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后依自然地势,渐次升高。不知不觉走到最后的毗卢殿。殿在清凉台上,本为天竺高僧摄摩腾、竺法兰翻译佛经之处。现在也是遍植牡丹,春意融融芳菲处处,花团锦簇香雾萦绕。
钟声常鸣,呈现出佛门静土特有的清幽、肃穆和神圣气象。极目远眺,见寺庙北依邙山,山峰起伏重叠如碧青屏障。高耸处直插云霄,低缓处逶迤秀美。
远远见山脚下有一大块平地,有刀甲鲜明的两军骑兵对垒,战鼓声声,惊破山中飞鸟,看似一场恶斗箭在弦上。山色苍茫,树木葱郁中却看不太清楚。
我惊诧莫名,唤来一个小沙弥,指着山下问道,“朗朗乾坤,太平盛世,怎么还有人打仗?”
小沙弥垫起脚尖看了一眼,未言先笑。然后指着山下说,“施主有所不知,这是洛阳王在演兵。”
洛阳王是先帝第二子,因生母地位卑下,少年即投身军营,与当今皇上一样从军中一刀一枪博得功名。虽然身为皇亲贵胄,却身先士卒,曾率军千里追击,击溃东突厥大军,也曾北上雪原,平定高句丽,戎马半生,战功赫赫,成就“南韩(韩原山)北王战无不胜”的军中神话。洛阳王与皇上从军生死与共,情谊自然与众兄弟不同,年老还乡就被厚封为洛阳王,镇守东都。
我奇怪道,“边疆有事时才冬季演兵,怎么春初就练兵,难道边疆有事?”
此时隋朝和历史上的初唐,都实行的府兵制。该制度源于西魏鲜卑拓跋部的八部制度,最重要的特点是兵农合一,清朝时满州八旗也是如此。府兵平时为耕种土地的农民,农隙训练,战时从军打仗。府兵参战武器和马匹自备。全国都有负责府兵选拔训练的折冲府。除外出执行任务时期外,府兵不脱离自己的乡土和农业生产,只有冬季集中进行军事训练,实行所谓兵农合一制。现在既无出征,也无戍防,怎么在邙山脚下练兵。
小沙弥却是见怪不怪,笑道,“洛阳王戎马几十年,现在虽已荣休在家,却是壮心不已,经常带领王府家将来此演兵,怀念军中时光。这也成了洛阳一大景观,施主不见周边还有很多人围观呢!”
一细看,周围确实远远站了一些人束手围观,与沙场烟尘很不协调。牡丹也赏得差不多了,兴致顿起,去看沙场春点兵。
下到山脚,不少也是和我们一样赏完牡丹再看演兵的男女老幼,熙熙攘攘,热热闹闹,真把这当成赏花的余兴节目。几个年轻人直说,王爷演兵也是洛阳一大盛景,不看遗憾啊。
找到一个视野佳的半坡位置,俯瞰战场。那风中猎猎作响的战旗,最为触目的便是战阵中间的松黄色黄牙旗,上面绣着一只五爪飞龙,正展翅翱翔于云端,意态间带着一种王者睨视群伦的傲然!四方则有不同的旗子指示方向,青旗表示东方,赤旗表示南方,白旗表示西方,黑旗表示北方。
洛阳王长得虎背熊腰,身着银色铠甲,头戴银盔,一双眸子散发着鹰隼般锐利的光芒。在阳光的映射下,此时的他全身闪耀银芒,仿若从天而降的远古战神,不可逼视!身后是一对银甲骑兵,静然默立,蓄势待发,等待命令。
只见中军挥动黄牙旗,那静默的骑士立刻变为锐阵,如一把尖刀一样插向对方的青色战阵,气势凌厉。对方也反应迅速,马上变成弧形战阵。
我旁边一布衣战靴,身材魁梧的中年大汉见到此情景,长吸一口气道,“却月阵。”
却月阵是南朝宋武帝刘裕始创,步兵,战车,骑兵协同作战,对抗重甲骑兵的名阵,有很大杀伤力。场中“却月阵”是弧形,从物理学的角度来讲,弧形可以分散受力点的力,有着良好的抗冲击能力。青色阵内士兵又因有杖、弩、槊等武器,因此杀伤力才强。
看来旁边这位是懂行的,于是我虚心求教。原来他是镇守洛阳城门的林偏将,视演兵为见识战场的好机会,每年必来。
见我询问,他如同遇到知音,滔滔不绝地介绍,“洛阳王的骑兵都是当年的亲兵,现在王府的家将家丁。王爷不喜欢美女金帛,整日里醉心沙场,每日还是操练他们,把他们弄得叫苦不迭。”
“王爷的亲兵,岂不是跟随王爷几十年了,年龄也不小了吧。”
“那当然,听说最大的五十多了,最小的也快四十了。不过还是老当益壮啊。”
确实骑兵虽然队伍齐整,动作娴熟,但是速度方面就有些逊色了。骑兵的作战要的就是快速冲击,形式多样,如果速度不够,战场上反而容易被对方骑兵冲垮。
我指着对面青色战阵问道,“这队骑兵是谁领兵?”
