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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妻之道 佚名 4356 字 4个月前

也长大了,静哲的臂弯可以呵护他心爱的女人了。看到继凝温顺地栖息在静哲怀中,心中既酸又甜,酸的是继凝对他不假辞色,甜的是继凝终于肯接受静哲的感情了。说不嫉妒,是骗人的,毕竟将近十年的时间,她眼中只有一个四哥,但欣慰的感觉多过嫉妒。这代表什么?他不再爱她了么?还是,他根本就没有真正爱过她?他不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爱情,也没有精力认真去想这个问题。目前的情形,他爱不起任何一个女人。

席间,静哲对凝儿呵护备至,自己没吃多少,给继凝夹了满满一碗,继凝浅笑,直摇头说吃不下了。

落尘替静康夹菜,腼腆地一笑,静康也夹给她,继凝偶尔幽幽地看一眼,挤出一抹虚弱的笑,给静哲添菜。静哲还兀自美滋滋的,猛吃了三大碗。

吃罢饭,放鞭炮,发红包,对月赏雪,继凝要回去休息,静哲坚持陪着,静霞也未反对。

扶她躺下,静哲温柔地道:“好好睡吧,我等你睡着了再走。”

继凝幽幽地看着他,轻声道:“五哥,你没什么话问我?”

静哲浅笑,“问什么?只要你让我亲近你,我就知足了。”

“五哥,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好?”

“因为我喜欢你。”静哲握她的手,贴在颊边,叹口气道,“不管你对我真好还是假好,不管你心里有四哥没四哥,我都对你好,我不求别的,只求你别拒绝我的关心。”

“五哥,”继凝闭上眼睛,声音低缓颤抖,“病着的时候,我像死过一次了,要不是你一直在身边陪伴我,鼓励我,呼唤我,我真会一睡不起来。昏迷的那段日子就像一场噩梦,过去种种一幕一幕地倒映回来,对四哥的崇拜、相思、痴恋、心痛、绝望,都重新经历了一次,心反而没那么痛了,像麻木了一样。睁开眼看不到四哥,我就想,断了吧,这么好的人在身边,为什么不珍惜?守着那分痴恋守了十年,还不够么?但是,想得容易,做起来好难。刚才见到四哥,我故意不理他,和你在一起,可是心好闷好闷。”她张开眼睛,盈满泪水,“五哥,我真的不可救药了么?”

“不是的,凝儿。”静哲蹲下身子,与她对望,“只要你肯尝试着忘记过去,总有一天会成功的。”

“希望如此吧。”她又闭上眼睛,“五哥,我累了,你回去吧。”

“我看着你睡。”

“好,”继凝躺好,不再说话,一会儿,呼吸均匀了,脸上也恢复了一点血色。静哲帮她掖好被角,怜爱地看了一会儿,会心一笑,出去了。脚步声渐远,继凝张开眼,拳头塞进嘴里,压抑遏制不住的抽噎,泪顺着眼角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感情如果说放就放,说收就收,那就不叫做真感情了。

夜更深了,五更鼓响,今宵是除夕之夜,本该人人欢笑到天明,但菊园里形单影只,风寒夜冷。凝儿哭得累了,迷迷糊糊地睡去。梦中仿佛见静康在门外,愧疚地重复:“凝儿,对不起,凝儿,对不起,凝儿,对不起……”

“四哥。”继凝惊醒,茫然张望,只有一室清冷,在被中拥紧自己,还是凉飕飕的。四哥对她,真的是绝情到底了,若在以往,即使当面不便认错,过后一定会尽快来安慰她,三言两语必将她逗笑。但今日,不但未说一句安慰的话,连一句温言软语都不曾有,还在奢望什么呢?断了吧,断了吧。爬起来吹熄了灯,彻底陷入黑暗。

盯着窗内的灯火熄灭,静康在阴影中走出来,陆续还有璀璨的烟花在空中绽放,如昙花一现,坠落之后便无声息。环视一眼满园的积雪和菊花残梗,低叹一声,无数个晨昏,他陪伴凝儿赏花散步,为她披衣拭泪。如今,缘去了,情散了,只余怜惜。男人的感情真的那么容易变么?他摇头苦笑,自私的卫静康,薄情的卫静康,残忍的卫静康,凝儿该作出正确的选择了。

