眯地望着自己，可小小觉得对不起她，明明答应了要替她看住叶喜的，到头来什么也没做：“外婆，对不起，对不起——”

“妹仔，醒醒，到了。”

被司机推醒，小小还迷迷登登，掏出钱付了，茫然地望着山。她一共来了三次，三次！怎么可能在迷宫一样的坟山里找出路来？不能骂！外婆要土葬无可厚非，只能在这里找墓地，你敢发牢骚！小小木头一样立在山边，和自己较着劲，老天爷很配合地开始下雨，她感觉黑云压顶，真不是普通衰！

来扫墓的人很多，小小瞅来瞅去想碰上个眼熟的，真有个灰衣服的中年男人走过，她感觉有几分面善，还没想得起来是谁，那人已经快步走远了。

谁呢？这么大年纪的她不认识几个呀？小小绞尽脑汁地想，可惜自己从来不善于记人，唉，如果是叶喜就肯定记得，唉——叶喜，对着不远处的电话亭，她开始犹豫要不要打给他。

“好冷呀！”

一件外套罩在她头上，连人带衣抱住了：“知道冷也不多穿点。”

“放开！”

“就等你了，快上去吧。”叶喜替她把衣服拢好，半搂半扛着往山上走。

“你不撒手，我就走了。”

叶喜举高双手：“都听你的，抓紧时间，只差你一个了。”

“万一我没来呢？”

“你会不来吗？”

“我……哼！”小小跟在后面走了几步，眼圈忽然红了：“我又梦见外婆了，如果不来，我心里不会踏实。”

“来不来外婆都不会怪你，你对她强过亲孙女，”叶喜并不想她难过，摸摸她头发转移话题：“留了菠菜去接你，还特意交代他你经常提前出场，结果还是错开了。”于波等打了交卷铃还没接到人才报告，他连忙往山下来找，洛小小迷路的本事那不是一点两点。

“我自己知道坐车来，舒服得很，都睡着了。”

“打的来的？”

“对呀。”

叶喜在她头顶拍了一掌：“女孩子单身到这么偏的地方，还敢睡觉？你没长脑子？”

“这不是没事嘛，”小小唯唯诺诺应着，忽然想起自己不该是弱势的一方，抬手就给了叶喜一拳：“你敢训我！”

“不敢，不敢，这是关心则乱。”

小小冷哼：“你会关心？”

“我当然会。”

叶喜笑着吻了吻她的发，小小就失去了声音，认了吧，她对他压根没有抵抗力，要翻脸也不能选在外婆这里。

立碑的风俗很多，小小什么都不懂，叶喜怎么做她就怎么做，人来了不少，可她认得的没几个，她有留神看了看，没有在山下遇上的灰衣男人，接着被一堆嫂子叫得面红耳赤，就把事情抛到脑后了。到所有程序都走完，她才踏踏实实叩了几个头，站在不远处的叶喜安排送人去吃饭的地方，招呼来去，说着场面话，那些人待她虽和气，却并不是常理里定义的好人，当叶喜和他们掺在一起，像是离她格外遥远。

“外婆，对不起，你看到这样的小喜子也很痛心吧？你托付错人了呢，我没看住他，我已经不相信自己了……”小小拉紧叶喜给的外套，望着碑上的红字，恭恭敬敬再磕了个响头。

等到人散完，小小才把脱下衣服递给叶喜：“我不去吃饭了，下午还有课。”

“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坐车。”

“这里不好拦车。”

“还有公车。”

叶喜不肯接回外套，盯着她，像是有火冒上来，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衣服先穿着吧，都没带伞，着凉了麻烦。”

小小没有再坚持：“那回头我放在修理店，你自己去拿。”

“我送你下去。”

“刚才上来的时候记了路，自己认得了。”

小小往下走了几步台阶，才听见叶喜沉沉的声音：“丫头，陪我坐一会，一小会儿都不行？”小小的背挺得笔直，立过了几秒，继续往下走，叶喜低着头，神情莫测，缓缓靠着外婆的碑坐了下来，把头埋进了肘中。

他永远都记得，在医院里小小贴着他的手许诺，你还有我，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在他失去了最后一个亲人后，她用她的温暖安定了他几近绝望的心。现在，他的洛小小呢？他的？他的……

背后是冰凉的石碑，透过衣裳贴上来，带着湿漉漉的寒气，叶喜试着让自己笑：“外婆，你很偏心呀，去看小小都不来看看我，是我让你太失望了吗？我自找的吧？”他很小的时候就盼望从那个男人家里搬出来，让外婆过上舒心些的日子，然后时常安慰自己日子还长，外婆能等得到，可是他身边的人都离开得太快、太早。

