些士兵说成福已经浑身腐烂,恶臭无比,需要马匹驮得远远地扔掉,可自己和高得禄跑得实在太远,看来那些士兵已经疑心了。果然不久之后,他开始听到身后有马蹄急速跑动的声音,突厥士兵追了上来。
他和成福两人一马,马力渐渐不支,渐渐地落在高得禄后面。眼见后面突厥士兵越来越近,高得禄停停等等,不肯快跑扔下二人,李昶苦笑道:“高得禄,你先逃吧,我和成福运气不好,死在这儿好啦。”
“李三郎,别说这样话,要死咱们一块死。”
高得禄为人缺少机变,李昶本来略微看他不起,加以受成福影响,对他张口就是他妈地,此时听他竟然这样说,如此肝胆,实是难得,李昶心中感动,点点头道:“现在还能叫我李三郎,等咱们逃出去,你可别这么叫,否则我的卫士要对你老大不客气。”猛拍座下马,向着一处坡度极大的断崖冲去。
背后追袭的马蹄声震天动地,李昶下马,跟高得禄、成福二人站在悬崖边,看着高斜的陡坡之下,奔腾咆哮的河水,对他二人道:“跳下去。”
“啊?”高得禄和成福目瞪口呆,这样高的陡坡,跳下去了,哪里还有命在?
李昶连声催促,他二人说什么都不敢,耳听得那些士兵的马蹄声响在身后,轰隆隆地山谷随之回应,似乎有几百人之多,他心里一横,虽然明知道跳下去九死一生,可自己一生武勇,岂能这般窝囊地被几个无名小卒宰了?
他正要涌身下跃,猛听得一个熟悉又柔美的声音惊叫道:“李昶——”
他心头狂震,转过身来,漫天烟尘里,见一个白色的窈窕身影急速驶近,马上人风尘仆仆,容颜憔悴,却是自己日思夜想的柯绿华。
他就这般呆呆地看着她,全然忘了那些越奔越近的突厥士兵,忘了高得禄、成福,忘了周遭的一切,眼看她跳下马来,冲到自己身边,双手抓着自己的胳膊,颤声道:“真的是你!你——”眼泪顺着她满是尘沙的脸颊上流下来,冲出一道浅浅的泪痕,哭得哽咽难言,嘴角却依稀可见一丝欢喜,张开嘴,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说,最后只说出一句:“你别跳下去!”
李昶宛如木雕泥塑一般,不敢相信她就这般出现在自己眼前,他死了么?否则怎会有这样的幻像出现?
“哈哈哈哈,苍龙兄弟,真的是你?”铁勒跳下马来,走到李昶身边,大声道:“这位柯姑娘非说是你,我还说怎么可能,你怎会穿同罗族士兵的衣服?现在看来,这位柯姑娘很有眼光,不然晚了片刻,你已经跳下去啦!”铁勒走上前来,紧紧抱住李昶。
李昶清醒过来,回抱住铁勒,“铁勒大哥,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素兰夫人把你抓住,就连夜赶向安乐,想不到还是晚了。苍龙兄弟,害你受苦了!”
提起素兰夫人,李昶气血澎湃的内心立时冷静下来,抬头看见铁勒马后立着几百个铁勒士兵,最前方几匹马旁,赫然站着素兰舞鹰姐弟二人。
李昶眼里闪过一抹狠毒的光芒,冷冷对铁勒道:“铁勒大哥,把你的佩刀借我一用。”
铁勒不明所以,但他跟李昶生死之交,听见义弟这句话,毫不犹豫地解下腰中短刀递给他。李昶一刀在手,摇摇晃晃地走向素兰,走出几步,听见素兰急唤柯绿华道:“妹妹,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柯绿华心头兀自为刚才李昶欲跳崖自杀而狂跳不已,听见素兰大呼,方才醒悟过来,看见李昶拿着刀奔向素兰,虽然他脚底虚浮,浑身抖颤,但即便如此,舞鹰也万万不是身经百战的李昶对手。她情急之下,冲上前去拉住李昶胳膊道:“别杀他们。”
李昶怔在当地,呆了一呆,看了一眼柯绿华,目光中满是疑问,及至抬起头来看见俊美无匹的舞鹰正关切地盯着柯绿华,眸光一寒,喝道:“放手!”
“李昶,别杀他们!我答应素兰姐姐,只要她告诉我你在哪里,就不让你向她和乌德大人寻仇。你放过她好不好?”
