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发现自己被缚在一个陌生小厅中,当下挣扎起来。看守他的几名壮汉立即扑上前来,轻而易举的便将他制住。一番纠缠,圣帝衣衫凌乱,发髻微松,样子狼狈不堪。此刻见夏静石进来,圣帝停下了挣扎,恶狠狠的瞪住他。
夏静石在门前站了一会儿,终还是慢慢的坐到屋角的椅子上:“本是相安无事,你何苦又生出那么多事故。”圣帝朝他啐了一口:“你少惺惺作态,这些年你心里的算计寡人清楚的很。若不是少算进一个凤随歌,此刻你早已人头落地,哪还由得你在这里说这些冠冕唐璜的假话!”
“我向来无意与你相争,此回确是逼不得已。”夏静石皱了皱眉,“不管你信不信,只要没生什么枝节,我离开锦绣境,便放你自由。”圣帝定定的看了他一会儿,轻哼了一声,又别过头去。
出得门来,夏静石差点撞上倚门而立的凤随歌。
见他出来,凤随歌勾了勾唇角:“我始终不明白这些年你为何甘居人下。若我是你,我是绝对不会做出这纵虎归山的事情。”夏静石微笑的转头对渐渐合拢的门扇看去,轻声说道:“你不是我,所以,你永远也不会明白。”
凤随歌和他对视一眼,低笑道:“也许你还没有发现,这一回,除了取而代之,你绝对没有别的选择!”
“帝君小心!!”一声凄厉的嘶喊自锦帐中传出。拥被而卧的太后从梦魇中惊醒坐起,喘息着推开围拢上来的宫人们:“帝君……帝君呢,哀家梦见帝君遇刺了……”
一个领头的侍女上前来将面面向觎的宫人们逐开,柔声慰道:“太后请安心,那只是个噩梦罢了,陛下洪福齐天,自有上天诸神保佑,一定不会出事的——要么,婢子再去燃些宁神的熏香……”“不,”太后定了定神便要起身,“哀家始终觉得心惊肉跳的,别是真出了什么事,你差人去帝君那边看看,快,快去!”
侍女无奈,只得唤入两名内侍,命他们前去圣帝的寝宫探问,而太后稍稍坐了一会儿,便一迭声的催促着侍女到殿前去等消息。
还没到一柱香时间,侍女带着其中一名内侍步履匆匆的回来了,一入前殿那内侍便跪倒奏道:“禀太后,圣帝陛下此刻不在寝宫。听那边的侍卫说,陛下在接到一简密折后下谕召了行令,好像说要去天牢,说不定是在连夜审案。臣等已经命人前去天牢查看,一会儿便能回报……”“天牢……那么晚了,怎么还在审案。”太后心浮气躁的起身踱了几步。转身命道:“继续去前面守着,若过了一刻还未有消息,再派人去催一下。”内侍喏喏的应着,倒退了出去。
见太后始终怔怔的凝望着灯花,侍女忍不住上前劝道:“太后,天凉了,您还是先回里间歇着。人一回来婢子立即通传进来,不会误了消息的。”太后却只是摇头,丝毫不肯离开前殿半步。
“报——”过了没多少时候,外殿的侍卫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禀、禀太后,大事不好了!”太后惊得一跳,一旁垂手侍立的侍女早已奔上前去扶住她,回头轻斥道:“有话好好说,别惊了太后!”
“是是是。”侍卫歪斜的跪在那里,胡乱磕了个头,语无伦次的禀道,“刚报过来的消息,天牢的门给反锁了,当值的兄弟和所有值夜的狱监们全部在里面,没有钥匙,门一时半会也打不开……”“谁问你这个!”太后厉声喝道,“哀家要知道帝君在哪!!”“帝、帝君,是的,帝君,”侍卫一惊之下一口气喊了出来,“帝君给镇南王和兴平公主联手掳走了!!”
此话一出,殿内响起一片侍女内侍的惊呼声。
太后惨白着一张脸呆立了一会儿,呐呐的吐出一句话:“快取哀家令符,下令封闭所有城门,急召羽林大营,入城,勤王……”
第一百〇九回(1)
“戏阳日间落水受了凉,病倒了。”沉默的对坐了一会儿,凤随歌开口道,“一会儿离开的时候你多照顾着点,医官说她身体很弱,不能再受凉了。”“落水?”夏静石眉头一皱。凤随歌无奈的叹息一声:“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兴许是她和一笑起了争执……我只离开了一会儿,回来已经乱做一团了——现在还有些时间,你要不要去看看她?”