“外婆，你也来看看我吧，哪怕一次都好。”叶喜抱着自己头，强忍住泪水，告诉自己去习惯，习惯所有的人来来去去，习惯连梦都没有的生活，他并不是值得陪伴的人。

有人拍了拍肩膀，黑色的外套递到手边：“真以为自己身体好，湿淋淋的地方也随地坐？”叶喜呆滞地抬头，看着去而复返的洛小小，她板着脸把衣服披回他肩上，半蹲下来与他平视，扬眉：“不冷？”

“还好。”

“我两点上课，不能迟到。”

叶喜花了几秒才消化了小小的话，说不出话来，只伸长手把她扯进怀里。

“放开拉，你喜欢坐湿地板，我才不要！”

叶喜把小小抱到腿上坐好，也裹进外套中，脸贴着她颈边的肌肤，感觉细微的突突脉搏，多真实的温暖。小小再稍稍挣扎就软化了，蜷在他怀中，全然依赖的姿态。

“谢谢你回来。”

小小哼了一声：“你就知道欺负我心软。”

“是，我最坏。”

小小撅着嘴，掐他一把：“你不要再欺负我了，再让我伤心，我就真走了。”她紧紧地抱着身后的人，把头埋进他怀中：“我从来没忘在外婆房里说过的话，我会一直陪着你——喜呀，我会陪你到再不能走下去为止。”

第 122 章

清明节后，林翠就知道小小又投降了，蔫了三个月的人忽然精神起来，放学了第一个冲出去，总是踩着铃声进教室，一双眼亮晶晶地像有说不完的话。

“好了？”小小愣了愣，才明白林翠问的什么，难为情地点了点头，被啐了：“谁信誓旦旦地呀？唉，我早算过了，你撑不了几天，这次算长了。”

“没办法，我就是硬不下心来。”

“拉到吧，从你告诉我叶喜就住在你们小区里面，我就知道你完了。”

“哪有那么夸张！”

“他是你的魔障，魔障你懂吗？你呀，是比吸毒的人还有瘾。”

“你就不能换点好听的形容？”

“说真格的，你打算怎么办？住得这么近，挺危险的，你妈可比你爸爸精明多了。”

“别提那个男人。”

“说正题。”

“还能怎么样？小心点呗。”

当然得小心，简直就像打游击。吃了饭就出门说去教室温习，出了小区大门再绕半站路从东门穿回来，到叶喜的小房子呆到上晚自习。有时晚上放学了叶喜来接，只敢送到另一个偏门为止，然后装作互不认识，一个大步跑一个慢慢走，活像擦肩而过的路人，小小经常还没装起来就笑倒了。

叶喜当初搬过来的时候，就把那盏橘红的小灯带来了，因为小小爱看它发亮时的颜色，晚上出门前就把灯开了，可小小就是精明地知道哪天他回了，哪天做事到凌晨。她每天回家第一件事到卧室把窗帘拉开，看着对面同样亮灯的房间就觉得很幸福，温习晚了抬头会看到窗边的身影，小小趴在桌上哀叹，真的很分心呀！整得牛郎织女一样，人家隔银河，他们隔空气。

这样子忙于捉迷藏，洛小小又不是神仙，第二次模拟考下来，成绩往下掉了七八名，老师第一时间找来谈话，又生怕给学生压力，倒比退步的本人还为难，妈妈也不着痕迹地关注过了，并讲明对于考学校她没有给小小任何指标任务。最凶的人反而是曹雯，出了成绩当天下午就找过来，劈头盖脸把洛小小骂得狗血淋头。

“谈恋爱谈昏头了吗？马上高考了，整天魂不守舍，叶喜能守你一辈子？有他你就不用穿衣吃饭睡觉？到时候学校没考上，他跑了，我看你上哪儿哭！”

“你对他有偏见。”

“我还偏少了！叶喜现在是什么？一个混混头，在大学城里耀武扬威，他们那些人吃来吃去，总有一天吃到自己，他要有良心就不该回头来找你，找你就是害你，你这个死脑筋！”

“我就是死脑筋嘛。”

“死人会被你气活！洛小小，我们退一万步讲，即使你和叶喜在一起，你要不要自己的生活？要不要自己的空间？你不读书、不拿文凭，以后拿什么找工作？靠他养？靠你妈的老本？”

“我有分寸。”

“你倒是纯情，一腔热血地，看看学校里把你说成什么样子？你洛小小以前多好的人缘？我们班的人你都比我熟，现在谁理你？谁敢招惹你？你为了一个叶喜把自己搞孤立了很好玩？他叶喜就那么好？好到让你可以没有朋友、没有亲人、什么都没有！你还有分寸！有个屁！”

