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慌的落寞。转瞬,他还是笑得优雅自如,目中慢慢发亮,若星辰落入其间。
“你这么想?”
“你觉得我该怎么想?”
“你很在乎?”他的笑容渐渐开始得意,脸上的伤和忍耐的苦仿佛一下子都不存在了。
笑意僵在唇边,我敛容看着他,怔了一会,方漠然瞥开眼光,冷淡道:“不,我不在乎。反正齐国公主的身份已去,我和你的婚约也不在了。”
“可你还是欠我的。”
我咬唇,不说话了。
“若说齐国公主的身份是你上一世,那你在楚丘上答应过的,这辈子,归我,”他笑着欺身上前,弯臂紧紧抱住我,靠在我耳边一字一字慢慢地说,“其实,你的上辈子也该归我,不是麽……”
我抬眸盯着他。
他垂眸看我,面色柔和,声音轻软:“夷光?”
我依然咬住唇,死死地。
“不要回去了,就留在我身边。可好?”
说话时,他的长发自肩上垂落,轻轻磨蹭着我的眼帘。入目的黑色,宛若温暖柔和的绫缎,不断揉入我的视线,缓缓地,缓缓地,滑沉至心中……可我脑中想起的却是金城那个人,雪发如霜,一日白头,魅惑容颜下的清冷,漂亮凤眸下的孤寂,一点点,一点点聚上心头。刹那后,那思念仿若形成了巨大的漩涡,盘旋在我胸中,不断地辗转、翻滚,很容易地便占据了我全部的心神。甜蜜,痛苦,不舍,难断……所有的感触一下子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让我措不及防,满目皆伤。
“无颜,你不要放手。”
“傻瓜麽,我自然不会放手。”
……
临行承诺依依在耳,一字一句,不够缠绵,却够坚定。于是我摇头笑了,推开身前的人,声低,话却清晰:“不行啊。他还在等我。”
晋穆笑,半响,他叹气,轻声道:“你以为就他在等?”
我怔了怔,然后转身,随手擦了擦不知何时已湿润的眼睛,不答他的话,匆匆抱了他换下的衣裳,走出了里帐。
正待掀开帘帐时,那侍卫却拿着已洗干净的木盆进来了,见我又要出去,脸上未免又是紧张:“公子?”
“怎么?你还要拦?”我横了眸,声音一寒,二话不说把手里的衣服塞给他,跑了出去。
身后,有淡漠颓惫的嗓音轻轻传来:“以后她的行踪你们不要再过问。”
“诺。”
有人说偶偏心晋穆,也有人说偶偏心无颜。其实到现在偶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偏向了谁。为了晋穆,偶让无颜有好几次吃掉夷光的机会都白白落空了;为了无颜,偶让晋穆和夷光有好几次感情突飞猛进的机会,(比如kiss一下什么的),都没有实现。做人比较难,写文更加难,大家不要再抱怨了,再抱怨下去夷光就要做老处女了,汗……
朋友们要看感情戏,好,满足大家。
先来段晋穆的。
预告:下章无颜出场。(喜欢他的朋友可以提前洒花给他铺铺路来迎接一下了,此人比较好面子,喜欢排场^_^)
离齐去楚
悬崖,风大。
银色貂裘卷飞如云散,仿佛我一个不小心,那劲烈霸道的北风便会随时将我吹落崖下。崖下迷雾垂荡,寒潭水气的茵氲虽能挡住人的视线,却挡不住记忆中那冰寒刺骨的深水给人带来的颤栗和害怕。
我吸了口气,脚尖小心地勾起,黑绫锦靴慢慢划过悬崖边缘,山岩坚韧,稀疏被磨损掉落了几颗青黑的小石子。
石落,坠入迷雾,然后悄无声息。
耳边空荡荡,唯有狂风在山间吟啸的尖锐声响。
眼中仿佛蕴了泪珠。
但这不是哭。
我抚了抚被冻得渐渐僵冷的双臂,缓缓在崖边坐下。
在山间徘徊许久,回去时天色已暗。军营里火把束束亮起,一望连陌,赤色火焰随着风吹摇曳肆飞,舞得墨黑天际也染上了阵阵红晕。
弦月一轮,看似清冷地高挂云霄,实则是无奈而又怯色,银辉缓缓淡去,孤独地遥对着这地上张扬耀目的熊燃之火。
中军行辕外,守立的侍卫换了一轮。
但想必晋穆是交代过的,见我回来,那侍卫不见迟疑和犹豫,忙迎上来,笑道:“公子可回来了。早上侯爷新带回的厨子做好了膳食已送来了,属下见你迟迟不归,便命人拿下去重新热了几回。或许如今味道不及初做的时候,公子尝了可莫要介怀。”
又是那些北国的食物?我皱皱眉,心道,其实不吃也没什么。
“侯爷他用过膳没?”
