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一般向着艾伦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雷吉穿过三个街区,借着路面反射的微微亮光,看到了手持吉他的艾伦的轮廓,地上躺着三具尸体,还有一团黑影在艾伦身后蠕动着,无声地抽出一柄长剑。
“艾伦,小心!”
晚了,长剑一下刺穿了艾伦的胸膛。艾伦如受伤的野兽一般低吼一声,回过头用吉他拍碎了刀疤脸的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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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吉将艾伦架回自己的住所。艾伦脸色惨白,血都快要流光了。
“艾伦,你坚持住,我去找牧师来!”
艾伦拉住了雷吉。
“别去了,没有用的。他们并非偶然发难,而是早有预谋的。你去找牧师,只会暴露了自己。而且。”艾伦艰难地笑着,“你我都是经历过生死拼斗的人,很清楚这种伤已经救不过来了。”
雷吉默然,左手却在轻轻颤抖着。
“别难过,能用我的生命作为代价,除去那些暗中跟踪你的人,这也是一件有价值的事情啊。”艾伦笑道,“一切都有终结,而你,一定是复兴吟游诗人的那个人。”
“对不起,是我害死了你。”
“别说这个了。”艾伦吃力地喘息道,“坐下来,为我弹一曲吧……真的,很想听听你弹奏。”
雷吉勉力拿起吉他,清了清嗓子。
“天之高,其色青白
地之广,万里尘埃
枕兵戈,逐鹿山海
唱一曲,时不我待”
随着屋外的雷声,歌声也变得慷慨激昂,惊心动魄,有如几千人在同时歌唱。
“伊人已去兮,不复归来!
过眼一万年兮,桑田沧海!
昔日之不可追兮,徒留悲哀!
故友虽已没兮,其魂犹在!
挽我雕弓兮,射于天外!
必与子同携手,共舒胸怀!”
艾伦笑了,慢慢地说道:“真好听啊……”
雷吉没有停下弹奏,一言不发。
“如果,我们的梦想……是一片海洋,我希望,这是天空中的……第一滴水……”艾伦的声音越来越小。屋檐上,一滴水溅落。
“铮”的一响,琴声停下了。雷吉默然不动,良久。
“既然已经没有人听了,为什么有人要弹呢?”
他轻轻地笑了笑,走进逐渐下大的雨中,再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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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雷吉成了吟游诗人之王。他复兴了吟游诗人,就像当初他与艾伦所约定的一样。
当他回忆起这段往事时,他说:“当吟游诗人遇上吟游诗人,在这个荒诞的世界中,就是一个神话的开端。”
(当吟游诗人遇上吟游诗人 end)
(纯白狂想曲)后传·折断之翼8.4且听枫山龙夜吟
夜幕下的洛汉国,缤纷的洛阳城。
一千年了,人们依然朴素而欢乐。
“这些人类,难道就没有一点居安思危的意识吗?”黑斗篷下的人轻轻地说。
“呵呵,你知道吗?这里与我一千年前来访时,完全没什么两样。”他白衣白发的同伴笑道,“其实,这里有一句谚语,叫‘死也要做个饱死鬼’,多少反映了人们的心理吧。能一直快乐,不知道灾难,难道不好吗?与其担忧着等待死亡,不如快乐地等待死亡。”
黑斗篷下传出低低的笑声:“夜,你和我不一样。”
“的确。”
两人走到一个较为繁华的地段,夜停下了脚步。
“这里可热闹。”披黑斗篷的人低声说,“看你的表情,大概这种景象,你上次来时可没有。”
夜点了点头:“洛汉并不容易有新兴的繁华地段,人们安于生活的现状,对新奇事物并无太多兴趣。我们进去看看吧。”
两人走进一幢人较少一些的屋子,落座后,夜立刻显露出一种不同于众人的气质,如此的超凡脱俗,就仿佛在鸡群中忽然出现的凤凰。而那个穿黑斗篷的人坐入阴影后,给人的感觉是他竟然完全溶入了阴影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里原来是个酒馆,店小二凭一眼就断定刚来的两个人绝对是贵客。虽然他们的打扮实在有点像洛汉民间传说中的黑白无常……不过没关系,有钱就是爷!
店小二跑上前殷勤地招呼,夜微笑一下,给了他不少小费,然后问道:“小二,这里为何这么多人啊?”
被夜的微笑迷住了,店小二一时竟然愣住了。直到夜又问了一句,他才反应过来:“啊,客官您还不知道,这些人都是来听曲的。”
“听曲?”夜一愣,“这么多人来听曲?”
