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正好,将她原本就出奇黑亮的眼映出墨金光华,嫣红的唇角一翘,弧度尚是孩子气的纯真,面容却已如绽放的花般鲜亮,叶喜眼一眯,忽然意识到面前的小小是个女孩,且是个挺好看的女孩。
小小得意完了,才想起叶喜方才的话“你在这里过夜了?好厉害!不怕吗?”
“不会,就是查房被发现,交了检讨。”
叶喜也笑,笑得两眼弯弯,他就这么高高站着,需得小小仰头才可看清,在洛小小的印象里叶喜似乎总带着睡意,此时硬气的五官因明亮光线变得柔和,眸子晶亮而专著,目光里似也染了阳光。
小小头一次在别人的凝视中,低下了头,耳根渐渐发热,像是有人用针在心头轻轻一划,不觉痛,只是痒痒地,扯得眉梢都微颤。她忽然慌了,将扫帚往他手里一塞:“既然不用扫,那,那这个送你了,我,我,我先走了。”
叶喜的手冰凉,小小指尖却温热,自他掌中划过,留下模糊的暖意,还不及捕捉,就随着她“噔噔”下楼的脚步声消散。叶喜摇摇头,将心中堵塞的感觉甩去,这才看着小小硬塞的扫帚笑开。
过两日,叶喜再来旧楼时,发现楼前已经清扫干净,连阶角的旧苔痕都仔细磨去。推开门,内里也是难得的齐整,高处的玻璃窗敞开,有一束阳光安静落在楼梯口。
他走到窗台边,伸长了手离上层的玻璃窗还有距离,就琢磨着洛小小如何开这扇窗,一时童心起来,手撑着窗台跳了上去,果然在中间的窗梁上看到一个浅浅的脚印。
这个洛小小,还真是像个猴子一样。
叶喜想着小小猫着身子窜上窜下的情景,连她眼底的欢快都清晰浮现,突然有些替她担心,这样精灵般的小小如何在古板的附中生存。
因这份担心,就开始格外关注。
只多关注那么一点,叶喜就发现洛小小还真是天生的事儿精,哪天不见她受训、被罚,才算奇迹了。
早上咬着面包往教室走,从初中部过时,只要抬头十有八九能见她在走廊罚站,或是擦墙壁,若是同她打招呼,她会闪着亮晶晶的眼死死盯住你手里的面包,闹得不分她半个都不好意思,到后来叶喜他们三人都习惯了早餐时多买一个面包,还练了一手往二楼扔东西的绝活,每次都能刚刚好落到小小手里。
下课时去厕所,因厕所对面就是一排水笼头,就不时能碰上小小扛着几个拖把去清洗,这些活原本多是男生做,可见也是惩罚手段之一。别的男孩子尚且规规矩矩围着水池去挤,只她一个人会跳到高处的水泥台上,像舂米般捣鼓拖布,有一回叶喜人已经踏进男厕所,不小心被她瞄到,她还如同胜利者般扬手打招呼,搞得他被水池边一群人看得也不知该快步进厕所躲了,还是该掉头就跑。
星期五下午第八节课,是附中惯例大扫除,也是一周有课时段唯一放风时间,洛小小皮归皮,打扫清洁区却从不马虎,不像旁的人挥舞两下扫帚就开溜。曹斐总会贼贼地拉上成浩、叶喜去半奚落半“诱拐”,这个时候大门外的烧烤是最有吸引力的,只要曹斐砸吧砸吧嘴巴念叨两次烤鸡翅与卤豆腐,小小的眼睛就会放射出惊人的光芒。
成年后,叶喜一个人在电影院重温《甲方乙方》,看到那个想要吃苦,被送到山区里饿了一个月的富商,饿到被形容成眼睛像黄鼠狼放绿光时,想起了洛小小彼时眼中的光芒,笑得前俯后仰,笑完后忽然觉得眼角有些湿润。
第 6 章
说到教室也算巧,高236班隔了长长的泡桐花道,恰好与初33班对着。
原本栽满泡桐树的人行道在花开的季节,一簇簇似云团漂浮,算得一处风景,花道两端却隔成两类人。一来附中将绝大部分的精力都放在高中部,再来十二三岁的孩子再怎么压抑,总还有几分热情磨不掉,而往高中部那头走的高矮身影就静默得多,即便是“静默”一词也用得过于文学,要小小来讲就是一堆营养不良的白菜,多数一手饭盒一手还握着英语单词,嘴里嘀嘀咕咕,面上神神叨叨,泛着终日不见阳光的蜡黄。在这样一群显然已经读书读成半疯癫状态的人中,原本只算三分出色的曹斐几人看来就十分出彩,赏心悦目得多。
下午第三节的自习课,被数学老师占了做试卷讲解,坐在最后一排的叶喜与曹斐因前一夜打扑克打到太晚,各抽了一本参考书象征性地立着埋头苦睡。
附中的排位向来就以成绩论,被扔到最后几排的,都是每班扫尾之人。但叶喜因为个头偏高又爱睡觉,当他主动要求坐到最后时,班主任就随他了。曹斐成绩勉强到“中等”(当然这得感谢叶喜在考场上的大公无私),自然不用坐到尾梢,可他哪里舍得这么好溜的位置,硬是跟着将自己把桌子扔到了最后与成浩同桌,班主任向来对他就是采取不闻不问的态度,只要他不惹事就万事大吉。
叶喜迷糊中听到隔了一条过道的成浩压低的笑声,然后咳嗽,以为是老师来了的信号,勉强睁开眼睛却看到成浩居然是因为忍笑呛到。
“咳,咳,这个洛小小,又被罚了。”
叶喜懒洋洋抬头,从窗边望去,只模模糊糊看到33班班主任——习惯一身灰衣的毛老师正狠训着两个学生,其中一个头发短成那样,只能是洛小小。
“得帮小小记一下,她一个月被罚多少次,女生罚站不是该觉得很丢脸吗?她怎么还有点乐在其中的样子?”
