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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间 佚名 5246 字 3个月前

可能完全占据她的内心,他遇到她,终究太晚。

再开口时,他已经恢复了平静。

“我打算接受公司的调任,过了年就去美国。”他看了曼芝一眼,继续说:“可能要在那里工作两年。”

既然无法相守,就远远的走开,避开不必要的困扰,这是常少辉做人的原则。

曼芝意外之余也仅是点了点头,喃喃的说:“这样也好。”

常少辉掏出笔,在一张纸上写下自己的联络电话,然后递过去给曼芝。

“我会永远保留这个号码,如果有一天……你放得下这里,如果……你还想到我,记得打给我。”他朝她微笑,带着些苦涩。

曼芝接了过来,紧紧的捏在手里,温柔的说好。

两人久久的不再说话,常少辉定定的望着她,终于一咬牙,扭头走了出去。

他在门口打起伞,又回身,对曼芝微一颔首,跨步远去。

曼芝的笑容保持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于自己的视野,然后她转身回屋,低头看了眼他留给自己的条子,上面有他遒劲的字体。她怔怔的审视了一会儿,最后将它攒成一个纸团,丢进了废纸篓。

她爱他,所以她永远也不会给他打电话。

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学会忘记,然后,重新开始。

二十五

餐厅的地上一片狼藉,申玉芳独自一人蹲着吃力的收拾,在寂静的空气里发出叮当一两声响,清脆而凛冽。

曼芝进来,有些吃惊,蹙眉走到跟前,俯下身去帮她。

“妈,这是怎么了?”

申玉芳举头望了望她,幽幽的叹一口气,眼里交替着疲乏和木然。

“还能是谁?难得早回来一趟,好好的吃着饭,就突然发起脾气来。唉!从前是他爸,现在是他,这个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消停下来。”

曼芝低头不语,只是小心的把碗勺的残骸拾起来,丢进手边的簸箕。

也许是公事,也许是其他,她已经懒得猜,比起申玉芳来,她疲累得更早。

“萌萌呢?”

“早跟小雷躲到房间看电视去了。你也饿了吧?我给你弄晚饭来吃,厨房里有鸡汤,还炖着呢。”

“不用。”曼芝拦住她,“我不饿。”她起身,又轻声问一句,“他在哪儿?”暗暗的希望他出去了。

申玉芳朝楼上努了努嘴。

曼芝迟疑了一会儿,还是迈步上去。

申玉芳在她身后不放心的嘱咐,“曼芝,有话好好说,别跟他吵,犯不着。”

曼芝朝她笑了笑。

她不会和他吵,更没有多余的话跟他说,今天她特别疲倦,什么也不想管,只想找个地方一个人躲一会儿,心头的酸楚始终无法宣泄。

邵云的房间门大敞着,却是漆黑一片。曼芝往那黑洞洞的虚空里投注了一眼,没有上前,径直推开了自己的房门。

一股呛人的烟味立刻席卷而来。她心中一凛,伸手开了灯。

果然,邵云深埋在窗边的沙发里。他仰头望向天花板,仿佛那里正上演一幕跌宕起伏的默剧。一旁的几案上,不锈钢的烟缸里堆满了烟蒂,有几颗站立不稳,跌落在玻璃的茶几面上。

曼芝抿紧嘴唇,一言不发,将手里的大衣挂好,然后走过去开窗。

清冷的空气贪婪的涌了进来,全力吞噬屋内仅有的温度,连带那刺鼻的烟味。

她终于还是先开了口,他们的日子还要过下去。

“股东会开得不顺利么?”她依稀记起来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

邵云不睬她,只是维持着仰躺的姿势,脸上看不出喜怒。

曼芝在几案边蹲下,将掉出来的烟蒂逐个拣回烟缸,然后端起来,转身,准备出去。

邵云忽然在她身后阴阴的发问:“为什么还要回来?”

曼芝愣住,停下脚步,但没有马上回身。

“那么难舍难分,为什么不直接跟他走?”他又逼进一句。

曼芝闭上了眼睛,终于了然,今天的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她徐徐的转身,捕捉到邵云脸上讥讽的笑容。他紧盯着曼芝,继续说道:“你不会告诉我,你回来是因为舍不得这个家吧?”

“我很累,不想跟你吵,你出去吧。”曼芝强压心头厌烦,再一次退避三舍的选择了隐忍。

邵云终于起身,但他没有出去,而是走到曼芝跟前,白墙上,他巨大的身影一点一点的遮住了曼芝,仿佛把她吃进了自己的身体。

“这个家里的一切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邵云一字一顿的说,近乎咬牙切齿,然后目不错珠的盯着她,唯一的念头就是想把曼芝激怒,他再也无法忍受她在自己面前总是理智到冷酷的态度,他要看到她的底线。

曼芝的眼睛倏地放亮,仔细的审视邵云,好像他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但是,那道迎视挑战的光很快又黯淡下来,她冷淡的说:“我们能不能别一见面就吵?”

