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心

作者：素语

第一章

远远地，夏晓初看到自家楼门前停着辆女式摩托，眼熟得很。拖着步子挪过去，果然，暗红色的半旧车身，车把上系着刺眼的桔色短穗，正是三婶的那一辆！

她这一天的好心情顿时散得无影无踪。

推开门，小客厅里空无一人，电视“哇啦哇啦”地响着，矮几上摆着半盘水果，旁边散着些果皮果核。夏晓初微微皱眉，放下书包，往厨房走去。

“……所以说，孩子就得管！不是我说，你们晓初也太不听……”猛然发现倚门而立的夏晓初，三婶吓了一跳，没说完的话硬生生噎在嗓子眼儿。

韩英正在炒菜，忽觉没了说话声，扭头看见女儿，忙说：“晓初，回来啦？三婶来看你了！”

夏晓初勉强地冲三婶点点头，想起她上次来时，唾沫横飞地劝母亲同意离婚，结果被自己发脾气撵了出去。

算起来也有一年多没再登门了吧！

三婶缓过神，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的长辈身份，扬声说：“晓初！正说着你呢！你也大了，你妈现在一个人不容易，你得懂事听她的话……”夏晓初没理她，绕过去端起菜，转身走了出去。

整顿晚饭吃得静悄悄的，三婶不停地使眼色，韩英为难地看向女儿，几次欲言又止，夏晓初只装着没瞧见，埋着头迅速吃完饭，回了自己房里。

安亚涵打电话来时，晓初正坐在桌前“哗哗”地翻着书。刚拎起电话，就听亚涵兴奋地嚷着：“晓初！太意外了！你听了准晕！昨天‘煞’到咱俩的那个‘俊书生’，竟然就是咱校的！我打听了，他叫楚……”

“你疯啦？”晓初厉声打断她，“不问是谁就说话！被我妈听到怎么办？”

“我太激动了嘛！”亚涵笑嘻嘻地说，“你怎么了？这么大火气？”

晓初也觉得自己语气重了点，低声说：“也没怎么，刚跟我妈吵了几句，心里很烦。我三婶今天来了，让我妈劝我转学到s中，真是！管得够宽的！”

“啊？”亚涵呆了一呆，“难道那些传言竟是真的？晓初，你三叔不是在s中当主任吗？我听说s中最近花样挺多的，好像还有什么‘网罗全市排名前十位学生’的计划，从高一到高三，可能还有什么奖金奖励什么的……”

那边还在嘀咕，这边的夏晓初听着，肺都要气炸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不是为了钱，那个女人怎么肯到我家里来？

挂上电话，夏晓初有些六神无主，忽而气恼得直咬牙，忽而难过得想大哭，思来想去，还是拿起电话，拨往三叔家里。

听到她的声音，夏青很意外，高兴地说：“晓初啊，好久没联系了！听说你上学期期末考了全市第七名，真给你妈妈争气啊！”

晓初闭了闭眼，恨恨地问：“多少钱？把我弄到你们学校，校长答应赏给你多少钱？”

那边似乎愣了一会儿，才责备说：“你这孩子，怎么现在说话这样难听？”

晓初咬着嘴唇，不出声。

夏青叹着气说：“你三婶去找过你了吧？我不知道她怎么说的，不过并不是你想的那么回事儿，你也别听外面的风言风语。”

“真是风言风语吗？”

“呃，也不完全是。”夏青小心地说，“不过不是学生，是老师。你可别到外面说啊！其中很大一部分是你们h中的，有他们自己想过来的，也有我们主动去‘挖’的。不管怎样，你们学校下学期必定会很乱，你上高二，正是关键，所以我才跟你婶提了两句，说想把你转过来。”

晓初听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低声回道：“我现在这样，挺好的。”语气里掩不住的酸涩。

夏青也觉得难受，忍不住劝她：“你还是考虑考虑吧，h中离你家远，等到高三早出晚归的，你妈多担心啊！。再说，你本就是赌气才考去的，现在‘气’劲儿也该过了，趁我还能帮上忙，就抓紧转过来吧！”

晓初不说话，夏青觉得她似乎被劝动了，又说：“晓初，你还小呢，你爸妈的事儿你不明白，也管不了，就别多想了。可是不管他们怎样，你总是夏家的孩子，你好，我们都开心，都骄傲，都只会盼着你更好！”

晓初紧攥着听筒，眼泪流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夏晓初嘱咐妈妈去给她办转学，看着妈妈明显松口气的样子，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年多的坚持，只是场闹剧。

