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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倾歌 佚名 4418 字 3个月前

一瞬,大脑空白。

淡黄裳女子靠在白衣男子身上,纤细的手指紧紧握住了白袍下男子的手腕。阿姐闭眼笑着,唇角流淌着血液,脸色虽苍白得骇人,但她的笑容却又是那样地温柔而又满足,和刚才我听到的那声凄厉叫喊并不同,似乎在离逝前最后一刻,她真的感到了快乐和幸福。

两人胸前皆被人用利剑穿刺而过,一剑不够,还是三处剑口,剑剑刺透生死大穴。

“阿姐……”我喃喃,走过去,抚摸着她依然带着温度的面颊,泪流满面地低声埋怨,“阿姐说话怎地从不算数?你这般走了,叫夷光日后去哪里找你重叙旧缘?你起来!”

夷姜闭目安详,对我的呼唤不置理睬。

我看看她,再看看

君,突然有种被人玩弄的挫败感,忍不住扬手擦干泪水,跪下去拉着她的手怒道:“阿姐起来!幼时你总是骗我,骗了那么多次,如今还要骗我?你起来起来!”

“夷光!”身后有人抱住我将我带离夷姜的身旁,扳过我盯着夷姜不肯回头的脸靠入他的胸膛,手揉抚着我颤微不止的身子,沉声道,“不要闹了,你阿姐已经死了。”

我埋首他怀中,咬着牙,不动也不出声。

他的手臂忽然松了松,抬手挑起我的下巴,垂眸看着我,命令:“哭出来!”

我望着他的眼睛,神色漠然。

“乖,心里难受就哭出来,好不好?”他的眼里似乎满是心疼和着急,眸子已不再明亮,而是盛满了无止境的晦涩深沉。我的脸被雨水打得冰凉,他移了一下手指,将温暖的指尖触在我的肌肤上不断摩娑,揉着我的脸,摸着我的眼睛,好似要用他的手来给我的脸上添上一个不同于此刻的表情来。

我看着他,又似根本就看不见眼前的人,眼神穿过他望着车外那深深的黑暗,思绪正一点一滴地随着夜色沉沦下去。西陵决战时以为阿姐死时心是痛的,后来又得知阿姐未死心中欢喜得似是自己重生。失而复得,得而复失,几天之内眨眼间经历最亲的人重重生死变数,谁人能无动于衷地肆意哭笑言心?

心好像麻木了,又好像陷入了沼泽,正窒息挣扎着,欲上岸,却又担心上岸遇上更让自己伤心难过的事。

谁是凶手?

我不愿想,更不敢想。所以宁愿糊涂,宁愿沉浸在无边的悲伤下麻痹自己,再不醒来。

唇上忽地一热,有湿润的柔软在那里轻轻地磨蹭。

我垂眸,目光却落入那双再熟悉不过的眸子,而那双眸子此刻正担心地盯着我,与我相对不过勉强一丝空气可流动的距离。

脑子里又一下轰地炸开,我回神,忙急得伸手推他,终于哭了出来:“连你也要欺负我!”

他离开我的唇,一把将我搂住,手轻轻摸着我的发,低低道:“哭吧。我要你哭。”

我揪着他的衣襟,心已松开,便放任自己在他面前哭得厉害。

车外忽地响起一声闷哼,突兀得很,听得我一下子忘记哭泣,与晋穆同时怔住。

“那车夫未死。”晋穆眸光一动,拉着我的手赶紧跃下马车。

雨下,晋穆伸手将伏卧地上的车夫翻了过来,急急问道:“杀你者何人?”

车夫睁不开眼,满脸因身上伤痕而有的痛苦难忍,他的嘴角翕动几下,喉间似含糊了几声,但雨声淅沥,他的声音微弱得根本一点也听不清。

我皱眉,忙俯身将耳朵贴近车夫嘴边。

他费尽力气道出了细微的两个字,而后语歇,似松了口气,再也吐不出声。

我垂眸,探手他鼻下,呼吸已无。

晋穆走来拉我起身:“他说什么了没?”

我点点头,身子摇晃着,眼睛看向前方黑暗,又恢复了先前的沉默。

晋穆叹气,拖着我回到车内,坐下,静静挨着车厢壁,也不再问。

“他说……淄衣?”半天,我望着晋穆,神思恍惚。

晋穆发愣,看着我:“淄衣?淄衣密探?”