侍卫转转眼珠,答:“午后侯爷和驸马去北边军营办事。现在还未回来。”
我闻言急了,忙问:“这么说他下午没有歇息?”
“没有。”侍卫言词利落,禀完,抬眼看我时,眸光灵活一动,忽地又出声补充道,“公子宽心,侯爷他向来如此。想当初对敌北胡那群狼兵时,侯爷还曾四日四夜都没合过眼,找地势谋兵策,万事诸备时最后一战便击败了北胡。”
我侧眸,困惑地打量着他,暗忖:这人废话倒多。
侍卫笑了,揖手:“属下的意思是如今大战在即,侯爷不把诸事安排妥是不会休息的。”
我定眸看了看他,心思一动,负手身后,问:“你跟了他几年?”
“自侯爷还是小公子时属下就是他的亲信侍卫,算算,大概有十多年了。”侍卫掐指,面色迷离一下,似在回忆。
我笑了,伸手掀开帘帐,道:“你随我进来,我有事要请教你。”
侍卫慌忙点头,口中连道:“公子言重,不敢说请教。”
许是见无人在帐,里外仅亮了两盏灯,烛光有点微弱,随着帐帘被掀起、有风卷入时更是狠狠地晃动一下。我闭了闭眸,突然觉得眼前视线有点昏花。
侍卫去燃了其余的灯盏,停下来时,我正坐在一旁的椅中盯着他看。眼前光线已大亮,这人的面容映着粲然灯火,显得愈发的清晰和明朗。
“你方才说你跟了穆侯已十多年了?”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我一眼,微微颔首:“是。”
我沉吟,拿指尖敲着椅旁案几:“这么说,他后背那道伤你该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公子见过?”侍卫吃惊,面色突然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见便见了,又怎样?反正你都叫我“公子”了,难道还有什么歪曲男女授受不亲的邪念?我咳了咳嗓子,转转眼珠,岔开话题:“他那伤是何时有的?”
“十一年前,侯爷当时还小,暮春上巳那日在涞水河畔,有神秘刺客欲杀王上,侯爷被人误伤。”
误伤?我翻翻眼,心中着实佩服这个侍卫的措词。
“晋襄公十七年,十月初五,公子穆领随军将领秋狩围猎那次你在不在?”我轻轻一笑,稍稍欠身,凝眸望着他。
侍卫狐疑,想了想,答得小心翼翼:“属下在。”
“记得见过紫狐那件事麽?”
侍卫怔住。半响,他笑,垂了眼帘:“记得。”
我抿了唇,心中逐渐了然。于是我椅背靠后,不再和他废话绕圈子,直接问道:“樊天是你什么人?”
他抬眼,眸光骤惊。
我笑了,手指自案上收起,揉向自己的眉尖,面色淡然:“无须惊讶。这很明显啊,我问什么,你答什么,有这么听话的陌生侍卫麽?看来你虽跟了穆侯十多年,他的细密心思你却是一成也没学到。而且……”我望着他的面庞笑,“你和你兄弟长得还真不是一般的像。”
侍卫呆了一下,随后揖手屈膝,欲行大礼:“臣樊阳见过公主。”
“起来,”我垂手挥了衣袖,而后问他,“你如何知道我身份的?”