“估计已经罚习惯了。”叶喜随口应到,将头埋进手肘准备继续睡,可眼前似乎也能看到洛小小嘴角顽皮的笑,就不由地笑了。
曹雯整理完笔记,觉得教室有些闷,就借口上厕所想去洗把脸,才走出教室,一眼就看到走廊那端罚站的洛小小。
小小正与林翠继续争执刚才的话题。这一阵子学校刚刮起clamp风,小小好不容易淘来一套《圣传》,林翠喜欢夜叉王,小小则死心塌地爱上了孔雀,两人看完后意犹未尽,都试图说服对方自己所喜爱的才是最好,从笔谈到咬耳朵最后小小一时太过投入,笔一甩:“都说了你不懂!”于是两人都被请出了教室。不过这并不能打消两人讨论的热情,只见两个小女孩站累了,干脆蹲在地上聊得热火朝天。
忽然听到熟悉的嘲讽:“洛小小,你又出来解闷了呀?”
小小连眼睛都懒得抬,只嘿嘿地笑:“对呀,对呀。”忽然又想到什么,才仰起一张笑脸问:“曹雯,你看过圣传没?你喜欢孔雀还是夜叉?”
话说出口,见曹雯一愣,小小自己又摇头:“大小姐果然不会看这个,唉,问了也白问。”
“你还真是自由呀!”
“爱与自由,永远不败嘛。”小小本是信口胡说,惹得林翠咯咯直笑,见曹雯一脸错愕,小小才瞪大了眼:“你不知道吗?你没有看过沈亚的妖精新娘呀?很好看呢,你要看不?我帮你借。”
曹雯更冷住脸,她难道看不到自己的敌意?
“真是有毛病!”
撂下这句话,曹雯转身走了。
傍晚,司机老周来接人时,曹雯并没有让他像往常一样直接开回家,而是去了书店。老周足足等了一个多小时,才看到她一脸嫌恶地拎了一大袋书出来,似是买了些极不情愿要的,却又不知为何,一直少年老成的小姑娘眉梢添多了几丝神采。
考试,考试,似乎学生时代有永不完结的考试。
小小是个乐于做孩子的人,因为她心底明白只有孩子才能将不合理算作理所当然,也只有孩子才能挂着一脸笑耸耸肩就抖落下责任,除了——
“怎么又要考试呀~~~~~~”小小趴在桌上哀嚎:“我要长大,我要毕业,我再也不要考试了。”
“小小,打起精神来,这可是期中考!考完可是有三天假的。”
这一说小小才有了精神,撑着困乏的眼,继续苦读,边背边叨叨这些东西学了有什么用
“以后有没有用我不知道,考试时答不出你就问题大了!”
小小边背还边在说:“这是个很严肃的问题,我们学这些到底做什么?照我说,英语不想出国就不用学了,数学只要以后不立志做数学家,会个加减乘除也就够了,未必别人真会给我一个多边形,说请你划出辅助线算出它的面积?政治就更莫名其妙,一堆废话,生物简直就是没事找事,我看到一朵花难道不是看它好不好看,而是想这是什么科目如何繁殖?”
“洛小小!”林翠拍案而起:“你不要背,我还要考试!我要是退步了我妈会杀了我!哪有你这样的,背书背到教育制度上去?依着你说这书就不读了,学不上了才好?”
小小拍拍林翠的背,一脸讨好的笑:“消消气,消消气,这不九年义务教育嘛!”