我一笑,泪水无声地自眼角滚落。可是心里却有个声音在否决着我脑子里本能所思,坚定地告诉我:不是他,不是他,不是他,绝不会是他……

我伸出手抱住自己的肩,蜷缩躲到了车厢角落。

伤心雨夜

车外雨声渐渐小了下来,冷风不时拂起华锦车帘,道旁树林里传来叶子纷飞的沙沙响,夜寂静,静得可怕而诡异,越静越渲染着因死亡带来的阴森恐怖,空气冰寒,寒得得叫人胆怯,叫人甚至想尖叫着远远逃离。车厢里灯火昏暗,血腥的味道被夜风吹得四处蔓延,摇曳的光影照在夷姜和

君的脸上,那苍白的面色,还有那僵凝的表情,阴影幢幢间,容颜似魅。

我看着看着,忍不住一个激灵。

自从我说出“淄衣”之后,晋穆便一直观察着湑君和夷姜胸前的致命伤口。他伸出手指比划着湑君胸前的那三处剑痕,目色暗沉深邃,神情冷静镇定,仿佛正沉思着什么。

半日,他眸间忽然一亮,离开湑君身前,站直身,负手沉吟了会,方道:“杀人者并非淄衣密探。”

他得出的这结论我并不惊讶。

我点点头,道:“我知道。”

晋穆闻言却不解了,转身看着我,眉毛皱了皱,奇怪:“你知道?”

我望了他一眼,身子自车厢角落里稍微往外挪了挪,手指伸出,指向阿姐的垂落身侧的那只手,示意他:“你看,她手里拿着什么?”

晋穆目光一动,俯身,取过夷姜手里的令牌:“豫侯金令?”

我看着他,沉默一下,解释道:“天下淄衣密探虽多,却无人敢违抗金令所命,更何况是在令前杀人?淄衣密探属齐国豫侯管隶,几百年来,豫侯其位变幻莫测,无颜虽为公子时便接手了豫侯事务,尽管时间长久,但淄衣密探还是从来只认令不认人。此令天下唯有三枚,齐王一枚,豫侯一枚,还有一枚本属宫廷密令,只是无颜担心我不时所需,这才将久镇在宫廷里的这块令牌给了我。”

晋穆指尖自金令上摩娑而过,默了片刻,他这才将金令递到我面前来:“这金令是齐国一半的权杖,他为你倒不惜犯祖宗家法,摄政一职,当真横行无忌了!”

我伸手接过令牌放入怀中,不言。

晋穆想想,又道:“你也大胆,居然把此令就这么交给夷姜,不怕将来生事?”

我忽地一笑,抬头望着他:“这令牌是假的。”

晋穆斜眸,唇角一勾似笑非笑,神色古怪:“假的?假的你也给夷姜?假的你还能断言不是淄衣密探?”

“能,”我点头,眼睛盯着夷姜胸前的伤痕,“来人杀湑君和阿姐剑剑夺命狠心,招招毙命雷霆迅捷。若是淄衣密探,看到金令就算明知是假也会迟疑片刻才下手,断不会让这三剑刺得如此流畅犀绝。”

晋穆低眸看了看那剑痕,不做声。

“还有,若是淄衣密探,就算动手之后也会心存困惑疑虑,不至于看也不看这金令便走。而阿姐拿金令的手势,明显是无人动过她的右手。真假金令辨别处在令牌背面的图腾,而阿姐握着着金令正面向上,淄衣密探只见正面绝不能一眼得知此令真假。”

晋穆喉间似微微叹息了一声,当我转眸看他时,他抿了薄唇,俊挺的眉毛稍稍上扬,脸上神色颇为感慨:“那依你所说,杀人者是谁?”

此刻我脑子已完全清醒过来,硬下心肠压下哀伤,思了一会后,才细细揣度道:“依来人刺剑死穴的狠绝来说,非仇深似海不至于如此。阿姐素来安守宫廷,她不会有什么仇家。杀他们的仇家必是湑君所结。湑君在齐为质子十年诺诺恭顺,我也不曾见他得罪过谁。如此说,即便是他的仇人,也是他回梁国这段日子结下的仇。

而来人能轻而易举杀毙秦总管亲自挑选出来的人,虽武功高强却不识豫侯金令。照这么说,此人有勇无谋,目光短浅得厉害,所知所识也不广。而阿姐和湑君今夜逃离金城的消息知道的人极少,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准确下手,主使之人必定天姿聪敏且根本就不怕我在第一时间内得知。两相矛盾的情况下,也就是说,杀人者侍从,幕后者深藏不露。”

晋穆撩了衣袍坐到我身边,漫不经心地问:“你既然能分析出这么多,想必已知道是谁了?”