李昶阴沉着脸,看着柯绿华良久不作声,末了一把搂过她脖子,低下头狠狠地亲了她嘴唇一下,又猛地一把推开她,大声嚷道:“臭不臭?恶心不恶心?我不把这明珠素兰一口一口吃下肚,死不瞑目。”
柯绿华站立不稳,一屁股坐在山石上,李昶亲吻自己的嘴里,透着死尸般的恶臭,他刚才绝望得险些跳崖自杀,受了这么多的苦,也难怪他心里怨毒。“李昶,我求你,别杀他们。”她心中歉疚,但毫无办法,追上去拉着李昶胳膊,几百双眼睛注视下,低声求道:“我求你,就求你这一次,饶了他们吧?”
哪知她越是这般恳求,李昶脸色越是难看,被柯绿华抱住胳膊动弹不得,气得他满面铁青,那幅她靠在舞鹰身边情深款款唱着《凤求凰》的情景,不停地在他眼前闪现,这姐弟二人一个欲杀他身,一个欲夺他妻,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不杀了她俩,何以为人!!!?
他转头对铁勒道:“大哥,帮我拦着柯姑娘。我非亲手杀了明珠素兰不可。”
铁勒点点头,他对柯绿华与义弟之间的过往毫无所知,只是暗暗纳罕这世上居然有人敢挡住苍龙,以苍龙的脾气,随时会发作,这位柯姑娘性命堪忧哪!
柯绿华被铁勒抓住,动弹不得,看着李昶走向素兰,心中急如火煎,冲着李昶背影喊道:“你要杀了她俩,我恨你一辈子!”
李昶脚步呆了一呆,高大的背影僵直了好久,又毫不停顿地向素兰走去。柯绿华心如死灰,早知道他是个心高气傲的人,受了这么多罪,焉能凭着自己片言只语就不报仇?心里又急又痛,大发雷霆怒道:“你要是杀了她们,我立即自杀相谢——李昶,你想我死吗?”
李昶猛地回过身来,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瞪着她,额头青筋崩起,手中的单刀微微颤抖,显然怒极,砰地把刀掷在地上,咬着牙道:“你赢啦!我饶了她们就是。”
柯绿华看他气成这个样子,心头不忍,正想走到他身边去,却见人群中冲出一人跑到李昶身边,抱住他又叫又笑,珠光闪映,笑颜如花,正是铁勒的女儿阿邻。
她痴痴地看着他二人,脚步仿佛盯在地上一般,再也动弹不得。后来一双手扶住她,在她耳边轻轻说:“别担心,你的苍龙绝不会喜欢她。”
柯绿华转过头,见素兰靠站在自己身边,不由得叹道:“姐姐怎么知道?”
“他心里只有妹妹一个人!先前他冲着我和舞鹰过来,我看他恨舞鹰比恨我还要多些,自然吃那天我让你唱《凤求凰》的干醋。说起来,我这招挑拨离间真是一条妙计,可惜枉做了一番小人,你还是不喜欢我弟弟。这阿邻在自作多情,妹妹不必担心。”
柯绿华轻声叹道:“我只是希望他还好好活着,就如他也希望我好好活着一样。”她原本打算救出李昶之后,立即远遁,这会儿看见他形销骨立、落魄潦倒,跟以往意气风发、睥睨天下的样子大相径庭,心中又不忍如此抛下他,眼睛绕着他身上的伤痕转来转去,几次想冲上前看他的伤口,都强自压抑,三番四次后实在忍不住,轻声问道:“喂,你的伤要紧么?”
李昶看她一眼,眼神深隐幽黑,在她脸上停留良久,才慢慢摇摇头。
铁勒亲自扶李昶上马。素兰和柯绿华共骑,给高得禄和成福腾出一匹坐骑,众人在士兵的卫护下,向着秃山外快马加鞭而行。
李昶来时心情失落,一心求死,根本没注意自己被拉到哪儿。此时坐在马上,才知道自己居然是在离中原千里之外的大戈壁。想到自己离开时,父王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渡江,当时要不是舒渊大胡子有如神助,在龙津渡让姜家老二姜翎吃了几次败仗,挡住燕王水师前进,恐怕父王现在已经坐上龙庭了。这二姜将军姜翎是燕王正妃姜氏的同胞哥哥,也是世子旭和晏的亲生舅舅,掌管中军,姓姜的将军除了姜翎尚有三位:姜翔,姜诩,姜翊,皆为姜氏宗族,在燕王军中极有势力。若非如此,以燕王如此钟爱李昶,世子李旭的位子早就不保了。
李昶策划刺杀舒渊得手之后,南方朝廷再无能者,不知战事进行得如何了?隆冬将至,北方士卒久戍南边,水土不服加上天寒地冻,于军非常不利,想到这里,李昶心如火煎,恨不得插翅飞到中原。
出去探路的铁勒族士兵找到傍水可以歇马的地方,铁勒指挥众人向歇马处前进。草原上的人习惯了迁徙,随身都带有帐篷,几百人就着地势搭好营帐,开始埋锅造饭。李昶高得禄成福三人跳进冰凉刺骨的河水里清洗干净,上得岸来,早就守候在岸边的少女阿邻笑着对李昶道:“苍龙大哥,你饿不饿?我给你准备了好些炙羊肉,你要多吃些啊?”
