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自己的假学历被翻出来时,那个带头逼走她的硕士毕业生下属。他是那种典型的苦读十几年书,奋力跳出"农门",却没有脱离小农意识的城市白领。夏茹溪清楚他的为人,在她手下做事时,他便是一副郁郁不得志的面孔,就等着有机会削尖了脑袋往上钻,而且此人还目光短浅,达到目的就翻脸不认人。
想找关系跟他合作显然行不通,说不定还适得其反,毕竟谁能料得准他会不会公报私仇?再则,她当初为"新维康"挑选的供应商也是信誉良好的大公司,价格被她压到最低,不是她这种小公司能替代的。
为此她绞尽脑汁,每每琢磨此事,便忍不住自嘲——当初为公司尽忠职守的见证,现在成了她的拦路石。
锁好门离开公司已经是十点了。天幕上稀稀落落的几颗星星,如同黑色皮革上镶了黄钻。夏茹溪开着车行驶在一条僻静的公园的路上。偌大的一个城市,没有一个她想去的地方,而那个家里也有一个她想要逃避的人。胡乱地想了一阵子,她把车停在路边,踩着摇曳不定的树影散步。
无论什么季节,这条僻静的路到了晚上总会热闹起来。单是树下倚着的妙龄女郎便是一道风景。她们大都拎着一个小手袋,胆大地伸出手拦下过路的私家车。
她在公园门前的一张石凳上坐下来,看着那些女人拦下私家车,透过车窗缝隙跟车主谈价格,有的悻悻而回,也有被许可上车的幸运儿。
这种几率不高,她坐了半个小时,也只有一个女人顺利地坐进车里。
"有没有打火机?"
一个穿着入时、面容姣好的女孩儿站在她旁边问道。她正要回答没有,路上走过来一个男人,那女孩儿忙凑上去,问那男的借火。男的给她点了烟,她又问男人:"两百块一次,怎么样?"
夏茹溪立刻认识到这女孩儿从事特殊的职业,她用一种并不歧视却好奇的目光看着那一男一女。那男的闻言先是仔细打量了一下女孩儿,继而老实又窘迫地回答:"我不嫖。"
说完他看到了夏茹溪,那原本老实的眼睛却流露出贪婪和犹豫。片刻后,他指着夏茹溪吞吞吐吐地问女孩儿:"她是不是也两百块?"
夏茹溪先是一怔,随即愤怒地瞪着那男人。女孩儿这时却回过头笑着问她:"喂,两百块你干不干?"
她仿佛很大方地要把生意让给夏茹溪一般。夏茹溪忽然觉得有趣,微微一笑,"不干,至少要一千。"
男人跟女孩儿都吓了一跳,不可思议地望着她。兴许是男人囊中羞涩,或是舍不得钱,他换了副道貌岸然的表情,"我也只是想了解一下,原来这行的价格差异还真大。"末了,他转身时还强调一句,"我不嫖!"
1饱尝生活的辛酸 第22节:chapter 4创业(5)
女人白了夏茹溪一眼,像在责怪她不该没有自知之明地乱报高价,"你在这里等等。"她追上那个男人,挽着他的手臂。男人起先装模作样地推了她两下,后来便任她挽着了。
"她是逗你玩儿的,价格可以商量。你看,人家长得那么水灵,价格肯定会高点儿,你说吧,多少钱你愿意?"
男人只重复着那句:"我不嫖,我不嫖,说了我不嫖……"
后来男人一直咕哝着,两人越走越远。夏茹溪听不清他们说什么,那女孩儿也放弃了,叼着烟走回来坐到她旁边,劈头骂道:"x他xx的,没钱还装x,害老娘白费唇舌!"
夏茹溪觉得她很有意思,言语虽然粗鄙不堪,性格倒也热心直爽,估摸认识这人也有趣得很,反正这会儿闲着无事,便跟她聊起来。
"你怎么知道他没钱,没准儿他是真看不上呢?"
女孩儿白了她一眼,"别人瞧不起咱没关系,咱自己别瞧不起自己。你长得比梁咏琪还好看,是男人都能被你撩拨的,只有那种没钱的才敢说你……"她说到这里及时住了嘴,像是考虑到夏茹溪没有什么承受能力,不敢再往下说了。
夏茹溪不在意地笑笑,"没事儿,你说来听听,他都怎么说我的?"
