辜,凤眸里带着比水还要清的澄澈。
我不耐烦地瞧他一眼,挥挥手:“知道了,知道了!”
转念一想,又觉不对:“这么说他们已离开了客栈?”
“是,速度够快!我正要转身找临淄的管事官时,他们已连夜起了程,而且,你绝对想不到那些黑衣人后来退到了哪里。”无颜侧眸看着我,古怪的笑容下隐藏玩味和戏谑。
我再也懒得看他,淡淡道:“有什么想不到的,不就是玉仪搂!”
无颜眸子一亮,似从未相识般地看着我,惊叹:“不得了啊!我原以为只有我这个所谓的风流郎才能找到那样的地方,却原来不知我妹妹竟早已对青楼有如此深刻的认识!为兄真的是佩服佩服,欣慰欣慰……”
我实在是忍无可忍,抡起一拳挥向他。
“闭嘴!病人需要休息!”
趴在桌上眯了一会,没过多久天便亮了。我伸指揉揉眼,转顾四周却也瞧不见无颜的身影。他向来风行无忌,又兼脾气有些喜怒无常,因此天下间基本无人能猜透他的行踪和心意,包括一向与他亲近的我。
就说这次他突然出现在临淄,我想了半天,追问半天,却还是无法得知他如何能有分身术可以同时应付得了金城那边的事。虽想不通,但我倒也相信他能做到,毕竟他是无颜,五国中除晋穆外最传奇的公子。
聂荆依然昏睡着,我捏指给他诊过脉,嘱咐好驿站的侍女将他照顾好后,便出门亲自去给他抓药。
阳光不赖,临淄城的街道热闹依旧,人人脸上漾起的笑意温暖得让我觉得昨夜的恶战和生死较量的凶狠到此刻竟虚幻得像是梦中的泡沫。若不是聂荆还躺在床上,爰姑的失踪,我或许会选择忘记昨夜所有的事。
抓完药,在街道的交叉口,我踌躇了一下,脚步还是拐向洛仙客栈的方向。沿途经过玉仪楼时,彩色的帏帐依然缦飞似云彩,只是大门已然关上,门前萧索一片,不复往日的繁华。
我上前看了看那锁在门上的铁链,心中既疑又惊:疑的是这种关门的做法明显不是官府强制所为;惊的是二哥说得没错,纵使他及时发现了玉仪楼的不妥,却也没有能赶在他们逃离之前来截住黑衣人。
只不过夜览在临淄城如此明晃晃地大闹一场,就不怕引起两国不必要的争端?而且他那箭不管是存的什么目的,最终是射向了我。若我将此事告诉王叔,晋齐联姻怕就是奢谈了吧?说不定还会影响到现为晋国王后,曾经的齐国公主,我的姑姑夷长。
我低头思索了会,转身去洛仙客栈。
原本以为和玉仪楼一样,经过昨夜的一闹,就算它不至于落得和玉仪楼一般关门的下场,最起码今日也应该是慌乱一团的景象才是。谁知到了客栈时,门庭仍是清贵如昔,来往客人皆神情自若,风仪翩翩。
实在是经营有道,我感叹地笑笑,迈步走进客栈去清兰园。
清兰园外站着两个小厮,其中一个正是接待我的那位。此刻他们的脸上完全没了往日的嘻笑谄好,但瞧那凝神戒备的模样,倒像是在守园。
“公子,你还敢回来?”那个小厮远远地瞧见我,马上快跑着迎上来,神色有些着急和担忧。
我暗暗一笑,心想平日里那些银子没白赏他。
“为什么不能回?昨夜我不在园中,莫不是出了什么事?”我微微拧了眉,脸上却笑得有些漫不经心。
那小厮眼光一闪,随即凑近了我,压低了声音:“公子,你住的园子出大事啦!奴昨晚睡得迷迷糊糊时,依稀听到了外面传来的打斗声,奴本以为是外面闹事的混混,却没想一早来清兰园给各位公子请安时只瞧见了满园血迹,人影却都凭空消失了。奴看到那满地满溪的血水,吓得都差点晕过去了……奴长这么大,还从没见过那么多的血。公子,现在临淄的城主大人正带着他底下的人在里面察看呢。你可不能进去,说不定一个不好,他们就要怀疑你了!”
我虽心知肚明,却还是装作吓了一跳,惊恐道:“果真有贼人闯入清兰园?那随我来的那两个人,还有……我的细软行李呢?”