“豫侯来过密函。”
我点点头,心思在脑中盘旋一下,沉吟再沉吟,我还是微凉下语气,问道:“你跟我说实话,十一年前穆侯那件事,是不是和你有关?”
樊阳垂目,眼睛瞅着自己的长靴,粗大的手指紧紧握住了腰侧的佩剑,额角青筋瞬时突起。
我心中一落,面色暗了暗,厉声:“那事究竟是不是我姑姑命你做的?”
樊阳缓缓仰首,沉稳漆黑的眸子盯着我,里面情绪复杂而又难言。“上有命,做臣子的不得不从。”
我冷冷一笑,拿冰凉的目光下上打量他:“可你最后还是手下留情,饶了穆侯一命,对不对?”
樊阳面色错愕,望着我,说不出话来。
我起身走到他面前,慢踱着碎步围着他转了一圈,叹道:“樊阳是吧?你果然厉害,一心二用,一身二命,既奉齐诏,又听晋令。实在是聪明本事得紧啊!”
樊阳浑身瑟瑟一下,而后跪地,虽是冬日,古铜色的脸颊边却有汗珠滚落。“公主明鉴,臣本要……本要杀了穆侯,但侯爷那时年幼,臣实在是不忍心……”话至痛处,纵是男儿刚强,虎目中也有莹光泛漾,“只是请公主相信,臣身为齐国密探,自然为齐国效忠,此心不二,天地可表。”
我垂眸看着眼前的人,良久。
“起来吧。”我弯腰扶起他,无奈地笑,“你以为你这事只有我知道麽?穆侯那么精明,我都能一眼看穿的事,他岂能不知?还有姑姑……”我摇摇头,手指拍拍他的肩膀,喟然感叹,“樊阳樊阳,你能安稳活到今日可真不容易。”
樊阳擦汗,面色苍白透青,不语。
我转身,背对着他思量一会,方慢慢道:“姑姑虽为齐国公主,但已嫁与晋王襄公,是为晋国王后。你虽是齐国人,但却是直接听命豫侯的密探,以后她若有何要求命令,能做的且做,不能做的,”我冷冷一笑,目寒,“那就不要理睬。齐晋素来交好,如今齐危而晋援,穆侯和豫侯之间也有联盟之约,你今后身为穆侯的贴身侍卫,虽不要你全心忠诚,但也不得再有害他之心。”
樊阳点头言“诺”,想了一会儿后,忽又问:“若豫侯有命要……”
我挥袖打断他的话,声低而冷:“不许胡猜!豫侯有日月之心,君子之道,即便日后或许有可能因某些事与晋隙难,那他也会堂堂正正与穆侯交涉,断不会用这些背后伤人的阴险之术。”
樊阳笑了,称:“公主所言甚是。”
帐外号角声响,细闻下是歇营之令。巡逻的士兵开始执勤,经过行辕时,有重重黑影压上白色的帐帘。
我一时无话,于是坐下来,斜身靠着椅背,睨眼望着帐侧的地图,若有所思。
樊阳在一旁静默半响,忽出声问我:“公主,时辰已晚,你要不要用点膳?”
我撇唇,不耐烦:“我不爱吃北方的菜肴。”
樊阳笑了几声,伸手指向青玉食案,道:“不是北方的食物。侯爷早上去帝丘城找了会做齐菜的厨子,这些都是特地给你做的膳食。”
我愣了愣,半天,方自齿间挤出一句话:“他早上去帝丘城就是为了这事?”
樊阳眸光闪了闪,神色间陡见恍然。他低了头,嘴角一扯,偷偷地笑:“臣听说公主原本是要嫁给侯爷的。”
我坐直身,看着他,没反应。
他叹了口气,解释:“臣并非多管闲事,也并非胆大敢过问公主的终身大事。不过……臣近身侍侯侯爷十多年,真的从未见他如此对待过其他任何人。”
这话让我听了胸中憋闷。
良久,我才轻轻“哦”出一声,眉尖深蹙,不是愁,不是哀,不是费思和难解,只是愧疚和心疼,或许,当我侧眸看过食案上那些熟悉而又精致的珍馐时,心中有过一抹能温暖我整个人的感动。
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