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母不久就跟着柯绿华来到黑河堡子,柯绿华心中不以上下尊卑为意,农庄里农夫的孩子随便在堡子里进出玩耍,李钦向来没什么玩伴,来黑河堡子之后结交了不少好友,日子过得开心极了,再也不想离开此地。可他终究是李昶的儿子,此时看了父亲的飒爽英姿,心中想着父亲剑指塞北,纵横无敌的样子,这黑河堡子里凿冰掏鱼的日子突然变得无趣起来。
“爹,我能跟王亢陆心他们学武么?”李钦跟着爹向外走,边走边说。
中堂之上,一众亲兵已经集合。李昶停在门口,转身低声对李钦道:“你在屋子里,不必出来。钦儿,你已经长大了,男子汉大丈夫,做事但问自己本心,觉得该做的事情就做,不要理会旁人看法。从现在起,你学着自己拿主意,知道么?”
李钦看着父亲,稚气的脸似乎还有一丝懵懂,不过他还是懂事地点点头,轻声道:“我懂。”
李昶看了儿子脸上神色,心中满意,难得地冲李钦笑了笑,李钦很少见到父亲对自己如此和颜悦色,高兴极了,对着爹呲牙乐个不停。
李昶最后揉了揉儿子顶发,合上房门,走到中堂。穿过黑河堡子厚重宽大的宅门,马厩边上一溜的高头大马,边上第一匹就是他的坐骑。他此番征北,于厮杀前突然抽身来到此地,行踪不欲被过多人知晓,故此只带了自己最亲信的贴身卫队。他翻身上马,众士兵待他策马向堡子大门骑去,方才跃上马背,纷纷跟上。
乡间的泥土路,边上尽是高大的杨树,旷野里的风吹得树上浓绿的树叶一阵哗啦啦地响。众人骑马走出老远,李昶突然停下,他看着大路旁岔出的一条泥土小道,猛地一夹胯下马,调头沿着那条小路跑下去。
众人不懂王子为何突然走向小路,只能紧紧跟上。沿着小路骑马弯了一个弯,眼前现出一座清清静静的尼庵。众亲兵你看我,我看你,心想王子不敬菩萨不理佛,匆忙当中到这尼庵作甚?
众人正在狐疑,只见前面马鞍上的王子回过身来,对众人大声道:“你们给我一齐喊‘我走了’,声音要大,气势要足,喊上十遍之后,咱们上路。”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都大呼不解,嘴上却不敢怠慢。士兵最擅长喊冲锋号子,气行肚腹,贯喉而出,上百人一齐对着尼庵大喝道:“我走了———”
喊了尚不到三遍,众人只听庵门哗啦一声响,一个身着土黄色僧衣的老尼姑走出来。一众士兵没有李昶命令,不敢停嘴,一边大呼“我走了——”,一边心中暗自狐疑,不知道王子跟这个老尼姑什么交情,为甚特意跟她道别?心中这么想,不由得边喊边打量这老尼姑,但见其身高马大,腰背挺直不屈,脸上眉头紧皱,目光凶厉,瞪着李昶众人,在士兵的大喝声中怒道:“速速离开这里,不要逞强欺人。”
李昶知道这就是绿华曾经提起过的空慧老尼,他心中只想让柯绿华知道自己离开了,别的一概不以为意,坐在马上纹丝不动,满意地听着自己手下这些训练有素的亲兵无视老尼姑的凶悍,继续大呼“我走了————”,声音在这寂静的尼庵前,震耳欲聋。
空慧脸上白了又红,红了又白,眉毛拧到了一起,身子一动,似乎要走下台阶。她身后的尼庵内伸出一只手扯住她袖子,空慧脸上神情忍了忍,终于在台阶上站定,再也没动。
一直等到众亲兵终于喊到了十次,四围才恢复静寂。众人都盯着李昶,等着王子发话赶路。李昶却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空慧身后的门缝,似乎在等什么人出现。
那门缝没有合上,却也没有关闭。静静里,老尼姑空慧突然大声道:“他就是那个坏心肝的王爷?”
坏心肝的王爷!?
跟来的亲兵头目听了,立时大喝道:“老尼姑不得无礼!”
