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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水遥 佚名 5026 字 4个月前

容若道:“烟络放弃的,为何是睿王爷?”

“睿王爷?”烟络笑了起来,“师父不明白烟络吗?即使没有苏洵,我也未必和他走到一处。”

容若闻言,好看的眉心轻轻蹙起。

“师父为何对苏洵避之不提?”

容若仍旧闭口不答。

烟络紧紧盯着他严肃甚至有些凉意的脸,缓缓问道:“烟络若求师父救苏洵,师父会答应吗?”

容若静静看她,神色里有一丝复杂的情愫,不置可否地行至窗前,只留给她一个沉默的背影。

“师父,烟络原本弄不明白贺铸的悼亡词里何以会有那样深切的悲痛。师父当时的模样,烟络虽不敢多问缘由,却隐隐能够猜到,只是觉得无法感同身受地理解罢了。而现在,我或许能懂师父当年写这首词的感受。”烟络侧头望向窗外,笑意渐渐涌上的双眼,“无论苏洵以前和师父有怎样的过往,对烟络而言,他毕竟是这世上唯一的一个。他给了我别人从未过给的爱与自由,教我觉得自己居然也是一个值得这样珍惜与爱护的女子,所以,我不会放开他。”

容若的背影很节制地微微一震,侧过身来,柔和的注视里双瞳渐渐收紧。

“对烟络而言,师父也只得一个,所以,如果师父有自己的坚持,烟络也不能勉强您。”她仍旧微笑着望着他微微绷紧的身形,轻轻说道,“我自己的事,自己解决。”

容若抿紧了双唇,神色肃穆地盯了她半晌,心思难测。

烟络不明白他和苏洵过去有什么过节,竟然能够教一向澹然的师父这样讳莫如深。

窗外传来一两声流萤的低鸣。

风起无声。

青花帘布在他洁白的身影后轻轻漂浮。

他缓缓行至榻前,低眉看她,如水的目光里有什么渐渐深邃起来。

烟络冲他粲然一笑。

容若忽然问道:“烟络,他待你很好么?”

突如其来的问话教烟络怔了怔,随即笑道:“很好呀。”

容若双睫垂坠,幽幽道:“比我好么?”

烟络更加吃惊,却依然笑答:“不一样的。”

“有何不同?”容若不依不饶。

虽然觉得师父的反应有些不同寻常,她还是笑道:“师父是师父,苏洵是苏洵,你们任何一个都无人能够取代。”

容若目光幽亮,勾起唇角微微一笑,道:“他是值得你这样去爱的男人么?”

“对。”烟络的回答简洁而不容质疑。她看了看他的样子,问道:“师父是和苏洵有过什么过节吗?”

容若唇边扬起一朵小小的笑花,闭口不答。

烟络望着他有些诡异的反应,皱起了小脸。

“和他在一起,你不寂寞么?”良久,容若淡淡问道。

烟络笑了笑,“师父果真知道他。”她盯着屋顶认真想了想,回答道,“苏洵对自己很漠然,如果说和他在一起会有什么不快的话,大概就在于此吧。我其实只想要两个人厮守,并不在意他身负的那些东西。”

容若闻言挑眉,轻声而笑。

烟络见状也笑了起来,“我也觉得自己很没出息。”说罢,她明亮的眼睛盯着容若,笑意温和,“烟络想要的,不过是一盏烛灯一碗热汤的关怀,和一双随时可得的温暖手掌。所以,烟络所选之人,不是睿王爷,而是他。并且,既然选定了这个人,无论他想要做什么,我也会在他身后默默跟着。他要做的,我阻止不了,也不想阻止。烟络这样做,不为别的,只为不愿见他因此不快活,因此有遗憾。”

“他这样就了无遗憾了么?”容若唇边是一抹复杂难辩的轻柔笑意。

烟络摇了摇头,老实答道:“师父看得比我透彻。”

容若忽然叹了口气,低眉道:“彼此彼此。”

烟络不解,道:“师父?”

容若终于神情柔和地坐下,一手持起方才飘落榻前的宣纸,垂下了双睫,轻轻道:“你可知樱落?”

烟络双眼一亮,但是看着容若的脸色又有些担忧,于是不好做声,只沉默地看着他。

容若抬起头来,眉间有竭力压制的伤痛,却笑意撩人地扬起唇角。

烟络道:“早已过去之事,师父不提也罢。”

“过去?”容若叹息道,“要紧之事从无真正过去之说,不过只是淡忘罢了。烟络可知当年我为何坚持收你入门?”

烟络想了想,“一见钟情?”