邵云根本不顾她的退让,阴骘的双眸死死锁住曼芝的眼睛,步步紧逼。

“苏曼芝,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你整天搞出一副惨兮兮的样子来,无非是想让全世界的人看了,都来同情你,谴责我――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

话说到这份上,曼芝有些忍无可忍,她点了点头,道:“我也觉得很没意思。”说毕,她镇定的抓过架子上的外套,就向门口而去。

邵云见她根本不接招,而是决绝的往外走,一阵发懵,敏捷的扑了过去,逮到曼芝的一只胳膊,狠命朝里一拉,曼芝被他拽得直犯趔趄,好容易扶住墙站稳。

邵云倏然间急红了眼,他大跨步的过来,狠狠的将曼芝抵在墙上,力道之大,恨不能将她嵌进墙壁里面,怒不可遏的吼,“你真的敢走!就为了那个小子!”

曼芝看着他,眼里满是嘲弄, “你究竟想怎么样?”

邵云瞪视着她,脑子里一片茫然,是啊,他到底想怎么样,他不知道,可是他无法忍受曼芝的神情,永远高高在上的俯视他,他在她的面前,似乎总是无处遁逃。

怒火和怨愤交叠丛生,从心里蔓延到眼中,一霎那,他震惊的发现了自己的软弱,原来,他一直在害怕她离开!

这个念头一经在心头生成,他就感到惶恐,无论如何,他是不肯承认的,爱上曼芝,那是最令他感到可怖和羞耻的一件事,唯有用愤怒来掩盖怯懦。

“你大概早已把我们的协议抛到脑后了罢,我早就说过,女人的话当不得真的。”

曼芝冷冷的回击,“用不着你提醒,如果我忘了,今天就不会再回来。”

她的话深深的刺伤了邵云,她回来不过是为了履行自己的诺言,而不是其他!那么,如果没有那个诺言的支撑,她一定跟着那个人走了!

浓浓的妒意在周身沸腾,他一直以为自己可以不在乎,可以完全忽略她,却原来根本做不到。她轻轻的一句话就激起了他全部的情绪,这一刻,他只有一个念头,粉碎掉她脸上笃定而傲然的表情。

他带着诡异的微笑慢慢的俯向曼芝耳边,极轻柔的说:“你恨透了我,是吗?自从那个孩子没了以后,你就一直在恨我,对不对?”

曼芝的脸在瞬间变得毫无血色,那是她不能碰的死穴。她近乎绝望的盯住他,如水的双眸渐渐冻结成冰。心一点一点的往下坠。

她的脊梁依旧挺得笔直,可是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她一直知道他是个狠得了心的人,可是,她没想到他能心狠至此,能说出这样让自己痛彻心扉的话来,那毕竟也是他的孩子!

“我早就说过,我这辈子算完了,但是你也别想好过――这就是我想要的结果。”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拂过曼芝的发鬓,耳垂,然后渐渐的凉去。

不能哭,不能在他面前哭!曼芝在心里一遍遍的告诫自己,可是悲怆在心里横冲直撞,不顾一切的要破体而出,她死死的咬住下唇,把眼眶里湿热的气体逼回去,咬破的唇间有殷红的血渗出,触目惊心的映入邵云的眼帘,他的眉心不由自主的抽搐起来。

“你要的结果,我可以给。”她盯着他,极慢极慢的说,凄凉的目光从他的眼里一直要望进他的心里,令他无法对视,猝然别过头去。

“从前我不懂爱一个人是什么样的,现在,我终于懂了……所以,我回来了,哪怕是地狱,我也陪你一起下――我欠你们的,全部还给你。”

泪水终于从曼芝的眼眶里漫出,扑嗦嗦滚落面颊,邵云看在眼里,很想放声大笑,可是心头却被酸痛堵得满满的,几欲窒息。

她在同情自己,廉价的,被他所不齿和唾弃的同情!

他勃然大怒,把她从自己的身边死命拨开,“你滚!”

他的手劲永远都是这么大,曼芝再一次象凋零的树叶一样被扫向一旁。

“妈妈!”萌萌的惊呼,申玉芳的怒喝,还有邵雷的劝阻,陡然间混成一片,在曼芝耳边嗡嗡作响。

曼芝跌坐在地毯上,有些微的晕眩,但并无大碍,可是萌萌已然义愤填膺的冲向了邵云。

“不许你欺负妈妈!”小小的身影对抗着邵云高大的身躯,状怀激烈。

邵云满是血丝的眼瞪着拦在自己面前的小身体,连他亲生的骨肉都在帮她!

赫然间,他几近狂乱的对着萌萌怒吼:“她不是你妈妈!你妈妈早就死了!”

曼芝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响,眼里干涸如旱,欲哭无泪。邵云一定是疯了,他是存心要毁掉这个家!