夏静石只是沉吟,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凤随歌忍耐的加了一句:“此回她确是有错在先,但她只是受人利用而已……”“我明白的,”夏静石打断他,“一起去看看吧。”
昏昏沉沉的,凤戏阳只觉得自己被人抬了在火炉上炙烤,身子滚烫。下一刻,又被抛进森寒的玄冰坑,冷入骨髓,一冷一热间,四肢百骸中仿佛有千把小刀在剜。
忽然一只温热的掌覆上她的额头:“怎么会烧得那么厉害?”
夏静石!
仿佛即将溺毙的人攀住一根点水而过的柳枝,她从来没有那么急切的想从这片虚无中挣脱出来,却仿佛陷在棉花堆中似的,动弹不得。
“医官说她身体比较虚,”凤随歌的声音在旁响起,“病好了得好好调养一段时间才是。”夏静石嗯了一声,将手缩了回去:“待大家脱了困,安置下来之后我会安排。”
脚步声开始向门口移去,凤戏阳想喊,用尽了力气,声音冲到喉端却只变成一声低泣:“夫君……”
“戏阳!”凤随歌欣喜若狂的自门口扑回榻边,“你醒了。”凤戏阳缓缓睁开眼,低哑的唤了一声:“皇兄。”目光游离到立在门前的夏静石身上,变为热烈:“夫君,你,你回来了。”夏静石仅一点头算是回答,饶是如此,凤戏阳眼中已尽是欢喜:“果然,他没有骗我。”
凤随歌一愣间,夏静石开口道:“不,是我们挟持了圣帝,才从宫里逃出来的。”闻得此言,凤戏阳的笑意顿时在眼中凝住:“挟持……为什么要挟持……”“戏阳。”凤随歌尴尬的咳了一声,“圣帝只是想假借你的手除掉镇南王而已,你太轻信于人了。”
“怎么会呢!”凤戏阳挣扎着想要坐起,“帝君向我保证过的,他只是想除掉谋逆的付一笑和宁非——他还给了我一块免死金牌作为信物。”说着,她气喘吁吁的在身上、枕边翻找起来:“我一直带在身边的,到哪里去了……”
凤随歌见她急得耳根都涨红,终是不忍。上前扶住她,轻声安慰道:“你先躺下歇一会儿,兴许是替换湿衣之时下人替你收起来了,等会皇兄替你找出来便是。”
“找到又有什么用呢。”一旁默然不语的夏静石忽然道,“事已至此,你不觉得应该告诉她了吗。”凤随歌动作一停,头也不回的拒绝道:“以后再说吧,她还病着,需要多多休息。”“不,我不要再睡了,”凤戏阳虚弱的攀住凤随歌的胳膊,“皇兄,我要听。”
凤随歌无奈的扶她坐稳,用锦被将她细细裹住,低声道:“戏阳,你还是休息一会儿,等一笑回来,我们便要设法离城。”“付一笑?”戏阳低呼一声,“皇兄,我告诉你了么,她和宁非联手骗了大家,他们要谋反……”
“你先回答我。”夏静石的眼光抓住她,“你为什么那么相信圣帝的话,你凭什么认准了一笑就一定是坏人。”凤戏阳怔住,好半天才勉强答道:“圣帝是锦绣王朝的君王,一言九鼎,怎么会污陷一介草民……而且,我也看到过她和宁非来往的密函,随我不懂什么军国大事。但,那些准备将来起事时用的将领名录,都是确确实实的证据呀!”
夏静石微微一笑:“那么,在我编下的军营中寻到的那些新铸的军械不也是证据吗,难道说,他在我头上扣下的私造军械的罪名,也是真的了?”“这不是真的……”凤戏阳恍惚着喃喃道,“这都是为了逼出付一笑才使出的手段,而且,我相信夫君是不会那样做的。”
凤随歌的眉头越皱越紧,数度欲言又止。夏静石瞥他一眼,再进了一步问道:“那你怎么知道,那些所谓密函和名录,不是圣帝使的手段呢?”“不会的!”凤戏阳忽然爆发似的喊了起来,“你那么喜欢她,自然会为她开脱,你为什么就不肯相信我!!!”
“戏阳!!”凤随歌隐忍的低喝,“你能不能清醒一点!”“我很清醒!”凤戏阳抗声道。同时微微的挣扎起来,想从他怀里脱出去:“皇兄也喜欢她,所以也不会信我,对不对?!”
“这并不是信不信的问题。”夏静石叹息道,“今日你皇兄也在这里,我不妨将话摊开来说——我知道你很爱我,我也猜得到,圣帝向你许诺不会杀我,应是给了你一个很诱人的冀望。”
凤戏阳渐渐的停下了挣扎,倚在凤随歌肩上安静的听着,眼中也浮上了一层泪光。
“我还知道你很盼望我能爱上你,让你过上你所想要的美好日子——若是人有许许多多个轮回,我愿意抽出一世来陪你,做个好丈夫。只可惜,这一世,我是夏静石。”夏静石缓缓的说着,眼光宁静,深邃,“所以,我只能允你后半生的安稳生活,就像我答应过的,你会是我唯一的妻。”
第一百一十回(1)
看着神情肃然的夏静石,凤随歌震动不已。他明白,这是夏静石所能给出的最大的容忍和让步。在他几乎以为戏阳会一口答应下来的时候,侧倚着他的凤戏阳不安的动了动,扬起脸道:“那,夫君能先答应戏阳一件事么?”