“嘭!”一记暴栗准确地找到了她的额头。

烟络吃痛地捂着额头,嘟囔道:“师父好狠的心!”

容若似笑非笑地道:“你已晚来一步。”

烟络一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师父把我错认做何人?”

“当年,亦是在花田遇见樱落。”

“樱落?”这个名字早已不陌生,在师父癫狂的岁月里,被他唤得最多的就是这个名字,果真是真有其人的。想明白后,烟络问道:“可是师父在意的人?”她已经问得十分含蓄。

容若轻轻颔首。

“她与苏洵有何关系?”烟络直觉不妥。

“你说呢?”容若反问她,一幅好整以暇的模样。

烟络黑了黑脸色,又笑道:“所以,师父跟苏呆子结下了梁子?”

容若不置可否。

烟络笑了笑,“我不介意。师父呢?师父放不下的,是这个吗?”

容若抿了抿唇,却岔开话题,道:“要救他也并非难事,不过,烟络需答应为师一件事。”

“唔?”烟络一惊,见他难得肯改变主意,问道,“何事?”

三日后傍晚。

御史府。

烟络站在高大的榕树下,静静看着阳光从叶片的缝隙中投射下来,鼻尖漂浮的是淡淡的花香。

这一刻,仿佛入幻,硬生生地生出会成永远的错觉 。

烟络轻轻推开门扉,探头进去,愉快地高声道:“我回来了!”

一室静谧。

蒙淡的日光里,有缓缓流转的轻尘。

烟络抬脚进去,又问道:“呆子,你在哪里?”

容若跟在她身后进屋,目视前方,沉默不语。

不远处,榻上,有一抹白影。

烟络走上前去,泪湿了眼眶,轻轻伸手抚上他僵直的背脊。

温暖的手掌下,是紧绷的身体,透着寒意,微微颤栗。

一双修长好看的手,紧抓着被褥,指骨分明,苍白的肤色里现出晦暗的青紫。

“苏洵?”烟络柔声唤他,坐至他身后,环住他已然清减下去的背影,隐隐触及衣衫下一身嶙峋瘦骨。

他却默不作声,身形一震,雪白的被褥上几道抓痕愈发深刻。

烟络伸手覆上他冰凉的手背,侧过头来,道:“师父。”

容若立于一侧,神情莫测,这时缓缓走上前来,低眉看了看苏洵的背影。

烟络仰头道:“我答应了师父。”

容若眉心微紧,伸手叩上苏洵寸关,然后一手抵在他腰间,内力绵绵不绝地传了过去。半晌之后,容若神色凝重地撤开手去,静静看着烟络,缓缓说道:“他伤得不轻。你当真不悔?”

烟络摇头。

容若低不可闻地叹息一声,正色道:“御史府怕是住不下去,我带他回谷。”

烟络一惊,顺从地点头。

容若看在眼里,叹道:“烟络,他当真值得你如此么?”

烟络竟然笑了,用力颔首。

那双如水的眼睛渐渐浓重起来——五年前,乃至今日,自己似乎从未胜过他半分。

日光妍丽,透过窗棂拢住白色的小小人影。

苏洵疲惫地睁开双眼,四周的一切还看得很迷离,而窗前那一道白色的背影,却突然在这光芒陆离的背景里,格外清晰了起来。他看着灿烂的日光勾勒出她小小的剪影,背对着他,一双手交叠抱住,搭在窗台上,望着楼前的榕树,低低柔柔地哼唱——

“从你眼睛看着自己最幸福的倒影

握在手心的默契是明天的指引

无论是远近什么世纪

在天堂拥抱或荒野流离……”

虽然头昏至极,胸口亦是象被什么堵住,他还是禁不住微微笑了起来。然后,听见她的声音忽然哽咽了起来,便不再开口。苏洵正在奇怪,却见她抬起头,对着天空猛吸了几口气后,蓦地站起身,朝他走来。

他看着她清丽的脸,虚弱地笑了,道:“烟络,你没有事罢?”

烟络神色里有一闪即过的张惶,却在下一秒笑意璀璨,“你好些了没?”

苏洵点点头,“你的伤呢?”

“已经好很多了。”像是怕他不信,又补了一句,“我遇见了容若师父。”

苏洵微惊,还是松了口气,“那就好。”

烟络见他神色里有黯然,蓦地心头一酸,贴着他坐下,道:“想什么呢?你不曾连累我。”

苏洵浅笑,轻轻呵出一口气来,眉间却是如初的纠结。

烟络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叹道:“你瘦了。”

苏洵幽亮的双眼里笑意不减,声音却还是低微,“你不也是?”