“是啊,这些天来,那边的小楼里,每晚都有人弹奏古琴,那琴声真可称得上‘天籁之音’!所以许多人都慕名来到附近的酒馆听琴。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店小二不怀好意地一笑,“大家一致认为,那弹琴之人一定是个绝色美女,只是窗帘挡住了看不清楚。所以这里的大部分都是想一睹芳容的。”
夜一愣,随即大笑道:“贪色!”
随着某一时刻的逐渐逼近,聚集到此的人越来越多。夜他们二人所在的酒馆,离那幢小楼还有段距离,地理位置也不算很好,此时也聚满了人。
琴声准时响起。
在第一声响起时,原本嘈杂的世界立刻安静下来,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凝神听那美妙的旋律。
琴声如同流水,冰凉地滑过众人的心间,将所有的炎热都扫尽了。细听下去,这流水又深不见底,仿佛在表面平静的湖面下,藏着什么东西。
“好。”披黑斗篷的人赞叹,“只一阵序曲,便将所有人的魂都慑住了。好琴,好曲。”
夜不答他,却轻声念诵道:“黑云翻墨,山雨欲来,古井无波。一望湖面水纹,尽显寥廓……”
琴声渐转重,听众的心都提了起来,仿佛暴雨前那沉闷的天空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云过山兮,虎踞龙盘。白云苍狗,一时不见。英雄初拭寒霜剑……”
琴声蓦然急切,震撼人心,仿佛银瓶乍破,水浆四射,溅起无数波澜。初时悠扬的琴调变得慷慨激昂,似是千军万马的狂奔,而在节奏的间隙中,更有一股隐隐的龙吟之声。
夜的吟诵声也由徐转疾:“对长空一嘶,震退鬼魅;抱高山一吼,惊走兽禽。尽洒赤血,狂啸英魂,坐起百万水痕,惊天下人。枪刺长空,剑乱诸神,教群星落陨,作枫山龙吟。”
琴声越行越高,当人忍不住担心那脆弱的琴弦经不起如此激昂的格调时,“铮”的一声,一曲终结,凝固在它最高的一瞬间。
听众愣了半晌,才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掌声、呼声。
“果然美妙……”穿黑斗篷的人叹息一声,“很久没有听过如此激动人心的曲子了。不知弹奏之人到底得是什么样的绝代佳人啊……”
夜却一阵大笑:“那家伙,居然把你也骗过去了。”
那人一愣,还来不及细问,便听到一阵大叫:“佳人出来了!”
人群“轰”地向小楼方向涌过去。夜所在的酒馆中顿时空无一人。
令人极度失望的是,窗帘挑起后,显出的却是一个男子。瘦削,落魄,根本与佳人搭不上边。而且他只有一只手臂,真不知他是怎么弹奏出刚才那首曲子的。
独臂人笑道:“让各位失望了,在下实非传说中的绝世美女,只是个落魄吟游诗人罢了。”
披黑斗篷的人一惊,随即了然地望向夜:“你早就知道了?”
人群渐渐散去,剩下的人都在喝闷酒。店小二搓着手叹道:“可惜,可惜,那家伙偏偏这时露出真面目,煞了风景,搞得我们连生意都没了。”
夜对他的同伴笑道:“洛阳物产丰盈,你随便点吧,要不要来点烤全羊之类的?”
披黑斗篷的人盯了他半晌,笑了:“你拿我开玩笑么?”
他“啪”的一声拍在桌上一万赞尼:“小二,拿最好的葡萄酒!”
小二眼睛顿时就直了,忙一迭声地答应。
葡萄酒端上来了,披黑斗篷的人为自己斟了一杯,慢慢地饮尽,然后心满意足地吐了口气。
桌边忽然多出了一个人,竟是刚才弹琴的那个吟游诗人。披黑斗篷的人一愣,却看到夜和那个人很有默契地一笑。
“好久不见。”夜为他倒满一杯葡萄酒,“想不到你这家伙又多了欺骗听众的不良爱好。”
独臂人苦笑着满饮此杯,说道:“我又没说我是什么美女,无聊者的杜撰而已。不过,没想到你也来了这里。”
“呵呵,和这位朋友一同闲逛而已。”
独臂人这才注意到披黑斗篷的人——这家伙全身隐没在阴影之中,没有动作时真是让人难以发现。
“这位是?”