女孩儿见她是真的不在意,便放开嗓子说道:"说你一个赚皮肉钱的还要耍清高。"她似乎火气又上来了,又骂了一串脏话才说,"看他就是个x犯,我最看不起这种拿不出钱,还鄙视我们这种有正当收入的人。"
夏茹溪被她那句"正当收入"逗乐了,不由得欣赏起这个做着见不得光的职业,却自信豪爽的女孩儿来。
接着女孩儿递了支烟给她。夏茹溪没抽过烟,却接了过来叼在嘴上。女孩儿把燃着的烟头凑过去给她点着,嘴里絮叨着:"所以你别瞧不上自己,吃这碗饭是没办法,但也要抬头挺胸。"她传授经验般地吐出一句,"我之前那上过大学的男朋友就说,婚姻就是长期卖身,这世上谁不都一样吗?"
夏茹溪被一口烟呛得鼻涕直流,抚着胸口咳嗽着,还不忘了笑道:"哈哈……有意思,他竟然跟你说这种话。"
女孩儿的表情黯然下来,她拿烟的手软弱无力地搁在膝盖上,语气缓慢而伤感,"当初他追我的时候就跟我这样说的。我以为他真的不介意,后来他有钱了,分手时他的前半句话跟以前一样,后半句就变成了——还结婚干什么?"她耷拉着脑袋。
夏茹溪不知道她是不是哭了,但心里一定难过得很。不用想也明白,她的皮肉钱给了男人去做生意,男人有钱后就很绝情地甩了她,或许连当初的钱也没还给她,她只能继续做着皮肉生意。再想得深入一些,她也许还为了配得上那个男人,去读了些书,学了些知识,想从良后好好伺候他,却想不到最后落得人财两空。
她不知道夜晚游荡在大街上的其他女人有没有被当成妓女的经历,也不知道她们遇上这样的事是会愤怒,还是会反省自己的言行举止哪里不妥。夏茹溪今天明白了这两种反应都没有必要,妓女也不过是普通的女人,只是有着比普通女人更心酸的经历。
以前或许她会打心里排斥这个行业,现在她却知道谁都是被生活逼到了那一步。很多人在生活无以为继时才会出卖自己,无论是身体还是灵魂。
"我叫夏茹溪。"她笑。
女孩儿抬起头,脸上并无泪痕,"蔺珍梅。这名字不好,别人一叫,听起来就像是'您真霉'。"
夏茹溪又被她逗笑了,"那我就叫你珍梅吧。"
"那我也叫你茹溪。"珍梅掏出手机扬了扬,"把你的电话号码给我,改天我介绍几个好人给你。"
夏茹溪笑着没回她的话,只跟她交换了电话号码。干坐了一会儿,珍梅站起身,指着树下的那些女人说:"今天这里竞争激烈,我们要不换个地方吧?"
"不了。"夏茹溪把烟扔了也站起来,"我想回去休息了,改天电话联系。"
珍梅点点头,挥手跟她道了再见便钻进公园。夏茹溪曾经听说过公园里的价格低得出奇,这一刻她为自己骗了珍梅而感到后悔。
1饱尝生活的辛酸 第23节:chapter 5阴影(1)
chapter5阴影
俞文勤知道自己疯了,所以他装聋作哑,听不到夏茹溪声嘶力竭的哀求。
回到家已经十二点。俞文勤如一尊雕塑般笔直地坐在沙发上,电视被静音了,只播放着画面,屋子里是一种静得骇人的空洞。夏茹溪不禁放轻了脚步,到俞文勤旁边坐下。
"这几天很忙?"俞文勤不冷不热地问道,语气听起来也不像是出于关心。
"嗯,公司人手太少,凡事都要自己亲力亲为,快忙不过来了。"
"为什么不多请两个人?"
俞文勤也经历过创业阶段,他当然了解初期必须得开源节流。问出这样的问题,不过是因为他后悔了。自从夏茹溪开了公司,他几乎见不着她的人影。早料到有今天,当初他绝不会那样大方地给她投资。
夏茹溪知道他是在故意找茬,累了一天的她情绪非常不好,也懒得搭理他了。
"我很累,先去睡了。"
这句话几乎成了他们之间即将拉开冷战的预报。俞文勤等了她一个晚上,本想与她好好谈一谈,这样的结果显然令他不满。可一看到夏茹溪冷冰冰的脸,他的火气顿时被浇灭了。
"我等了你很久,有事想跟你说。"他柔和地说道。
"什么事?"