烟络看看自己的手臂,道:“有吗?那正好。”

苏洵只笑不语——能够见到她,即使此时身如败絮,他还是甘之若饴。又过了一会儿,他问她:“烟络,你方才唱什么呢?”

“家乡小调。”烟络愣了愣,随口答道。

苏洵微微笑着,“像是缺了点,你尚未唱完罢?”

烟络僵住不答。

“还有后续?”

烟络不看他,瞥过头去看窗外,答道:“我忘记了。”

“嗯。”苏洵轻轻点头,费力地伸出手去,却蓦地停在半空中,又硬生生地收了回来,脸色刹白,不再说话。

烟络双手紧叩,脑海里那段没有唱出口的旋律在轻轻回荡——

“梦想牵着怀疑未来看不清

就紧紧地拥抱去传递

能量和勇气

我爱你

我想去未知的任何命运

我爱你

让我听你的疲惫和恐惧

我爱你

我想亲你倔强到极限的心……”

再回头时,苏洵出神地盯着屋顶瞧,不知在想什么。

烟络觉得奇怪,笑道:“呆子,屋顶有什么好看的,值得你这么入神?”

苏洵表情略微有些僵硬,随即微笑着看向她,道:“有些困了。”

“歇歇吧。”烟络起身仔细地替他掖好被子。

苏洵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目光是一反常态地炙烈,像是要将她刻入眼中。

烟络笑着摸摸他的额头,“还没看够?哪里有这样好看?”

苏洵唇角轻轻扬起,柔和地注视着她的脸。

“对了,”烟络想了想,说道,“容若师父想带你回谷。解毒的几味药材,谷中独有。”说完,她略微紧张地看着苏洵,等他回答。

良久,苏洵意外顺从地轻轻点了点头。

烟络松了口气,笑道:“你再睡会吧,我陪着你。”

苏洵迟疑着开了口,“烟络……”

“何事?”烟络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隐隐不安。

苏洵却轻轻摇头,嘴角竟是浅笑。

烟络吻了他的脸颊,道:“快睡,我去拿熬好的药汤。”

苏洵听话地闭上眼睛。

烟络静静地看着他宁静的容颜良久,这才起身。

风,无意吹起。

花瓣随着风落地。

烟络不由停下脚步。却在此时,风卷起窗下桌上的纸笺,眼看就要跌入砚台中。记起那是师父替苏洵拟好的药方,烟络低声惊呼扑了过去。

“烟络!”

身后,苏洵紧绷的声线蓦地响起。

“没事,没事。”怕他担心,烟络接住药方,回首对着他忙不迭地说道。

榻上,苏洵一撑起身,一脸焦急地望着前方,目光里却有浓重的茫然无措。

“没事,没事。”她笑吟吟地走过去,“你不要担心。”说完,看他的样子不妥,她又绕去屋角取来银针。

苏洵却直直地盯着窗前,脸色惨白。

烟络不解地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窗外什么也没有啊?

苏洵仍旧不曾挪开视线,而神色里有竭力的隐忍正在渐渐崩解。

烟络看看苏洵,又侧头看看窗外,恍然大悟后,一瞬光景,浑身冰凉。“苏洵……”她站在屋角,声音僵硬了起来。

听见她的声音在另一头响起,苏洵一震,身形摇晃,又极力稳住,人却控制不住地慢慢喘息了起来。

“苏洵!”烟络冲上前去,接住他跌落的身子。

他在她怀里揪紧心口,很久不能开口说话,迅速地,浑身变得冷汗涔涔。

烟络抱紧他,满心凄苦,然后咬紧牙关施针。

他还是难过地弓着身子,微微颤抖。

“烟络,”容若的身影出现在她身后,嗓音如水,叹息若有似无,“翠寒谷也未必……能保得了他周全。”

烟络背对着容若,低头道:“我知道。”

容若双睫垂下,脸上便是一片小小的阴影,“即使这样,还是要他活着?”

“嗯。”烟络声音很轻。

容若站在她身后,终于伸手按住她小小的肩头,轻轻拍了拍。

这一个细微的动作一如当年他的微笑,这一刹,烟络再也忍不住地哭出声来。

容若立在风里,沉默地看着她不断颤动的肩头, “若能就此隐退,即使目不能视,未尝不算是因祸得福。”

第33章

翌日清晨,天空淡蓝,金色的日光一丝一缕自天边延伸而来。

风轻,鸟鸣一两声,低回婉转。

榕树翠绿的叶片上有露珠滴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