披黑斗篷的人低低地一笑,忽然一把扯掉黑斗篷。
俊美而带着沧桑的面容,白得无一点血色的脸,神秘而高贵的气质。
“魏德迈·德古拉,来自德兰斯斐尼亚。”德古拉彬彬有礼地一躬身,“在此遇到吟游诗人之王,荣幸之至。”
若是寻常人,听到“德古拉”这个名字早就魂飞魄散了,雷吉却只是微笑着点点头:“雷吉,浪荡四海,漂泊无家,幸会德古拉伯爵。”
夜在一旁笑道:“雷吉,你这一首《枫山龙夜吟》,倒弹出一场风云际会来啊。”
德古拉伯爵问道:“刚才的曲子是《枫山龙夜吟》?”
雷吉微笑道:“琴技不佳,令伯爵见笑了。”
当夜,三人饮酒尽欢,雷吉弹琴,夜也很难得地一展歌喉。唱完后,却见德古拉伯爵满头冷汗及黑色竖线……
“怎么?”夜哑然失笑。
“没什么,没什么……”德古拉抹了一把脸,恢复正常表情,“那个……你的歌声,实在是太有杀伤力了……”
“哈哈……”三人一起开怀大笑。
笑完后,夜又想起自己的往事,便对另外两人说道:
“那时,我们西风常在一个酒馆歇脚,小酒馆的老板绰号‘老肥’,是个很有趣的人。有一次,雷曼工工整整地在一个本子上写下自己的名字‘raymindyankee’的缩写‘ry’。老肥走过来,看了看:‘人妖?’”
两人大笑,夜也忍着笑继续说道:“当时我们也为之喷饭。雷曼无奈,又在前面加了个‘g’,‘good’的意思。没想到老肥大笑道:‘公人妖!’”
三人又一起大笑。
不知喝了多少杯,德古拉伯爵也略带醉意了,他忽然说道:“夜,雷吉,有件事你们可能不知道,血族就要大举进攻洛汉国了。你们还是跟我一起走吧。”
雷吉一惊:“什么?”
夜却仿佛胸有成竹似的放下酒杯:“你以为我来此是做什么的?”
这次轮到德古拉伯爵惊讶了:“你早就知道了?”
“当然,你们血族那位血帝渥尔特·梅啊……”夜笑着摇了摇头,“他很有扩张欲的,组建了血骑兵,想吞并洛汉国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德古拉伯爵沉默了一会,说道:“你想以一人之力,阻挡血骑兵吗?”
“你也一起来吗?”
“你又拿我开玩笑。”德古拉伯爵笑了,又严肃地说道,“我终究不能对同胞出手的。”
“为什么呢?”
“因为我不仅是德古拉伯爵,更是德古拉大帝。”德古拉叹了口气,“我当初只是想为血族建立一个生息之地,却没有想到,当千万个血族站在一起时,(奇*书*网^.^整*理*提*供)大地也要为之颤抖。”
“呵呵,不勉强你,我自己去吧。”
“你,你又是为什么呢?”
夜已站起身,淡淡地说道:“洛汉国灭亡了,梦之国也未必能保住,唇亡而齿寒。
我只是为了……
一个承诺。”
雷吉起身:“我也去。”
德古拉见劝不住二人,只好说:“你们多加小心吧。夜,雷吉,我知道你们都可以以一当千,但是,血骑兵与你们遇到过的任何敌人都不一样。
他们强大而团结,拥有恐怖的力量。当他们一起咆哮时,星辰也要失色。他们……是真的要吞噬血肉的!他们是一切有生命者的噩梦。”
夜点点头:“谢谢你。”
德古拉凝视着他:“多多保重,希望下一次见面不会隔太久。”
“你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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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族德兰斯斐尼亚通向东方的唯一雄关——天晴关。
“雷吉,你可知道这里为什么叫做‘天晴关’?”夜若无其事地淡笑道。
“我只知道,血族厌恶阳光,真不知为何以‘天晴’为他们的第一雄关命名。”
“因为,血族欲向东,就必须经过这座关隘,而洛汉欲向西,也必须经过这座关隘。所以,这里是兵家必争之地,从古至今,在这关下不知发生了多少场血站,掩埋了多少血族的灰烬。血族说这里是他们生命的尽头——虽然他们其实没有生命。而阳光又为他们所惧怕,所以将这座雄关命名为‘天晴’。见天晴即见阳光,见阳光即见死亡。”
“血族的思维真是奇怪……我们人类的吉芬城下沉尸百万,也没改名叫‘死城’吧。”
关内一阵声响。
“要来了。”夜绷紧了肌肉,“雷吉,抚一曲吧。”
当强悍的铁骑踏出天晴关的一刹那,《枫山龙夜吟》穿云裂天。
夜咬牙一笑,迎头冲向那血色的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