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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倾歌 佚名 4800 字 3个月前

这新衣裳,可以出去见太阳了。咱们明天换骑马吧?快到安城了,也不能再这么招摇了!”

“招摇?”无颜提高了声,很是不满地反驳,“本公子出行驾车,有何招摇?天寒地冻的,我才不要骑马。”

看他此刻皱眉抿唇的模样,执拗的神情倒似个讨价还价的孩子。

我挑了眉,心中说不出是好气还是好笑:“究竟你是公主还是我是公主?好端端的一个男人,长得比女人还要漂亮也就算了,偏偏性情还要如此娇气!真是不象话!”

无颜闻言却一笑,眉眼上挑,狭长的凤目中淡淡浮出桃花的神韵来。

“记得你以前好像不是这么说我的。”他淡了声,勾唇时,笑意有些自得。

我却垮了脸,不悦:“我怎么说的?”

“三年沙场,你不是说我是孤胆英雄。”他抚了抚眉,平凡的举止中,生生荡出了风流。

我狠狠盯着他,悻悻道:“我只说你冲刺杀敌时是英雄!何时说过你孤胆了?真是不害臊。再说了,哪次最凶险、最恶劣的战斗你不是死赖活赖也把我拖上沙场的?生怕你自己不小心死了,我会比你多活几年似的!小心眼。”

一想起三年战争中我被他“折磨”的那些事情,我心中未免就有气。此人身为兄长,不仅不知护幼,还偏偏最喜欢带着我去打那些最没把握的战。其实当初见到绫纱底下聂荆的面目时,若说我一开始还在怀疑他是无颜的话,但当那夜他嘱咐我不论发生任何事都不要出来后,我就已明白他不是无颜。

若是无颜,越危险的游戏,他就越爱拉着我一起去承受。

我甚至常常想,如果他要死,怕是绝对会有在他咽气前先杀了我的狠心。

幸好到现在为止都没有这个“如果”,他健健康康地活着,我的脑袋在脖子上也才呆得安稳。

听到我的话,无颜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他放下手中的筷子,悠悠然打了个饱嗝,慢慢地倚着车厢躺了下去。

“如世上出现一个真心疼你的人,那么即使我死了,我也可以放心让你独自活下去。否则……我怕你会更孤独。”

他闭了眼,轻轻叹道。

我怔了神,咀嚼着他的话,心中一阵喜,一阵凉,一阵悲哀……

第二日,无颜开心地换上我做的紫貂裘后,不停地拿手在身上摸来摸去,像是在找什么。

我微微蹙了眉,不解:“丢什么了吗?”

无颜抬头一笑,捉狭道:“不是丢什么了,只是找什么。”

“找什么?”虽知是陷阱,我还是好奇地问出来。

他拍拍胸口,再捏捏领口,笑道:“我在找针。你能把衣服做成这样已实在是奇迹,不过我还是有点担心……”

我气恼地一掌挥过去,手心碰上他的手臂时,有细弱的锋芒刺入肌肤,我禁不住痛呼出来。

“怎么了?”无颜赶紧翻开我的手掌。

手心上,明晃晃插着一根银针。

无颜看着,眼神渐渐发直,白玉似的脸上也开始泛出淡淡的青色。

“果然有。”他伸指拔出针后,双手更加不安地在身上摸索。

我别过头,拉开窗帘将脸探出车外,缓缓绽开久忍的笑容:慢慢找吧,我花了心思做出的衣服你既然不欣赏,那就好好“享受”得了。

冷风吹过来,虽寒,却不能冻却此刻心中的快乐。

车行片刻,眼前出现了一面古老而又宏伟的城墙,弯穹上的苍岩刻着两个赤黑大字。

安城。

我落下车帘,抬眸看着无颜,轻轻笑道:“一路辛苦,终于到了。”

从临淄的驿站出发时,无颜就一直强调安城有我们落脚的地方。

如今来了,才知他口中一直念叨的地方是哪里。

红颜赌坊。

从城门一路行来,见过安城的繁华和热闹后,到了得意赌坊的门口时,我还是被眼前恢弘的气象震慑了一下。毕竟一个赌坊能做成独占半街这样的规模,也算是非常不容易了。

而且还有它的名字,红颜赌坊?莫非只是给女子赌钱的地方?想不到晋国风气倒是开放。恍然间,我也突然明白过来无颜念念不忘这个地方的原因。

“红颜?”我呢喃念着,转眸看向无颜,用脸上古怪的笑意向他说明心里想到的一切。

他斜了眸故意不瞧我,只盯着阁上的牌匾,笑道:“之所叫红颜赌坊,那是因为它的老板是名倾安城的第一红颜。”