手绪办得很快。不到一个星期，夏晓初已经来新学校报到了。

安亚涵打电话来“哇哇”大叫：“怎么你动作这样快的？说走就走！也不怕我承受不了！你好了，新人新气象，哪还记得我这形单影只的旧人啊！”

晓初一阵好笑：“你干嘛？当自己是下堂妇啊？什么新人旧人的！”

亚涵闹了一会儿，问道：“这学校也奇怪，居然就放了你走？”

晓初苦笑，自己又算得什么重要人物了？也值得一所学校费心挽留？

还真被安亚涵说中了！夏晓初刚走不久，几个闻到风声的家长也开始张罗着给孩子转学。h中这才紧张起来，任家长们软硬兼施，却是再不肯放人了。这场风波也陆续蔓延到其它几所高中，沸沸扬扬一番，真正转来s中的，竟只有夏晓初一人。

她自己倒没觉怎样，可是其他人似乎并不这样想，刚转来的半个月，几乎每天都有同学来教室门口张望一番，或是随便扯个人问“哪个是夏晓初”，而比较嚣张的会直接喊“夏晓初！有人找！”，令她不胜其扰。更过份的是，连临时代课老师都不看点名册，直接提问她，然后还煞有介事地说：哦，你就是大名鼎鼎的夏晓初啊！全班轰堂大笑，她却哭笑不得。

大名鼎鼎？真是！莫名其妙！

就这样，夏晓初热热闹闹地与二年六班的同学们熟识了。

s中有一个传统，每学年开学半个月后，会选择一个下午，集合全校师生到礼堂开动员大会，欢迎新生、介绍校史，再追忆一下过去的光辉业绩，最后观看一部电影，当然，是一部与明星偶像完全无关的教育性影片，能够坚持到散场的，一般是新生和打瞌睡的老生。

今年，由于天气的原因，新生的军训迟了半个月，动员大会也跟着顺延。因此，虽然夏晓初转来时已是九月中旬，却也赶上了这新生无比雀跃、老生极度无聊的大会。

其他人的票半个月前就发下来了，夏晓初因为是后补的，座位紧挨着高三生，与班里同学不在一处。她觉得无所谓，倒是同桌薛盈见她的位置既偏又靠后，抢着跟她换了。

大会果然很无趣，因为是第一次参加，晓初还算听得认真。电影开始不久，礼堂里渐渐嘈杂起来。晓初忽然想起薛盈的眼镜还揣在自己口袋里，有些不安，感觉似乎也有人在趁黑走动，她便猫着腰，慢慢蹭到了过道上。

远远望到薛盈双手抱着头，蜷在座位上，晓初心里一惊，这是怎么了？她眼盯着那个方向，快步跑起来。忽然，右边斜插过来一个人，晓初感到不妙时已收不住脚，两个人“嘭”地撞成一团。

周围喧哗声大了起来，薛盈也听到动静，抬头向这边望着。夏晓初迅速爬起来，只觉尴尬得要命，红着脸匆匆丢声“对不起”，就奔着薛盈去了。

薛盈见竟然是晓初，忙问：“你没事儿吧？怎么过来了？”

“喏，你忘了这个！”说着把眼镜递过去，“怎么你抱着头看电影？”

薛盈一听她问，立时想起刚才的情况，一张娃娃脸皱了起来，拖着哭腔小声说：“吓死我了！那几个男生在后面讲鬼故事，我本来不是那么胆小，可是这里黑漆漆的，我又一个人都不认识……”

晓初了解地点点头，两人交换了座位。

刚坐下，后面的鬼故事就从头讲起了，内容倒没什么可怕，只是声音怪里怪气的，而且越来越近，似要贴到耳边了。

这不是明摆着针对我吗？晓初气恼，想了想，静等后面的人靠得更近，突然瞪眼咧嘴龇牙，“嗖”地转过头去。

讲故事的高三男生本来举高双手，向前空抓着，嘴里阴恻恻地念“跟－我－来－吧－跟－我－来－吧……”，正小心翼翼地贴向夏晓初，哪里想到这小女生竟然敢回头，猛然对上一张搞怪的脸，他惊得一缩，晓初表情不变，死盯着他的眼，紧追着又把头一伸，男生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眼前的脸冲着自己贴过来，顿时骇得向后大仰，“咣当”一声，跌靠在椅上。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也大是意外，愣怔地看着，目瞪口呆。