“雯雯，消气，消气，形象要保持啊！咱们是美女是淑女，讲话别这么粗鲁。”

“我算说得客气了，照我说叶喜这种人就该被人砍死在街——”

“雯雯！”

“不爱听？你以为他们打来打去是拍戏？不见血，不出事？你以为叶喜是在伸张正义？你敢说他没做坏事？”

“雯雯……”

“别叫我，我不认识你这么没用的人，弄不清什么对自己重要，你真要跟他在一起更该努力一点，多给自己留几条退路，别人家勾勾手指你就没心没肺了，到时候吃亏的看是谁？谈恋爱就不要读书了？谈恋爱就可以不考学校？你要愿意像我哥那样出去，我也不啰嗦，不然就好好读，好好考！下回模拟考不回到五百六以上，我直接把你和叶喜的事告诉学校和你妈！”

曹雯噔噔噔走了，留着走廊外一群目瞪口呆的人，理科班那个出了名的冰山今天是爆发了还是咋的，看她平时对洛小小没好气，也不用这样找上门来骂呀？看看洛小小被骂得头都不敢抬，灰溜溜地回了教室，真是猛呀！

叶喜在电话里听小小心情不好，答应回来做饭给她吃，其实说是陪她，事实上是他吃的多，小小每天都在家里吃了晚饭才过来，肚子里哪里塞得下东西？打开门，见小小缩在沙发里睡觉，拿了毯子想给她盖上，她手臂已经缠了上来，整个人三两下全挂在他身上。

“怎么了？”叶喜抱着她坐回沙发。

“不高兴。”

“被妈妈骂了？”

“那倒没有，我妈现在才不骂人，不过是被人教训了。”

“林翠？”

“她哪里会！考试还靠我给她递答案呢！”

“曹雯？因为成绩？你退步了？”

小小扁着嘴，抬起头：“不错嘛，举一反三。”

“曹雯对你不错。”

“我知道，可被训得心里不舒服。”

“压力大了？”

“有点，有时候真怕自己考不上，喜呀，万一我落榜了怎么办？妈妈特意留下来陪我，刘姨天天做好吃的，雯雯有什么资料都给我复印一份，她们都对我这么好，我要没考上怎么办？”

叶喜笑着拍拍她的头：“稀罕了，难得见洛小小为成绩为难啊。”

“以前是不在乎，反正没人在乎，现在没那么轻松了。”真是怕，夜里做梦都梦到自己在考场，打铃了才看到试卷背后还有题，不然就填错了单，她平时身体再不好，也不像现在一个月能感冒五六次、发烧两三次，都说是毕业生的正常现象，她怕得反而越来越多：“万一我进了考场脑袋一片空白怎么办？听说好多人都有这种情况，生病了呢？发烧了脑袋烧糊涂，会做不出题，不是活活急死？还有失眠，现在失眠没关系，考试的时候睡不着第二天怎么考？”这些话她都不敢跟妈妈讲，怕妈妈担心，心里想得越多，脾气反而焦躁，老是莫名其妙乱发火，连小翠都说她肝火太旺。

“别想太多，有我呢，傻妞，我陪着你。谁能比我们小小聪明？比我们小小努力？我保证你不会脑袋空白，不会生病，不会失眠，我保证洛小小会考得很出色，一定上第一志愿。”

小小紧紧揪着他衣领：“你保证！”

叶喜安抚着她绷得僵直的背，笑得温暖而平静：“我保证。”

小小咬着手指头讪讪地笑：“叶老大的保证不顶用的，没有诚信拉。”

“这次不会。”

天色近黄昏，屋子里是半明半暗暧昧的色调，叶喜贴着她的脸，温温的鼻息喷在鬓边，小小缩了缩脖子，觉得两人这样坐着太亲昵了，隔着春末的薄衫体温显得有点烫人。叶喜的唇一点一点下滑，她的皮肤像水般化开，荡起细微的涟漪，小小听见好大一声“咕咚”，呆了小会，才回神是自己在咽口水。

叶喜抓着她的手送到唇边，呵呵地笑：“有这么紧张？我都觉得自己好像在犯罪。”

“才不是。”

“我不会乱来。”他的小丫头，值得最珍惜的对待。

小小抽回手，继续咬指头，半晌勉强哼哼出几个字，叶喜没听清，再反问，她的脸涨得通红，大声吼了出来：“我说其实也不是不可以！”她说完就跳着扑到沙发另一端把脸深埋起，哀嚎：“不要见人了，真的不要见人了。”

叶喜抓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