李昶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紧,冷冷扫了一眼空慧,心道当着这么多亲兵,挨了秃头一句骂,算是活该。昨晚自己说得那样斩钉截铁,以后再也不会回来,就该说话算话,不想刚刚经过那条岔路,挡不住一时冲动,还是拐了进来,想告诉她自己走了。如今看来,她的心真是铁浇的铜铸的,天下狠心无情的人虽多,像她这样,也算是极致了。
“无礼?你们清早在门前大呼小叫,扰我佛门清修,难道有礼了?”空慧阴沉着脸反问。
李昶只是坐在马上不说话。这些李昶的亲兵跟着李昶常年威风八面,素来没人敢招惹他们,此时岂能受一个乡下老尼姑的气?顿时七嘴八舌,对着老尼姑叫嚣起来,常年征战的汉子们嘴里有什么斯文?空慧只听得脸上肉颤,嘴角抿嘴,显然怒极了。
“苍龙——,不要对空慧大师无礼,快让他们住口。”门里的人终于说话,隔着不甚敞亮的门缝,可以看见一个女子的满头青丝在早晨的光影里闪了一下,一双秋波潋滟的大眼睛扫了一眼外间众人,就转了开去。
众人听这女子声音低沉柔和,虽然语气中透着怒意,但宁和的声音自然让人心生好感,丝毫不会有被冒犯的感觉。众人不等李昶发令,不知觉地停了呼喊,隔着门缝的惊鸿一瞥,足以看出尼庵女子乃是佳人,看来王子大费周章的十句“我走了”乃意在此姝,跟老尼姑毫无关系也。更有脑子机灵者,发现此女呼王子不以尊称,当着众人直呼王子外号,看来二人关系十分亲密,可惜庵门遮蔽,看不清此女姿容,但王子如此用心,那自然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美女。
李昶看那门半天没有动静,知道她不会出来了,心中失望,当着身边一众亲兵,反大声笑道:“我走了,来告诉你一声。”
门里没人应答,后来似乎“嗯”了一声,再后来听见那女子轻声道:“刀剑无眼,你要留神。”
李昶点点头,调转马头,众士兵纷纷转马,跟在后面,李昶大声“呀”地喝一声,拍马向着大路跑去。他再也没有回头,也就没有看到那尼庵的门在他策马之后打开了,柯绿华走出来站在空慧旁边,盯着他越来越远的背影,好久一动不动。
在路上赶了几天,李昶众人风尘仆仆,赶到军营。他手下大军在平定南方之后,有半数跟着顾英留在了大江之畔,现今手下的兵士,多数都是自北方招募的新兵。当初征战之间,他一个人难以南北兼顾,听燕京来报说李晞自父王横死之后,日日醉酒酣歌,朝朝人事不省,因此曾明令李晞戒酒,出去为自己征募新兵。李晞对他的命令置之不理,照样纵饮无度,李昶自南方回来之后,对醉成一滩烂泥般的弟弟李晞失望至极,本想随他去吧,哪知谭昕一番话却让他改了心意。
“王子,天下未定,民心向背之际,你万万不可放纵四王子如此自伤。”
李昶当时叹道:“他要如此,我又能如何?”
“大王子旭已经被废为民,如意台上王子殿下曾亲手射了二王子一箭,后来晏暴病而亡,难免有人疑心王子诛杀手足。如今若纵容四王子酗酒自伤,不久之后他若也早亡,于殿下的名声不利。孝悌友爱,人伦大常,殿下若想天下民心归顺,就要阻止晞王子酣饮无度。”
李昶颇以为然,他心中对李晞如此自伤,也十分自责。因此自燕京北上,扫荡黎州鲜州的指挥使时,就把李晞硬是带到了军中。
这时他纵马回到营帐,进门就看见李晞坐在自己的帅椅上,右手里擎着一壶酒,左手一只杯子,看见李昶进来,翻了翻眼皮含糊地道:“三哥回来了。”
李昶盯着他酒醉的脸,知道自己走了这么几天,他没了人管束,定是日日如此.
“你喝够了么?”
李晞放下酒杯,整个人向后面椅背一靠,看着三哥道:“你把我带到军营,所为何来?难道不是想让这十几万大兵看看,燕王的儿子里,还有一个不成器的,除了喝酒,世事不知……”
“我带你出来,想让天下人看看,晞王子并非人人口里所说的酒色之徒。如今父王不在了,你如此饮酒自伤,除了让阴间的父王不得安生之外,还有何益处?天下未定,你我兄弟二人正该戮力同心,达成父王生前所愿,让这天下归了咱家。”李昶说着,坐在李晞身边,看着弟弟饮酒无度而黯淡颓唐的神色,想到当初二人幼小时一起长大,自己生母早亡,多亏李晞的母亲王氏常常收留自己,王宫岁月,因为他们母子二人,才好熬许多。
他见李晞左手上仍握着酒壶,伸手拿过来,给自己倒上一杯,举杯一饮而尽,方对李晞道:“说到饮酒,我这毛毛虫确实不是你的敌手。”
这毛毛虫的外号,是当初燕王赐名李昶卫士东方苍龙的时候,李晞给李昶取的。此时李晞听了,脑子中也不自觉地想起当初兄弟二人嬉戏憨玩的日子,那时候三哥为姜家人排挤,生母在王宫中被杀,性命朝不保夕,每天躲在自己母亲的寝宫中,惶惶度日。想到这里,对李昶举兵造反,害了父王的怨恨之意,稍稍淡了些。
李昶见晞弟不再冷着脸,遂笑道:“我闷了几天,眼前厮杀在即,大丈夫今朝有酒今朝醉,我跟你赌酒如何?”