夏晓初微微一笑，看向仰在那儿的男生，轻声慢语道：“不用再催了，这里的鬼爱看电影，也必然爱听故事，你讲得这样精彩，他们肯定喜欢，一会儿散场时，都会跟着你去的……”

第二章

夏晓初转回身坐正时，周围的学生已都“哧哧”地笑了起来。讲故事的人回过神，也“嘿嘿”笑着，边摸着后脑勺，边用手肘拐左侧的男生，嚷道：“看见没，江南？一小辣椒啊！换你出马啦……喂！你，你干什么哪？”

听他这样说，夏晓初满心无奈，忽然后面有人贴着她的耳朵，低声说：“我在干什么？我在哀悼我的mp3哪！可怜它啊，刚才被个冒失鬼给撞坏了！啧！还是个不爱听故事的冒失鬼呢！”

夏晓初的脸“腾”地烧起来，想起刚才与人相撞时，似乎真听到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当时没多想，现在人家认出自己，还故意提起来，当然是在索赔了。

她忙转过头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真不是有意的！我……你，你那个……我尽量帮你修好吧！”

江南见她刚刚还从容地戏弄骆茗君，这会儿却紧张得手足无措，努力憋住笑，板着脸说：“可是我当时正听到一首好歌，感动得不得了，这下子再找不到了！”

“啊？”晓初呆了呆，问：“什么歌？”心里暗想：该死！不会是要我在这儿唱歌给大家听吧！

江南苦恼地说：“不知道啊！是电台在放，好像是首老歌。唉，真是好听！可是，一下子就断了！”说完，嗔怪地瞥了夏晓初一眼。

晓初看向他手里的mp3——啧！好像挺贵的！于是也自责起来，想想他似乎没提让自己赔，又不太能确定是不是在耍她。只好小心试探地顺着他问：“那，你能不能记得一些旋律，或者几句歌词？我去音像店找给你？”

“不太记得……啊！好像有什么‘带着笑的泪’，嗯，‘你的脸’什么的！”

夏晓初怀疑地睨着他，拼命想，用力想。

讲鬼故事的骆茗君本就是在开玩笑，并没想真的为难夏晓初。见江南有些过分，忙插嘴说：“是‘流着泪的你的脸’！一定是那个！”

江南却不依不饶，摇头说：“不是不是，这歌我知道！不是这个！”

骆茗君有些意外，江南平日是爱闹，可脾气很好，不会真的计较被撞坏mp3的，况且人家小女生也不是故意的。他今天这是怎么了？

夏晓初僵在那儿，不知这高个子男生到底想怎么样，见他仍望着自己，想起一首歌，低声问：“是不是‘用我一辈子去忘记’？那两句是‘含着笑的两行泪’、‘惟一没忘你的脸’？”

“嘎？你会唱？”江南与骆茗君同时呆了一呆。

晓初脸色变了，咬咬牙，问：“是这首歌吧！你其实是要我在这里唱吧？”

江南本是随便说的，没想到她真能弄出这么首歌，当然也没想过要她在这里唱，听她这样问，有些意外，一时不知说什么好。骆茗君早就不忍心了，忙向外推着江南，嚷着：“外面唱去！外面唱去！这儿演着电影呢！”

看热闹的同学也都跟着他起哄。

江南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夏晓初扭头看看正在播的影片，又瞅瞅骆茗君，再望望门口，迟疑着。忽听一个高三学生问道：“嘿，你是那个夏晓初吧？”吓得她立即跟在江南身后，跑了出去。

礼堂大门口的学生也不少，三三两两地聊着天。江南走出挺远，回头看到夏晓初真的跟着来了，忙说：“你回去吧！我开玩笑呢！没想要你唱歌！”

晓初站定，看着他，心想：你跟我很熟么？有你这样开玩笑的么？

见她不动，江南叹口气，说“真的！mp3也没什么大问题，我……呃，我今天心情不好，刚才可能有点儿过分，你回去吧！”说完，转身向长廊走去。

夏晓初立在原地，远远望着江南慢慢踱到长廊中央，神情落寞地靠坐在石条凳上。她不禁想，这男生长得一副潇洒模样，怎么性子倒跟“肉筋”一样！又见他手里无意识地摆弄着的mp3，总觉得有些不安，还是跟了过去。

江南正垂着头胡思乱想，感觉有人挨着自己坐下，扭头看，竟是刚才那个女孩。他张张嘴，想说点什么，思绪却一片混乱。夏晓初从口袋里摸出块巧克力，递给他，说：“人吃了甜食，心情就会变好的。”

江南讶异，挑眉看她，晓初把巧克力塞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