——***——

除夕按例要守夜的,老太爷和姨奶奶早支撑不住了,由卫天明领着其他人闹通宵,直到五更过后,各人才回各人的屋于休息,养好精神等晌午吃下顿饭。落尘独自回自由居,四更时,静康就悄悄离开了,大家都欢天喜地的,谁也没有注意。她看见了,也不便阻拦,更不便跟去,不知道他是去找继凝,还是又不声不响地失踪了。她嫁的丈夫啊!

回房之前,有种莫名的冲动驱使她到书房看看,书房的灯是亮的。落尘松了口气,犹豫着该不该敲门,毕竟静康上一次愤愤离家是因为她拒绝了他。现在去敲门,说什么呢?请他回新房去,就等于无声的邀请;放任他在书房住,就是对他的不尊重。

前思后想,还是不知道怎么办。门开了,静康似笑非笑地道:“站那么久,不累吗?”

落尘被逮到,尴尬万分,垂头道:“你怎么知道我在外面?”

“脚步声停了好久。”

“哦。”

两人都沉默了,良久,彼此互视一眼,静康道:“外头冷,你回房吧。”

落尘深吸一口气,缓缓走到他面前,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鼓起勇气道:“今晚,回房睡吧。”

静康诧异地盯着她,她低着头不敢看他,兀自讷讷地道:“你走了那么久,我一个人,一个人……”

静康突然伸手握住她双肩,她猛地一震,手绢都掉了,他了然一笑,松开她道:“我看书,你先去睡吧。”

“不!”她反射性地抓紧他手臂,“我说的是真心话,我愿意把自己交给你,不止做卫家媳妇,也做你真正的妻子。”

他将她拉近自己,两人的身子几乎贴到一块儿,可以感觉到对方的呼吸吹到自己脸上,淡淡的女性馨香混合着男性阳刚的味道,落尘怯怯地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不停颤抖。他的呼吸越来越近,越来越热,湿热的唇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静康拥着她道:“你会成为我真正的妻子,但不是现在。”

她双颊晕红,水眸异常清亮,迷蒙地问:“为什么?”

“为了你。”

落尘温柔地道:“虽然我不明白,但我会等你。”

“落尘。”静康低唤,将她紧紧拥在怀里。他多想不顾一切地拥有她,疼惜她,爱她。可是,他今日若自私地亲近了他,他日就无法洒脱地就义。革命的胜利是用生命和鲜血换来的,一旦他的生命牵绊了另一个生命,他就会犹豫,就会顾虑,就再也找不回那个英勇无畏的卫静康了。

——***——

正月初五,老太爷请京都统领赵将军过府做客,还特地请了戏班子搭台唱戏,女眷们在旁边与赵将军的夫人齐氏同坐。卫天明示意静平捧来两个糕饼盒,亲自打开,银灿灿满满两盒现大洋。

赵将军哈哈笑道:“咱是粗人,不会客套,老太爷看得起咱,天明兄和天宫兄又和咱交情不错,今后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老太爷道:“将军快人快语,老朽先谢过了。”

“哈哈哈,”赵将军拿起盘中糕饼吃了一块,看着台上演黛玉的戏子道:“那小娃儿唱得倒不错,可惜长得味儿不对,还不比您府上那位姑娘。”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竟是坐在月奴身边的凝儿。卫天宫忙道:“那是外甥女凝儿,本姓顾,爹娘死得早,自小在咱们身边长大的,与我那次子感情好得紧。”

“哦?”赵将军扬起浓黑的眉毛,“他旁边的年轻小伙子就是您的二公子?”