我凝眸看了看他,良久,方摇摇头,颓然懊恼:“我不知道。”

“不怀疑是我?我也是那为数不多的知情人之一啊。”晋穆侧眸看着我,眸色一瞬清朗如月。

我苦笑,垂眸:“怀疑过,不过我知道不是你做的。”

“为何?”

我也不多解释,只淡淡道:“你不屑,也不会。”

他突然轻轻一笑,身子悠然斜靠在车壁上,不再吱声。

见他不再言,我蹙了蹙眉,起身站直看着湑君和阿姐出神。“淄衣,淄衣……那内侍既是秦不思选的必然忠心,他不会骗我,”我费神思量着,口中喃喃,“淄衣……若非淄衣密探,他又为何要留下淄衣二字?”

“不是淄衣。是紫衣。”晋穆叹气,见我念叨半日不得解,终是忍不住出声提醒。

我回眸,心中一诧,后又一凉。

“紫衣?”我声音颤微着,迟疑,“你的意思是西夏紫衣侯主父伯缭的紫衣卫?”

晋穆眸色一沉,冷笑:“除了他还有谁?你该听说过的,天下第一谋士、西夏紫衣侯主父伯缭,旧与南梁王室有漫天溢海的灭族之仇。夏惠被鬼马骑兵缠住在巴蜀时,破郾之战交与了伯缭。此番大战,伯缭与豫侯一般,水战梁军。豫侯不祸及百姓城池,伯缭却不管,水淹郾城,全城百姓无一幸免,杀梁僖侯,俘虏梁王室,火烧王陵宗庙,鞭笞梁先王骨骸……这般阴险狠毒之人,能放过身为南梁子嗣的湑君?依伯缭的性情,不让紫衣卫千里追袭、杀绝南梁后人才怪。只可惜了你阿姐,无辜枉做了紫衣卫刀下的又一冤魂。”

我沉吟,忽地脑中念光一闪,不由得身子发软,坐倒在身后榻上。

“这么说,是我……害了阿姐?”我失神道。若非我今夜救

君出白朗手下,若非今夜让晋穆带阿姐来和湑君见面,若非……否则此刻他二人必定还活在世上,只要,只要我再多求一求无颜,说不定……

“不要幻想了,”晋穆忽地一声冷哼,道,“如果我没猜错,今夜这场戏,是豫侯故意放松戒备让你救出湑君的吧?这个人情是大,伯缭明白人,一定能知豫侯此举心意。”

我反应不过来,心底茫然:“你这话什么意思?”

晋穆勾唇,目色倏然凉得吓人:“你看不出来?很明显今夜这事是有人故意为之以卖人情。湑君的身份实则注定他必死无疑,既然豫侯自己动手定然惹你伤心,聪明如他,自然有别的方法置他死地。更何况这是一石二鸟的高招,何乐不为?”

我听得浑身颤抖,怒道:“胡说!”

晋穆横眸望着我,目色冷冽无温,唇边笑意淡淡轻轻,似自嘲,又似在嘲讽着我。

“我胡说?”他叹气,揉了一下眉,点头,“那就当我胡说好了。”言罢,他起身拉我,掀帘看看天色:“不早了,天快亮了,我们得快马回城命人来带回你阿姐他们的尸首,免得起早行路的百姓看到了又有麻烦。”

我已无力,只低低应了一声,任他拉着离开。

回到疏月殿时天初亮。雨丝依然在飘洒,没完没了地,好似老天伤感起来没个尽头。外殿灯盏里烛火仍燃着,微弱的火苗曳曳拂在冷风下,倔犟地维持着最后一丝光亮。

我在外一夜早全身湿透,心神疲倦不堪,思绪飘浮着,愈飞愈缈然。

晋穆说的话我心底虽不愿信,可他的声音却总像魔障般盘旋在耳边脑海,闹腾着我,怎样也不得安生。

欲去寝殿时我脚下一滞,想想,还是转身去了侧殿浴池。侧殿四壁皆是白玉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