“什么事?”夏静石问,“说说看吧,若能够做到,我必会尽力。”“请夫君先答应我。”凤戏阳固执的说道,“这件事很简单,夫君是一定能够做到的。”
夏静石不易觉察的皱了皱眉,没有出言拒绝,但也没有答应下来。凤随歌见状连忙插进来笑道:“这么些时日不见,戏阳怎么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还是你先说了吧,让皇兄也听听,是怎样一件简单的事,让你那么在意。”
戏阳面有忧虑的思索了片刻,方才低头轻声道:“请夫君今后再也不要和付一笑见面,也不要再有任何联系了……”“戏阳,”凤随歌轻斥道,“你太任性了”“我没有!”凤戏阳倏的坐直,低喊道,“你不觉得大家经历的所有磨难,都是因她而起吗?”
凤随歌还未回答,夏静石已在旁边冷冷的开了口,一字一顿:“你错了,所有的一切,其实都是因你而起。”
凤随歌怔住。戏阳也不敢相信的瞪大了双眼,过了许久才颤声问道:“为什么是我?”夏静石看了她一会儿,微笑起来:“现在说再多也没用,你便当我说的是气话吧,但你的要求,我不能答应。”他的话音微微一顿,续道,“而且,你不觉得说这样的话,实在很失礼吗?”
一时间,房中的空气仿佛凝住一般。
“来了来了。”随着嚓嚓的步声渐近,守候在行馆外的护卫飞奔进来,“少妃平安回来了。”夏静石没有说话,一转身径自向外走去。凤随歌宽慰似的拍了拍戏阳的肩,站起身来:“你最好再歇一会儿,很快就要出发了。”
“皇兄,”凤戏阳失魂落魄的唤了一声:“我只是……”凤随歌脚步一停,叹了一声:“待离开锦绣之后你再好好与他谈谈吧,这件事,皇兄帮不了你。”
“殿下!”夏静石来到前院时,刚被从囚车上被解下的宁非欣喜的朝他奔来,正要拜倒,夏静石赶上一步将他扶住,微笑道:“还拜,省些体力吧。”宁非咧着嘴嘿嘿的笑着,上下将他一打量,随手朝夏静石搭在他臂上的肩膀上一拍:“殿下穿这身衣服很合适呀!”
紧跟在后的凤随歌不及阻止,宁非的大掌已经结结实实的拍在了夏静石身上,也许是震动了伤处,夏静石忍不住轻轻咳了一声,以手掩胸退了半步。
“宁非!”一笑白着脸从后面跑上来,“你怎么那么莽撞……”夏静石连忙抬手止住她没出口的话声:“没事,只是岔了气息。”说着,他望向三三两两围拢过来的手下。在牢里关了这些时日,他们除了衣衫有些凌乱外,精神尚且健旺,心中顿觉欣慰:“抓紧时间休整一下吧,过不了多久便要出发了。”
城楼值夜的卫兵刚换过一批。接岗的军士正在嘟嘟囔囔的抱怨着朝城门避风的角落里走:“真他妈的不是东西,看老子新来不久就欺负老子是吧。呸!别让老子逮了机会升了官,到时候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嘿,你们会偷懒,老子也会。”他气乎乎的缩进暗影中,腾挪了个舒服的位子,方才眯了一会儿眼,便被从宫道上传来的声响惊醒,疑疑惑惑的睁开了眼。
随着声响,黑洞洞的街那头出现了两盏宫灯。带着一队车马愈走愈近,军士眯缝着眼睛向掌着引灯的人看了好大一会儿,不敢相信的揉了揉眼,再揉了揉眼,不由得低呼起来:“内侍?”心中念头一闪,顿时一个激灵跳了起来,一路小跑从城门暗影中奔出,跪伏在宫道一旁。
一匹健马载着一名军将跃众而出,踢踢踏踏的行至他身边。只听得马上军将傲然道:“怎么搞的?不是早便说了陛下要出城,让你们在这个时候打开城门侯着么?”军士闻得圣帝之名,心中凛然,但确实又不明其中的曲折,只得苦着脸回道:“属下确实毫不知情,兴许是前班的弟兄临走时忘了交代,属下……”
军将哼一声:“休要罗唆,速去开了城门便罢。若再拖拖拉拉,惹得陛下不悦,追究起来,第一个便拿你开刀!”“是。”军士毕恭毕敬的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