萌萌被父亲的暴喝惊得当场懵住,申玉芳一把搂过她,浑身哆嗦着挪到邵云跟前,颤巍巍的扬起手掌,狠狠的掴在他脸上。

曼芝挣扎着爬起来,她必须离开这里,找一个清净的地方,让自己有机会喘息,别的她暂时都顾不上了。

“曼芝!”

申玉芳在她身后急切的喊着,就要追过去,可是萌萌哇哇的哭起来,紧紧抱着奶奶的脚,她此时唯一的安慰不放。

她是如此惊恐,爸爸和妈妈全然没有了往日和蔼可亲的模样,冷漠而不可接近。更可怕的是爸爸,他说出那样恐怖的话,神色象鬼一样凶恶。

乱作一团的当儿,邵雷果断的抛下一句,“妈,你看着萌萌,我去追大嫂。”闪身飞快的跑了出去。

二十六

雨后湿冷氤氲的潮意弥漫在空气里,犹如走进老天哭泣后湿润的眼眶。脚下的草坪也因吸饱了雨水,即使隔着棉靴踩下去,仍能感到跃然的泥泞。

从小到大,曼芝都痛恨流泪,那水样的炙热除了让自己感到无望,于事无补,跌得再痛,爬起来就是了。可她从不知道,原来自己会有这么多眼泪,能在瞬间的时间里倾巢而出,没有止尽的流淌。

身后传来邵雷的叫唤,一声比一声急促,她没有止步,反而加快了脚步。

邵雷到底还是追上了她,气喘吁吁的拦在她面前。曼芝一脸的泪水让他震惊和尴尬,在他眼里,曼芝总是仪态万方,贤淑典雅的,天大的事,她都能象男人一样从容应对,有一度他甚至想,也许就是因为大嫂太要强,才会让哥哥对她避而远之,说到底,男人都以能成为女人的倚靠为傲。他没想到曼芝也会有这样痛哭流涕的时刻。

“大嫂,你,你要去哪里?”

“我回家――回自己的家。”曼芝在邵雷伫立在她面前的那一刻就很快的别过脸去,用手指胡乱的抹去脸上的泪痕。即使到了这种时候,她都不愿意在别人面前流泪。

“可是,你现在这样回去,让苏伯伯看见,他一定会不安的。”

曼芝怔住,邵雷说得没错。

邵雷察言观色的盯着她继续说:“大哥他只是一时糊涂,你别往心里去。可能他现在已经在后悔了……我们,回去吧,好么?”

“不!”曼芝突然清醒起来,她对邵雷坚决的摇头,“我不回去,我受够了。”她只是轻轻的吐出那几个字,邵雷却感到心里压沉沉的,曼芝不是易怒的人,可越是这样的人,决绝起来就越不留余地。

“我去店里。”曼芝抬头望着邵雷,平静的说,天下之大,总有她的容身之地。

邵雷眼睁睁的看着曼芝绕过自己,继续向门口走去,她甚至没有去取车,深更半夜,一个人走在路上,她究竟想干什么。

更严重的是,邵雷忽然意识到如果放任曼芝一走了之,也许她真的不会再回头,可是哥哥――他想起今天邵云在见到那幕情景时风云突变的神色,好似一道闪电辟过,划亮了邵雷心中长久的迷惘,哥哥是爱曼芝的!

“大嫂,你等等!”邵雷情急之下,飞奔过去,一把拽住曼芝的手臂。

曼芝惊诧的回身望着邵雷,他慌忙松开,急道:“我送你,你一个人去不安全。”

曼芝定定的看向他澄澈的双眸,眼里逐渐生出感激,她对他点了点头。

邵雷大喜,再三叮嘱曼芝不要走开,他三步并两步的冲到车库,把自己的车倒了出来,心慌意乱的开向大门。

远远的,看到曼芝果然静静的立在大门内等着自己,才算真正放松下来,长长的嘘了口气。

“上车吧,大嫂。”他打开车门,让曼芝坐了进来。

车里有暖气,曼芝的身体却象筛子一样的轻轻打摆,邵雷这才注意到她竟然没穿外套就跑出来了,于是伸手将暖气开到最大。

“要不要我帮你回去拿几件衣服?”邵雷问她。

曼芝还是摇头。

以往她是最擅长计划的,大事小事,再辛苦也要想好了才开始。可是今晚,她下定了决心要颠覆从前,要彻底任性一把。

邵雷有些为难,但看曼芝那么坚定,只得发动了车子。

开出去了一段,他才假作恍然道:“哦,我想起来了,我有个朋友移民去了新加坡,留下一套房子一直没卖掉,让我经常去帮他看看。里面设施很全,不如这样,你今晚就去那里将就一下吧。”

曼芝听着,有些沉吟。

邵雷继续游说,“你店里连个睡的地方都没有,难道要枯坐一夜?再说那里的治安也不是很好。”

曼芝沉默了片刻,终于轻轻的说:“谢谢。”

邵雷的心中再一次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