他接着说,“那是靖远侯宇文擎的骑兵,他和王爷是战场上的老搭档,情谊深厚,荣休后也就跟着王爷把家安到洛阳了,两人时常演练兵阵,也算有个对手。”
青色战阵已经豁开一个口子,战阵内的兵士用兵器砍中银色骑兵,留下一个碳黑痕迹,就算做杀死一个敌人。渐渐地将银骑陷在阵内,双方胶着不下。
我不由赞叹道,“这靖远侯宇文擎布阵很有章法呢!”
他伸头看了几眼,不以为意地说,“你是初来乍到不知道,宇文擎去年布的也是却月阵,今年还是。一点新意都没有。依我看,王爷不到一盏茶就能破阵。”
我半信半疑,看场中情形,果然前面的银甲骑兵反复穿插分割青色战阵,不多时已经冲破所有布置,接着反戈一击,从背面袭击青色步兵和骑兵,而后续队伍则迂回包抄两侧,两军合围,场中战局已定。
我佩服地看着林偏将,“真是慧眼,说的果然不差。”
他刚开始颇为自得,后来皱起眉头,叹道,“这演兵越来越没有看头了,靖远侯功成名就,日益发福。最近又新娶了一名小妾,心思哪放在演兵上,哪像王爷一直如此。”
我问道,“你如此精通战阵,可以去沙场上真刀真枪大战一场啊!”
他望着那猎猎军旗,长叹一口气,说道,“自从建和四年平定高句丽后,大隋已经十几年没有大战,都已经马放南山,刀枪入库了。我们这些府兵只是负责守卫皇城,哪有机会上战场。”
我遽然一惊,历史偶然中有必然。虽然没有了唐玄宗和杨贵妃,安史之乱未必会出现。但如此军队战斗力锐减,军备空虚,一旦发生内乱或外祸,岂不会让铁骑一样长驱南下,势如破竹。那时候事到临头,仓促应战,难道还要派这些功勋故旧上沙场吗?
回望场中,银甲骑兵已经完胜,举刀欢呼,声震长空。战阵中的洛阳王举刀相应,却隐隐流露出一种英雄迟暮的悲哀与无奈。
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因为他们辉煌过,荣耀过,活在千万人的梦里,像是传奇;而一旦沦落或者容颜消逝,就愈发显得残忍凄清。英雄末路悲怆,了却君王天下事,嬴得生前身后名。可怜却在晨曦的瞬间见到鬓成霜,白发生,只有谈笑中过残年。美人迟暮则是悲哀,色衰而爱弛,爱弛则恩绝。芙蓉花和断根草、红颜与白发之间,原不过一墙之隔。
如今的洛阳王难道只能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没有仗打的将军只有闲居在家,岁晚田园了吗?
辞别林偏将,回到客栈,我让阿风去打探消息。官府那边的消息是昨天那些被拐的孩子已经被家里陆续领回去了,而那两名犯人却一直押在牢里未审,据说是案子较多,还没排过来。看来洛阳官府真是深谙“拖字诀”,拖到无人关注,拖到原告疲惫不堪,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卓雅看着我沉思,担心地问道,“从此可以看出洛阳官府和此案有牵连吗?”
我颔首道:“大致能确定了。”
阿风大怒道,“那一定是洛阳府尹。”
我摇摇头道,“也未必是洛阳府尹。要知道阎王好斗,小鬼难缠,有的时候下面办事的人欺上瞒下也有可能。”
他们有些难以置信。我解释,“据我所知,这十几年间,已经前后换过四个府尹了,没换的只是衙门里这些人。”
卓雅接着说,“这伙人贩子在洛阳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些衙门中人不可能不知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我答道,“静观其变吧。”
傍晚的微风拂帘,风里有隐隐的香气,水中的栀子花开得亭亭袅袅,香气馥郁,令人心旷神怡。
卓雅问道,“明天如何安排?”