第一红颜?我来了兴趣,不禁扬起眉抚了抚掌:“既是女子开的,想必是个传奇人物。”

无颜点了点头,伸手拍拍我的脸,道:“丫头说的没错,她的确是个奇女子。”

言罢,不待我再说话,他已抬手递给门口小厮一张帖子,道:“麻烦将此物交给你们家老板豪姬姑娘。”

也不知贴上究竟有什么,但瞧那小厮低头飞快瞄了一眼后,脸色微微一变,轻声道:“劳烦公子稍等,奴这就去。”

等待的功夫,我随意去赌坊旁的几个小摊逛了逛。

街上虽喧嚣,但身后的传来的七嘴八舌的声音还是清晰落入我的耳中。

“听说晨君夜郎前日已回了安城……安城的姑娘们这些天总在讨论着这个……”

“可惜呀……公子穆是何等的人物,手下的臣子们皆是如此俊朗不凡,他自己却偏偏生了一副鬼面……”

“敢说公子穆!小心被别人听到了群起攻之……”

“我也尊敬公子穆啊,只是……唉,只是他长得丑那也是事实……”

“长得丑又如何,他常年劳顿,不是驻守边疆,就是忙于政事。若非他,晋国能是天下五国之首麽,能安享太平麽……”

“听说他现在还在侯马西南的军营巡视军务,现在已入冬了,那边不知道会怎么冷法呢……”

“……不过我倒听说十日后他便回来了,夜郎和妍公主的大婚他总会出席的……”

“晨夜郎君已有一人娶妻了,看来安城姑娘们又得茶饭不死,寐寝不安了……”

“可不是……”

“夷光!想什么呢?快进去了。”无颜不知何时来到我身边,摇了摇我的肩膀,唤醒了定神听着身后人说话的我。

“十日后夜览与妍公主大婚,他会回安城。”我抬了头,笑看着他,把刚刚听到的话言简意赅地说给他听。

他挑挑眉,什么话也不说,转身拉着我便走。

跟着前面引路的小厮,穿过人声鼎沸的赌场大厅,过了好几道长廊,才来到一处幽静清雅的小院。

院里种竹子,即使是寒冬,却还是碧碧荫荫地苍翠满目,让人一望便觉神清气爽。

我笑了笑,对无颜道:“幽箪拂影。难道老板娘和你一样都爱竹?”

无颜揉了揉眉,眸底闪过几道细微的光彩,他动了动唇角正要说话时,竹林里已传来了清亮的笑声。

笑声爽朗,含妩不媚,含娇不惑。

“豪姬不爱竹,竹独为他而种。”

随着笑声由竹林里走出来的,是一个金裳银发的女子。

我只看了一眼,便觉自己已痴了。

如此美人,我生平还是第一次见。

不是说她容颜有多美,而是她眉眼间的豪气,行动处的明快,让人心仪且心折。虽是冬天,她却只穿着一件薄薄的金色霓衣,然而她面色红润,分明是不觉得冷。银色长发随意披在肩上,映着竹林的颜色,漾着微微的绿芒。

“一别三年,豪姬愈发貌美了。”无颜轻声一笑开了口,说出一句很是影响气氛的大俗话。

不过被赞的人还是忍不住娇颜笑开,她睇眼瞧着无颜,嗔道:“公子三年未来看豪姬,依然还是这副好看得令人生厌的模样。”

我喉间似是被什么咽住,顿时对他二人没想法。

看来他们是老相识,而且瞧他们眼波流转时的暧昧,说不定还是旧相好。何况依照无颜的个性,这绝对不是没可能。

我正自思索时,豪姬的眼神已从无颜身上转向我,似水的眸中有着微微惊讶,问道:“这位是?”

“夷光。”无颜淡淡说出我的名字,也不多解释,似能自信豪姬一听便会明了。

他的自信没有错,豪姬的眸子果然慢慢发亮,盯着我左看右看半响后,突地快步上前拉住我的手,脸上的表情很是欣喜:“你就是夷光?”