“是啊,要不是继凝体弱多病,早就请将军喝喜酒了。”

“好,好,好。”赵将军心不在焉地应着,眼睛却始终没离开凝儿,看得静平一阵心惊。赵将军性好渔色,家里已有七个姨太太,七姨太才刚进门半年,年纪比他女儿还小。要不是原配夫人齐氏娘家背景硬,不知还能娶几个。偏偏今天这出戏是“黛玉葬花”,就让他盯上了凝儿。幸亏爹反应快,不然若是他开口要人,真不知如何应付。

柳氏与齐氏相谈甚欢,就将落尘介绍给齐氏,齐氏拉着落尘左看右看,不停夸道:“大太太好福气,娶了这么个如意的儿媳妇,不像我,福薄命薄,儿子不争气,也学他爹的样整日在外面捻三搞七的。”

落尘道:“我看将军对夫人到是敬爱有加,不然落尘又怎么会有幸见识到夫人的风采?”

齐氏嗤道:“那些女人怎么拿得出场面?关键的时候还得我帮他。”

落尘道:“也只有夫人才当得起将军夫人。”

齐氏笑得合不拢嘴,“瞧这孩子多会说话,你这是卫府的媳妇,要是女儿,我一定要我儿子讨你做老婆。”

柳氏道:“夫人不嫌弃,做女儿也行啊!”

“对,对,对,”齐氏褪下手腕上的白玉镯子,“今儿我就收了你做干女儿,这白玉镯子就当见面礼了。”

落尘忙起身拜了拜,“女儿给干娘见礼。”

“好,好,好。”齐氏拉她在身边说些体己话,越聊越是满意,临行之前,一再吩咐她多去走走。赵将军看着继凝有些怅然若失,也不好说什么。

——***——

新年过后,静康更忙了,往往几天都不在家,十五之后,学校开学,连静哲静霞也不见踪影。凝儿身子渐有起色,但仍终日待在菊园,不与其他人来往。静平跟着卫天明、卫天宫安排外面的生意,巴黎和会正在讨论瓜分德、日、意殖民地的问题,国内隐隐透着动荡不安,工人也积极联合起来,让大商家、大资本家心惊胆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闹事。本想及早结束几间工厂,现在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有缩小规模,盯紧一点儿。文秀带孩子,没有多少空余时间,柳氏、周氏年前被小辈们折腾得够呛,年后也都懒得动了。偌大的卫府,一时之间变得冷冷清清。

落尘闲来无事,就看看静康的书,他常常拿些新书回来鼓励她看,有空的时候就帮她讲解,往往兴致来时就会秉烛夜谈到天明。落尘见识到了另一个世界,她曾经在梦里想过,却不认为可以实现的世界。离静康的世界越近,越能感觉到他的雄心壮志,他的慷慨激昂,他的忧国忧民,也隐隐感觉到,这项事业,总要有人牺牲的。难怪有时他神色凝重,仿佛像要有什么大事发生似的。

——***——

1919年5月4日下午1时

三千余名学生在天安门广场上集会,政府军队包围了游行群众,有人高喊:“军队来了。”

“散开,散开,不要动,不要乱。”

军队下令抓人,学生和军人起了冲突,场面一片混乱。静霞和静哲被冲散了,人群撞在一块儿,没有挨打的也被撞倒,静霞站不稳,跌在地上,压住了其他人。

四哥,五哥,你们在哪儿?静霞挣扎着爬起,在人群中茫然乱找。静哲的身影出现在视线内,他和一个士兵缠斗在一起,挥拳将士兵打倒,又被另一个士兵从脑后袭击,身子一软倒下。

“五哥,”静霞的声音被吵闹声淹没,脚步被人群阻挡。先前被打的士兵爬起来,端起步枪上了膛,瞄准静哲,“不——”静霞尖叫,拼命向前挤,有人比她更快一步扑到静哲身上,“砰”一声响,她眼睁睁地看着静康灰色的上衣被子弹穿透,倒在血泊之中。

人群有片刻的停顿,几声低语:“开枪,打死人了。”

“打死人了。”

“打死人了。”声音越来越大,掀起更大的愤慨,更激烈的反抗,更混乱的局面。

殷红的血从伤口汩汩涌出,静霞徒劳地用手去捂,双手沾满血迹,也阻止不了鲜血溽湿厚实的衣料。静康还没有完全失去神志,从静哲身上翻下来,喘息着问:“五弟,没事吧?”

“没事,五哥没事,”静霞哭道,“四哥,你流了好多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