明日,再去与太后谈谈吧。
第七十四回(1)
在戏阳眼里,太后是一个仁慈而又善良的女人,一举一动中无不显出无比的尊贵。也正是这个尊贵的女人,竟会抛下太后之尊给戏阳说笑解闷,给成日郁郁的她添了不少欢乐。
几日下来,两人的相处甚是融洽,戏阳几乎将她当成了自己的母妃,太后对她也越发的疼爱。
太后会常常慈爱的抚着她的长发叹息道:“唉,早知道生个儿子心里只有国事,当初还不如生个戏阳这样乖巧的女儿承欢膝下……”每逢此时,戏阳也会含笑娇嗔道:“圣帝专注国事,也是锦绣之福呢,再说,戏阳不就和您的女儿一样吗?”
这日,太后拉着戏阳要去花园赏看新培的藩国贡花,戏阳当即便开心的应下了。
走着走着,隐约中听到嘿然相搏的声音,戏阳迷惑的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太后象是看出她的疑惑,微笑道:“一定是帝君,他呀,最喜欢在花园中练功了。戏阳,陪着哀家过去看看吧。”戏阳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与上次的华服不同,此次圣帝只穿了件白色的练功服,衣襟稍稍敞开,露出了强壮的胸膛,一招一式却刚劲有力,过不多时,陪练的几名宫卫便被他打的狼狈后退。
“简直不堪一击,”圣帝忽然收招,冷冷的喝斥道,“回去加紧练习,若下次还是这样,寡人便下旨撤了你们的品级。”宫卫诺诺的答应声中,他转头接过宫侍奉上的干净汗巾,这才发现了立在一旁的两个女人。
“母后怎么到这里来了?镇南王妃也在。”圣帝一边说着一边走了过来,与夏静石相似的体貌混着着男性的刚健气息与君临天下的气势使戏阳莫名的红了脸:“几日不见,母后气色好很多呢。”
“帝君好几日未到慈阳殿来了,现在见了面也只会说些好听的。”太后说着,轻轻的把戏阳拉到身边,“也幸亏戏阳天天进来陪着哀家,才不至于太气闷。”圣帝闻言轻笑道:“如此说来,真是多谢戏阳了。”
他竟然称她为戏阳。
惊愕之中,戏阳抬起了双眸向他看去,他的唇正微微向上扬起,勾出一抹温柔。印象里的夏静石也有这样的笑容,虽然从没有这样的对她笑过。
心中隐隐撞了一下,下一刻却猛醒过来,顿时手脚发冷,额上也沁出汗来,直觉的想退开,却被太后的手牢牢挽住。恍惚的听到太后柔声说道:“帝君若没有急事处理,便陪着戏阳四处走动一下吧,哀家岁数大了,走不了长路。”说着,便不容拒绝的将她朝前一推,转身离开了。
周围的人也识趣的退走,园中只剩凤戏阳与圣帝两人。沉默了许久,待所有人都走远,圣帝忽然笑谑的问道:“似乎你在寡人面前很容易脸红——听说夏静石对你颇为冷落,你不如离开他跟了寡人吧?”
戏阳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肉中,流出血来,她努力的深深呼吸,心中默默的念着,不能哭不能哭不能哭……
她僵硬的挺着背,努力维持着脖颈与肩优美的弧度,勇敢的抬起头来轻轻的说:“戏阳不明白,帝君是那么的高贵威严,可是,为什么会有一颗丑陋阴暗的心呢?”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只为惩得一时的口舌之快,却忘了考虑会不会给夏静石带来什么麻烦……
不敢看圣帝的表情,戏阳抑住心底油然而生的慌乱对他欠了欠身:“帝君若没有别的事,戏阳便告辞了。”说完,她转身飞也似的逃离了花园。
马车缓缓的驶出宫门,凤戏阳无力的闭着眼睛,心中盘算着应该怎样与夏静石解释今日之事。
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了她的沉思,行进的马车也突然静止了下来:“怎么了?”掀起车帘,凤戏阳诧异的话语在看清来人时骤然逝去。
他来做什么?难道他还嫌羞辱她羞辱的不够吗?还是他改变了主意,要追究她冒犯之罪?
戏阳缓缓的走出马车,忐忑的仰头看他。
忽然,在旁人的惊呼声中,圣帝俯身将她攫上了马鞍,一手楼着她的腰,“啪”地甩了个响鞭,带着她疾驰而去。
马跑得很快,风在戏阳脸颊边呼呼吹过,拖着长长流苏的耳铛猛烈拍打着她的侧颈,戏阳只得紧紧搂住的他强壮的腰身,将脸埋在他怀里里,整个人都仿佛在颠簸中被一一肢解,心跳更是快得无以复加。
不知道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了多远,马才渐渐的停了下来,戏阳推开圣帝搀扶的手,挣扎着从马上跳下,惊惶的远远退开。
“怎么,怕了?”圣帝微笑的从马背上跳下来,“方才面斥寡人的勇气到哪里去了?”戏阳低头整理着散乱的衣襟,渐渐镇静下来,昂首道:“若帝君能就先前辱及戏阳的言辞向戏阳道歉,戏阳也愿为方才的冲撞之辞向帝君陪罪。”
“戏阳认为是侮辱?”圣帝微笑的向她踏出一步,“寡人却不这么认为。”戏阳直觉的朝后退了几步,抗声道:“戏阳已是镇南王的王妃,不再是夙砂的公主。”
“寡人宁愿你还是夙砂的公主。”圣帝微微一停,冲她绽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戏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