"我们结婚吧。"俞文勤侧过身,注视了她半晌才缓缓地开口,"当初约定的是三个月,现在已经两个月了,其实不管多长时间都一样,我只想娶你,也只会娶你。"
夏茹溪怔怔地看着俞文勤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深蓝色的戒指盒,方方正正的。她竟有些骇然地张开嘴,仿佛眼前不是戒指盒,而是一个具有强大破坏力的微型炸弹。啪——戒指盒盖弹开,她被吓得浑身一颤。
俞文勤把戒指套在她的无名指上,低头吻她。这个吻一点儿味道也没有,俞文勤却闭着眼睛很投入地吻着。
夏茹溪睁着一双眼睛,等他吻完,才勉强镇定下来,"等忙完这段时间好不好?我需要钱……"
"需要多少钱我给你。"俞文勤深情地看她,眼里却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悦,"房贷明天我会给你缴清,就算你不工作我也养得活你。茹溪,我不忍心看着你那么拼命。"
夏茹溪苦着一张脸,他哪知道她需要用钱的地方太多了。不能跟他说自己还有个爷爷,不能跟他说自己还没准备好结婚,不能跟他说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会一直平平安安的。
想了那么多,夏茹溪在心里讥讽自己,最重要的也不过是——她不爱他,她甚至不能接受跟他亲热。她必须承认自己是个地道的坏女人,翅膀硬了就想飞。公司的生意已有了些眉目,她的生存已不是问题,这时候她又开始做梦了——她脑子里又浮现蔚子凡漠然的脸孔,上学时的他跟现在的他交替出现。
她甩了甩头,想起了珍梅负心的男朋友。她不能做那样的人,也许过段时间习惯了与俞文勤相处,自然就能接受了。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先拖延着,"等我忙完这阵子好不好?不会太久。"
"茹溪,你是不是根本不爱……"
他一冲动便开了口,却没敢再问下去。他很明白夏茹溪跟着他的目的,可他承受不起她再次亲口说出来。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像个孩子一样,将她的手放在掌心里,六神无主地揉搓着。
"茹溪,我爱你,知道吗?我爱你……"他把她拥入怀里,亲吻着她耳畔的发丝。除了重复他的心意,除了耐心地等待,他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1饱尝生活的辛酸 第24节:chapter 5阴影(2)
待他厮磨够了,才放开夏茹溪去睡觉。
夏茹溪为此松了口气,躺在床上便琢磨起公司的事来。可她始终不能集中精神,俞文勤的求婚和晚上与珍梅的相识总是干扰着她。迷迷糊糊地快睡着时,她突然又清醒了,双眼呆呆地盯着窗外,她被自己突然冒出来的荒谬想法吓傻了。
第二天,夏茹溪给珍梅打了个电话,约她晚上一起吃饭。
珍梅住在城中村里,她断定夏茹溪是个刚入行的,一心想着让她少受点儿委屈,所以接到她的电话后就开始为她筹谋了。当她特意穿了一件风情妩媚的衣服到楼下时,却看到一身职业装的夏茹溪从"花冠"车里走出来,脸上的微笑变成了戒备。
夏茹溪仿佛很亲热般地上前拉她,她把手缩了回去。
"我没有恶意,但我真的很想跟你做个朋友,你不会生我的气,对吗?"
珍梅抬眼冷冷地看着她,"戏弄我们这种人很有趣?"
"你昨天还说不能自己瞧不起自己,今天又说出这种话。"夏茹溪摇头失笑,"看来你还是生我气了。如果你真不想跟我做朋友,也不愿意见到我,那我只好走了,等你原谅我了再打电话给我。"
她作势要回车里,珍梅犹豫了几秒钟才叫住她。
"去哪里吃?"
"你决定吧,我吃什么都可以。"夏茹溪笑着拉过她的手,打开车门让她坐进去。
珍梅说了家湘菜馆,两人便直奔那里。饭馆还有一个空余的包房,说是包房,也不过是用板子隔了起来,加了道门,稍微比大厅清静一些。
"你做什么的?"珍梅点完菜之后问。
"刚失业,男朋友投资给我开了一家小公司。"夏茹溪说完,珍梅眼里又多了几分疏离。她笑笑又说:"我是因为假学历被人查出来才失业的,也是那时,我才答应跟现在的男朋友交往,我不爱他。"
珍梅的神色放松下来,她从夏茹溪的话里听出了无奈。而夏茹溪说自己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