我抿唇一笑,道:“夷光见过豪姬姑娘。”

“不敢,该是豪姬见过公主。”口中虽说得恭敬,她还是攒紧了我的手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眼神流连在我脸上身上时,更是放肆得厉害。

我轻轻一咳嗽,挣扎着将手抽出,退到无颜身后。

这么热情,我还真的有点不习惯。

无颜好笑地拉住我,一起站在豪姬面前。

“爰姑几天前来了安城,不知道有没有来找过你?”无颜陡然问出这个问题,倒是听得我一愣。难不成这个豪姬还和爰姑相识?

豪姬呆了呆,蹙眉道:“没有。怎么无爰也来了晋国麽?”

无颜定定看着她,突然不说话了。

良久的沉默后,他才淡声开了口:“收拾一下房间让夷光先歇歇吧,一路奔波,她也累了。”

豪姬转了转眼眸,若有所思地瞅着我,轻声笑道:“哪里还要收拾。这竹园里的所有房间一直都为公子准备着,随即可住。”

言罢,她又拉过我的手,语气温柔得让我有点吃不消:“公主,豪姬带你去看看你住的地方,好不好?”

我心知无颜刚才的默然是因为有些话不方便我听到,于是也只能顺从着点点头,任由豪姬拖着我走。

临行时,我还不忘伸指掐了掐无颜,骂他:“风流郎。”

他也不辩驳,只扬唇一笑,笑容不见往日的潇洒自得,竟让人觉得有些苦涩。

见他这样的反应,我也收敛了玩笑的心情,虽不知缘由,却也心中闷闷。

书房画像

今日已是到了安城之后的第六天,无颜照例是一早就不见人影。竹园寂寂,昨夜许是下了些小雪,凝翠的细叶上点缀着点点白色的晶莹。竹林幽风,叶子飞舞时,晶莹皆化作了簌簌而落的水珠。

我站在窗口望了一会,想了想,还是放弃了要去寻找无颜的念头。关上窗扇换了件男子衣裳,戴上绒帽,踩上高靴,出门直奔穆侯府。

五日来,无颜总是行踪飘忽得鬼神难测,我虽说和他住在同一个园子里,但每天能见到他的机会可称得上是微乎其微。好不容易遇到了,问他有关爰姑的事情办得如何时,他总是支支吾吾地左顾言它,神色诡异得让人心底生疑。

还有豪姬。

她要么是和无颜一起失踪,要么就是到我房里拉着我的手仔仔细细地打听着我这十八年的过往,看她紧张好奇的模样,似是恨不能要知道从我还是婴孩时起发生的所有事。无论事之巨细,只要说起,她便弯唇扬眉,眸间朗澈发亮,纤长的手指轻轻摩挲在我的长发上,神情爱怜而又宠惜。

这样的她,只能害得本是反感这些亲热举动的我也抹不开情面去抗拒逃离。被她抚摸的时间一长久,渐渐地,也就习惯了。她手上的温度,和爰姑带给我的一样,同样都是那般地温暖,都是那般让人心中感觉到似是母亲在身边般的柔软。

一开始我也奇怪,除了那头张扬的银发外,豪姬明明看起来还很年轻,怎么对我说话的语气,还有她沉思下来的表情,让人无端地觉出了几分沧桑老迈,既有着长者的智,又带着长者的深沉,长者的寂寞。

某一日将心中疑团扔给无颜时,他看向我的眼神突地掺杂上许多让我无法明白、无法看透的细微而又复杂的情感。

许久,他慢慢地转过头去,凝神把玩着手中的白玉茶盏,只是微笑,却不答话。

我叹口气,心里明白:他既是这副样子,那自是不愿告诉我实话的,即便再威逼利诱,最后能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也只会是他那些骗死人不偿命的假话。

我抿唇一笑,也不着急。

因为我清楚地知道,总有一天他会说出来。

这个世上,没什么秘密能存长久。

……

出了赌坊,沿途问了几个行人,很容易地便找到了穆侯府。

公子穆虽未娶妻成家,但因功劳膺显,先封丞相,再封公侯,年未弱冠时就已出宫立府,其超然的地位,远不同于晋襄公其余的众公子。

我在穆侯府外站了半天,抬眼看着那层层叠叠的连薨飞阙、垂檐轩梁,想着自己将来某一日或许会成为这座宅子的女主人时,心头突然涌起一股极不真切的感觉。

守门的四个侍卫身着缁衣盔甲,站得笔直,看上去神情端肃万分,只是目光偶尔停留到我的脸上时,他们的神色间微微多出了几分疑惑。

我既不上前,也不动弹,依然负手随意站在门前大街上,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们。

他们四人收回了视线,相互间飞快地交换了一下眼色,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