小厮看了我一眼,摇摇头,叹息一声,可惜道:“和公子来的两人都不见了……唉,不知道那些血……”见我脸色发白,身子微颤,他闭了口,最终没把他的猜想都说出口。
“不过你放心,”他突地嘻嘻一笑,话锋转开,“奴留了心眼,在通知官府前,已把公子所有的财物都拿出来了,藏在了清兰园后院的梧桐树下。公子快去拿了早早离开临淄吧,免得再受灾!”
他拿出了我的行李?这个我倒真是没有想到,不由得闻言一呆,怔怔道:“你已将我的东西都拿了出来?”
小厮垂眸笑开,轻声道:“奴虽是下人,却也懂知恩必报的道理。公子对奴那么好,奴不能没良心。”
我看着他,心中有些感动。
“多谢你了。”我伸指从袖中拿出一个金锭,塞入他的手中。
他也不客气,拢指手下,笑道:“奴谢公子赏。公子快去拿了行李赶紧走吧,临淄或对公子来说不安全。”
我点点头,一笑离去。
红尘中的侠士,愈见贫贱,愈见风骨。这个小厮,倒是不简单!
后院梧桐树下,所有的包裹皆遮掩在高高低低的茱萸花丛下。
我伸手拿出一一打开,衣物钱财依旧,只是多了一帛锦书。
帛上写着“夷光公主 阅”。字迹隽永流畅,笔锋犀利遒劲,端的是我平生未见的好看。
我蹙了眉,勾指打开。
“爰姑北上见故人,此行我会多照顾。公主若不放心,可随时到晋国安城的穆侯府来找她。另:昨夜之事多有得罪,此事本与齐晋无关,事关其余两国。公主若非必要,还是少管为妥,其中的是非之复杂绝非数人之力能解决。请公主三思而行!”
署名,是“晨郡”。
我坐在地上认真地将他的信读了一遍又一遍,心中谜团不见明朗,只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爰姑三十年活在齐国宫廷,哪里来的故人?莫非,是我的夷长姑姑?还有昨夜夜览与聂荆的冲突,为何说是其余两国?夜览是晋国的臣,聂荆是齐国的民,何来与其他的国家有干扯?即便是有,又是楚、梁、夏其中的哪两个国家?
想了半天,我唯得到了一个结论。
喀嚓声不断飘荡在耳边,一觉不知,秋意已浓。
而且此时看来,晨郡应该对一切都了熟于心。
我叠了锦书,随手抱起包裹,踩上一地的枯叶,起身回驿站。
我相信晨郡不会在信中开玩笑,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么夜览就不是夜览,聂荆也不是聂荆。他们的真正身份,皆存在于这个背后的秘密中。
美人之恩
给聂荆喂药的感觉让我有点手足无措,盛满药汁的银勺递到他唇边时,大半的汁液都沿着他的唇角缓缓滑落,流入他口中的,只有小小一部分。
我只好收回勺子,一边拿绸绢擦去沾满他腮边的药汁,一边揍在他耳边小声嘟哝:“聂荆,快张嘴喝药!”
然而依旧处于昏睡状态的他根本听不到我的话,即便是听到了,他也还是动弹不得。
我皱了眉,伸出手指想要扳开他不听话的唇。
指尖刚要触及他的嘴唇时,耳边突地响起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公子,您这样喂药是不行的,不如让奴来喂吧?”
“你会?”我回头看着那个一直站在身后、我早上出门前叫来照看聂荆的侍女,忍不住微微扬了眉。
那侍女身着浅碧的纱裙,有着乌黑的拢髻、晶莹的眸子,模样生得十分不错。纵使她全身上下没有任何配饰的点缀,但低头微笑的一瞬,她那娇柔的面容间还是透出了一股别样的妩媚宛转。
“奴既是婢子,那自然是从小就去学怎么照顾别人。公子请放心,奴知道怎么来照顾这个躺在榻上的人。”
我想想也对,她照顾人总比我要来得周到贴心。于是便笑着起身,将手中的药碗放在塌侧的矮桌上后,自去一旁喝茶。
我转身去喝茶的功夫,那侍女已挪步走近塌旁。只见她不紧不慢地坐到聂荆的身边,伸臂把平躺在塌的聂荆小心地抱在怀中,随后再拿起药碗,吹凉勺中的药汁后,轻轻送至聂荆的唇边。
我有些发呆地看着她一连串的举动,在她抱起聂荆的那刻,略含苦味的茶水就含在了嘴里再也咽不下去。
这个姿势,未免……未免也太亲昵了。
我红了脸,看了看那个抱着聂荆面色温柔的侍女,再定睛瞧着倚在她怀里已微微启了唇的聂荆,心中猛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情绪。说不清为什么,这个时候,我倒宁愿他依旧是喝不下那勺药。
“喝药了。”那侍女的嗓音,酥酥软软,听入耳中时,让人感觉像是吃了蜜一样的甜。
可是我却觉得一阵莫名的恼火。
那声过后,聂荆终于还是喝了,一滴不剩,一滴不落,听话得让我心中火气渐无,而寒气直冒。
最难消受,美人恩?