李昶鼻端闻到烤羊肉的香气,肠胃轰隆鸣响,阿邻这番话自然深得他心,他大笑道:“好啊,我现在饿得能吃掉一整头羊!”
他和阿邻走向团团围坐的人群,目光不由自主地在人群里四处张望,良久才发现静静坐在一角的柯绿华,她美丽的眼睛正痴痴地盯着火堆,呆呆出神。
像是心有灵犀一般,就在他盯着她看时,柯绿华也恰好抬起眼睛,看他正瞅着自己,抿嘴冲他一笑,点点头。只是这么简单的一个点头,李昶就好像受了绝大鼓励一般,抬脚就向柯绿华的方向走去,柯绿华忙又摇摇头,眼睛四处一转,又低下头去。李昶知她心意,隔着火堆在她对面坐下,心想人说雾里看花,月下赏美,乃人生两大乐事,若跟此刻自己透过熊熊火光看着柯绿华比起来,那两大乐事实在逊色多了。
第十九章
柯绿华跟素兰阿邻同宿在一个帐篷里,她拥着毯子,思潮翻涌,一直到半夜仍睡不着,睁着眼睛听着呼呼的北风刮得帷毡扑打扑打地响,想着李昶,心中又是甜蜜又是难过,翻身坐起,在黑暗里怔怔地发呆。
卟卟卟地声音将她自沉思中惊醒,惘然四顾,只见月光将一个高大的男子身影投在毡帘处,她心中一动,卟卟卟的轻响又起,她轻手轻脚地站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帘子旁,解开拴扣,人沿着帘子的缝隙刚刚钻出去,双手就被一双滚烫的大掌握住,听见李昶的声音轻轻道:“跟我来。”
手被他拉着,不由自主地跟着向水边走去,近冬时节,半夜的北风宛如刀子一般,吹得她肌肤冰凉,心口却热乎乎地。他大手上传来的热力一直蔓延到她的脸上,又是脸红,又是心跳,脚步轻飘飘地,宛如身处云端。
到了水边,又走了好久,直到离宿营处远远地,李昶才停下来。柯绿华双眼柔情无限地盯在他脸上,就着这月夜清辉,水波澹澹,看见他好好地站在自己身前,完美得好像梦境。
她正沉浸这梦一般的氛围中,却听见李昶突然开口说话,声音像刺骨的北风划破她的梦境:“你还记得我么?”
柯绿华听他口气冷冰冰地,冷月照着他俊挺的侧脸,一双平素就冷酷无情的眼睛睨着她,骄傲的嘴角绷得紧紧地,等着她回答。“你怎么这么问?”柯绿华满腔柔情差点被他冰冷的口气浇灭,他怎么了?是在坑洞里被人打坏脑子了么?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她,好久之后,眼睛里的冷酷换上隐隐自怜的伤心,轻轻伸出手,手指在她的脸颊肌肤上慢慢擦过,双臂猛用力,一把将她搂在怀里,哑声道:“不用说实话——反正记不记得我都不在乎!”
他宽阔的胸膛散发的热力立时将她身上的寒冷驱散,就是这双手臂,这个感觉,这个人——爱着他,就算他粗俗、残忍、凶悍,也还是忘不了。
“李昶,我骨头要断了。”她轻声提醒他,哪知话音刚落,蓦地身子一轻,整个人被他拦腰抱起,吓得她几乎失声欲呼,及时被李昶捂住嘴,听他淡淡一笑道:“别担心,我饿了两个月,就算我想现在要你,也没那力气。”
他说得直白又无礼,柯绿华又羞又怒,伸出手在他胳肢窝下用力一拧,疼得李昶咬牙切齿,又无法可施,看着旁边几块大石围出一处遮风地,抱着她走过去,一下把她放在地上,倒身压在她身上,极为得意地道:“做那个是没力气,亲你的力气我可有得是!”
他说做就做,把柯绿华按在冰凉的石地上,没完没了地亲起来,嘴唇沿着她的额头、眼睛、脖子、胸脯,翻来复去地又吮又吸,到了她的嘴唇,犹豫地盯着良久,最后似乎实在受不了诱惑,低声道:“委屈你了,可我真的忍不住。”他抱起柯绿华,搂她坐在自己膝上,低头含住她的嘴唇,几近疯狂地蹂躏她的唇舌。
柯绿华被他吻得浑身滚烫,九死一生之后,想不到还能这般依在他怀里,她胸口情思翻涌,几乎昏了过去。好久之后柯绿华伸出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