李晞听了,感念三哥对自己委曲求全的一番心意,也不再像先前一般拒人千里:“就要作皇帝的人,哪儿还能像小时候一样。我不跟你赌,赢你这种三杯就倒的人,也没意思。”
李昶淡淡一笑,他不好杯中物,此时握着酒壶,忍不住就倒了一杯给自己,酒入肚腹,想到几天后杀退这几个逆贼,天下就是自己的了,那时候事事如意,自己这一生再也无憾。
想到无憾,柯绿华的身影在心底悄悄地冒出来,她一个人留在那塞外平野,孤独度日,这一生谈什么无憾?心里想着不开心的事情,当着亲弟弟,忍不住就长叹了一声。
李晞问道:“想起那位柯姑娘了?”
李昶奇怪地看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李晞看哥哥身上的青布长衫染了黄尘,遂道:“我知道那位姑娘隐居在离此地几天路程的地方。你从南方回来,竟然只带卫士就离开大营,自然是找她去了。她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李昶不想多谈此事,站起身道:“我去歇息。明日之后,你跟我一起上阵,咱们李家的子孙,靠的不光是投对了胎,还要在战场上见真章。”
李晞性子不像他三哥一般刚硬,不过临阵退缩这等事他也决计不屑为,这时候听了三哥的话,遂站起身道:“三哥,你真想我上阵杀敌,建立功业么?”
李昶闻言皱眉道:“你何出此言?”
“你若真想,那就给我一支军马,我自己带兵去攻打黎州的叛军。”
李昶犹豫了一下,李晞自小长在深宫,从未踏足战场,若真给他一支军马,只怕损兵折将是小事,晞弟的安危堪虞。想到这里,他道:“攻打黎州的人马,早就定下来了。临阵换将,于军心不利。你若真想立下战功,我们兄弟二人可以并肩作战,鲜州兵马素来彪悍,我正愁一个人独木难支呢。”
李晞所求不得,心里知道是三哥的一番好意,可好胜之心终究难平。待李昶走出大帐,他回道自己营帐,亲手把铠甲兜鍪擦拭得锃亮,对着桌子上的油灯盏,直想了半夜,方才睡着。
两天之后,在沙场之上誓师已毕,十万大军向着鲜州城开去。李昶所领人马,随他征战大江南北,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此时天下平定在即,只要攻克鲜州城,杀败黎州兵,王子登基,论功行赏之日,就是光宗耀祖之时。人人心中激昂,旷野之中,只听铁甲战靴的噌噌,兵器藤甲在日影里眩人耀目,如此雄师,仅凭鲜州城,确实难挡其锋!
大军走了四天,到了鲜州城下。这鲜州地处北疆,阔野千里,一目望去,旷野当中一座高高的城墙突兀地矗立在平地之上。那城墙上旌旗迎风招展,每隔三五步,站着一个鲜州兵。除此而外,城内一片寂静,鸡犬之声不闻。
李昶心中起疑,他要攻打鲜州城天下皆知,难道这里的指挥使闻树功自料不敌,弃城而逃了么?若果真是这样,则北方不能一役平定,将来这闻树功卷土重来,不免还要费一番功夫才能铲除他的势力。鲜州城不背山不倚渊,这么旷野之上立着的孤城,最是易攻难守,又或者这闻树功自知守不住,而使别的诡计么?
他心中犹疑不定,遂不肯贸然前进,传令下去大兵离城五里驻扎。每日派出探子出去探听鲜州城内讯息,自己则带了手下谋士和大将,在离城较远的小山之上看着鲜州城上空荡荡的城垛,商量是否即刻攻城。以谭昕为首,文臣武将,都极力主张立时进兵,此时天气和暖,日日晴好,利于厮杀;鲜州城地处偏远,朝廷大兵不宜久离中原,应该速战回朝;众将士一心要歼灭这些叛兵,拥戴王子早日登基,天下太平之日,人人封赏之时,此时士气高昂——天时地利人和,不过旦夕之间定可拿下这小小的鲜州城!
李昶听了大喜,遂下定决心,明日五鼓造饭,日出时开始攻打四面城门。众人正欲回去准备明日厮杀,李晞突然走到李昶面前,倒身下拜道:“晞恳请王兄明日让我带兵攻打城南!”
李昶见弟弟满脸希冀的神色,本想拒绝,可当着众将士和谋臣的面,未免让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