好个聂荆!
我正要张口说话时,茶水猛地噎在喉,差点把自己呛到。
花了点时间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后,我转眸看着那侍女,忍不住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似微微一惊,手中的动作顿了顿。
她抬头打量了我一眼,后又立刻垂下了头,柔声道:“奴名绿芙。”
“芙蓉也有绿色的?”我抑不住心中的好奇,稍稍弯了唇。
“奴不知。名字是奴的姑姑给取的。”她眉梢一颤,虽笑得温和,却也没抵消掉她眸间骤然掠过的哀愁和悲伤。
我抿了唇,凝眸看着她还有安然靠在她怀里静静喝药的聂荆,不知怎地,总觉得她二人间流转环绕着一股怪异的气氛。
而且这种感觉让我很是不舒服。
我心念微动,不禁挑挑眉,道:“我看你伺候他伺候得很好。从今天起你就留在他身边好好照顾他,直到他的伤养好。”
她深深垂下头,细声细心道:“奴明白了。”
我轻声一笑,也不再言语,起身出了房门。
去找驿站的管事官时,不小心也找到了失踪一上午的无颜。
大厅里,身穿皂色长袍的管事官正和一身明紫长衫的无颜在下棋。弈局并没有什么好看的,战况一点也不激烈,很明显白子已是处于垂死挣扎的下风。不去想也知无颜执白子,此人的棋艺之寒碜,乃是我生平所遇第一人。
“原来你在这。”我斜眸瞥了无颜一眼,咕哝一声后,面色极不好地在他身旁坐下。
无颜也不看我,只专心致志地盯着棋盘,好看得放肆的眉毛轻轻皱在一处,开口时,清凉似水的声音带着一如既往蛊惑人心的力量:“怎么?事情都办完了?”
“办什么事?”我应得十分没好气。
他慢悠悠落下一子,侧过脸来看着我,眸中亮光忽闪:“不是要好好照顾那个躺在榻上的病鬼麽?”
我闻言瞪了眼,他却妖妖娆娆笑得十分得意。那笑容,怎么看怎么都像是明知故问,一副天下不乱便不罢休的“狐媚”神态。
我冷冷一笑,道:“原来早上我要来照顾聂荆的那个侍女是你派来的!”
“丫头聪明!”他悠哉笑答,伸出手安抚般地摸摸我的发髻,动作轻柔流连,吓得我一哆嗦,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那她是怎么来的?”我心神一慌,不觉问出了一句含义极不恰当的话。
无颜果然见缝就钻,他收回抚在我头上的手,按了按额,苦恼道:“她怎么来的?这个问题……为兄也比较费思,大概也是和你我一般由父母生出来的吧,总不会是石头里面蹦出来的,天上掉下来的,地里冒出来的……至于她父母是怎么把她生出来的,这个男女之间……”
“闭嘴!”我听得头皮发麻,趁他嘴里还没吐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赶紧打断他,“我是问她怎么来客栈的?”
“哦,听路大人说,今天凌晨时,她走路过来的。”这一次无颜答得倒轻巧,他说话时,努唇指向对面的管事官,示意他可以作证。
那个管事官路大人见到无颜的神色,竟然还真的点点头,一本正经道:“那位姑娘的确是走路过来的。”
“废话!”我哭笑不得地捶了无颜一拳,气道,“她来了,那你们就让她进来了?刚来的一个陌生人,你们就竟然敢放心叫她来照顾聂荆?”
我的话音刚落,无颜就轻轻笑出声,勾唇时,几分没来由的邪气缠绕上他的眉眼:“为何不敢?想必你也看到了,她照顾聂荆可比你来得细心,来得周到,来得体贴。”
我怔了怔,想反驳却又找不到借口。因为无颜说得并没错,事实的确如此。
我低了头,闷闷道:“你既然这么有把握,那一定知道那女人是谁了?”
无颜伸手揉揉我的脸颊,轻声道:“其实我昨日就想说了,但我知道,我就那样凭空说你不一定会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