“我看你根本就不想读书!”一个更愤怒的声音在窗外想起,曹雯原本是来下战书,顺便看看洛小小复习得怎样,结果听到了她一大串的歪论。
“是你呀,什么时候来的?不去吃饭吗?”中午放学不久,林翠不愿意去食堂挤,强拉住了下课前十分钟就已经收好了饭盆的小小陪自己温书,惹得小小牢骚满腹,却没料到曹雯会来。
“我家有人送。”曹雯无意识地顺着小小的话进入聊天状态。
“那曹斐也有不?”洛小小羡慕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迅速瞄向对面楼。
“他正对他的寄宿生活乐在其中,没要。”
“他是——”小小把到嘴的“猪”字咽了下去,毕竟曹雯是别人亲妹子,一下子又瘫倒在桌上:“他不要可以给我嘛,等我们去食堂都不知道有没有菜了。”
林翠从课桌里翻出一包饼干:“吃这个不也一样。”
“我不要!我要吃饭,我要吃菜,我没吃好就没有心情复习,没有心情复习就没有状态考试!我考砸了你要对我负责。”
“我分你吧。”曹雯冷冷一句话引发小小眼中万道光芒,让曹雯不由自主地开始解释:“反正我家每次都做多,吃不完。”曹雯在心中对自己说,这是为了让洛小小好好复习,与她公平地竞争。
小小一把抱住了曹雯,只差送上香吻:“亲爱的雯雯,你实在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女孩了!”
曹雯用力推开了她,抖落一地鸡皮疙瘩,眉头死死拧着:“我不喜欢别人碰我!”除了她哥,这是第二个如此待她的人,说不来的怪异,况且她们俩还是“敌人”立场。
为了防止作弊,附中花了许多精力在监考上,费尽心机,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上层建筑的管理策略永远跟不上下层基础层出不穷的花样。
所以当曹雯发现周边数位同学得“前辈”传授,充分利用了缩印技术,夸张的甚至将一本练习册问答题都印成巴掌大的纸张,仔细剪接粘贴,她还是很惊讶的。奇怪的是,这些人既然愿意花如此大的功夫来整“小册子”,为什么不拿这些时间去背书要更好?
抱着一丝不确定,曹雯放学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走到33班宿舍,发现小小也在粘小册子时,气又上来了。
“洛小小!”
做贼心虚的洛小小吓得几乎要跳起来,连累几个都在准备作弊工具的舍友一块魂飞魄散,见是曹雯才拍拍胸膛:“雯雯,你吓死我了!”
“不要叫我雯雯!”自打分了午餐一事后,小小就开始这样称呼她。
“找我有事吗?”
“洛小小!你居然也作弊!我是要和你公平竞争,你居然耍这种小手段!”
“这个吗?”小小扬扬手中的纸条,笑得阳光灿烂:“雯雯,你看,我还编了类别呢!男生那边都说一会再借我的去复印一份。”
“洛小小你有没有听到我的话?你怎么可以作弊?”
“懒得背呀!”小小一派理所当然:“而且我们几个人分工的,一个人负责几章内容,我那么有团队精神,哪能不参加?”
“洛小小!”
“我知道,我知道,你和我有仇,你要和我比,我认输还不行吗?”
“不行!”
“哪有你这种人,又要和人比,又不许人认输?”
“我不管,反正洛小小,按学号我和你应该都在9号考场,你只要一动,我马上举报。”
“你不会这么毒吧?”小小肩一沉,撅着嘴点头:“好吧,我不动就是了。”
曹雯手一伸:“这个给我。”
小小连忙躲开:“这不行,我不抄,也得帮忙搞完呀,不然太没义气了!安拉,说不抄就不抄,我洛小小从来说话算话,对我有点信心吧?”
曹雯狠狠瞪了小小一眼,才冷着脸回家了,惹得一宿舍的人围上来安慰小小,同情她招惹到这么一个刹星。
第 7 章
为了防止作弊,附中花了许多精力在监考上,费尽心机,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上层建筑的管理策略永远跟不上下层基础层出不穷的花样。
照理来说,附中的政策不算不英明,惩罚也绝对严厉。学校充分利用了学生们相互较劲,班级竞争的原理,按成绩排名将各班全部打散,教室也清得空空如也,连课桌面都仔细检查过有没有小抄。而且作弊一旦经发现,试卷直接记零分,出白榜通告全校,并联系家长配合教育。一天的考试,简直就是老师与学生的斗智斗勇,虽然到傍晚的时候公告栏已贴出了四张白榜,但绝大部分人还是虎口脱险了。
当然也不是所有的监考员都很尽责,按照成绩排名,小小与曹雯同分在9号考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