我胸有成竹,脱口而出,“龙门石窟”。洛阳三绝之一的牡丹花会看了,另一绝龙门石窟一定要看,不知道洛阳水席何时才有口服。
洛阳龙门山象一条奔腾跳跃的莽莽苍龙,东西走向横亘在伊洛平原上,经龙门山南来的河流从这里破门而出,这条伴随山脉千年的悠悠长河,有一个很多情柔美的名字"伊水"。伊水两岸,断崖如削,挺拨隽秀的东西两峰,隔水对峙,放眼望去,恰似一座天然门阙。那气势磅礴的伊阙,当是造化的鬼斧神工,将龙门山拦腰截断。
整个龙门山上,上千个石洞佛龛,错落有致地镶嵌在伊水两岸长约一千米的峭壁上,分布在东西两山十万余尊佛雕,为这亘古不废的龙门之地描绘出了永不凋谢的春天。
龙门石窟始凿于北魏孝文帝时,历经东魏、西魏、北齐、隋、唐、北宋诸朝,历时400余年雕凿不绝。古代匠师在这两座山上凿窟建寺,使这里成了举世闻名的石雕艺术的宝库。龙门石窟与大同的云岗石窟,敦煌的莫高窟并称为我国古代佛教艺术的三大宝库。
北魏开凿的石窟全部集中在西山,约占龙门窟龛造像的三分之一。古阳洞和宾阳洞、石窟寺、莲花洞等,都是魏窟的代表作。宾阳洞是北魏宣武帝为孝文帝做“功德”而营建的,连续营造二十四年之久,用工八十万零两千多个。洞中的释迦牟尼大佛像,嘴角微翘,两耳下垂,用慈祥的目光注视着人间千年的风雨变迁。“帝后礼佛图”构图谨严,雕刻生动,栩栩如生。
和风煦煦、无限明媚的春日里,我徘徊驻足于一座座精雕细刻的石佛像前,回想古人用他们虔诚的心和一把锤子、一根錾子,成年累月的在裸露的岩石上雕刻下自己的寄托与希望。
耳边蜜蜂嗡嗡,蝴蝶翩飞,奇怪,香妃是玉容未近,芳香袭人,有一种奇芳异馥。我又没有天赋奇香,蜂蝶怎么一直围绕我,难道从牡丹花会一路追寻我至此。
忽然之间有破空风声,正要回头去看,阿风却一把推开我。
只听“叮!”的一声响,原来立足之地已射下一支长箭,深深嵌入地中,尾端犹自微颤,足见刚才这一箭来势之快,力道之猛!
洛阳水席
还未回神,第二阵剑雨又至。我和阿风互为犄角,把卓雅挡在内侧的石窟一面。他运剑如飞,雨打飞花,舞起朵朵剑花,我袖中白绫飞出,气贯绫带,在周身织起一道坚实的雪墙。所有飞射而来的长箭,不是坠落于地,便是被剑光一击为二!
剑雨渐缓,我们稍微缓了一口气。隐隐约约见对面山上有数人张弓待发,有箭簇一晃而过的刺目光芒。电光火石之中,我当机立断,对阿风说到,“去对面山上,要不等到没力气,就束手待毙了。”
他在舞剑的空档中迟疑地看了我一下,有些担心我一人能否支撑下去。我回他一个放心的眼神,他方腾空而起,迎着剑雨向对面山上奔去。
又抵挡一会,剑雨停下。我松了一口气,手中挥舞的白绫也缓了下来。刚才的一阵疾风剑雨,把蝴蝶都惊走了,这一回,又有几只从缝隙中翩翩飞来,绕而不走。我心中一凛,难道被人下了跟踪香。这香如此厉害,何时下的,谁下的,我们一直在追查别人,没想到也被人跟踪。
正思忖中,阿风拿了一张弓和几枝箭回来。原来对面射箭之人见袭击落空,又怕对上阿风,借着熟悉地势之便,早就逃得无影无踪了,只留下一地的残弓箭矢。
细看这弓,好像是普通的猎弓,但箭矢就有些名堂了。这几支箭规格一致,而且箭杆上有些模糊字迹却被人用利器刮去了。看来这伙人计划很是周详,懂得隐藏痕迹,没留把柄,不过还是留下些蛛丝马迹。
野旷河岸净,虽然佛门石窟建于净土之上,但是想偷得浮生半日闲都不行。其实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就有争斗,看来我们已经不知不觉中踏入了江湖这个旋涡。
远目随天去,斜阳着树明。长天,深蓝的底色,傍晚的云霞仿若丝滑的缎绫上温润渲恣的一抹抹颜色,偶尔的亮丽却又若隐若现。
路过城门,我专门去见了林偏将林宇。避开众人,找了处没人的偏厅,拿出弓箭,说了龙门石窟遇袭的来龙去脉。
林宇仔细辨认弓箭,凝神说道,“这弓是稍弓,是军队狩猎用弓。这箭也是军队所用。”
心头一震,何时得罪了军中人士,自入洛阳后,惹得好像只有拐卖儿童一件是非。我不解地问道,“我一向与军中无涉,怎么会惹上麻烦?”
他摩挲了一会箭杆,说道,“弓箭虽然是军中,但袭击你的人却不一定是。你看这箭杆分明被磨掉了打造时间,这个好像是建和元年呢。”
“建和元年?”
“刀枪入库这么多年,兵器弓箭累积,有些守仓库的人也会偷偷拿出去卖。”
不相信堂堂大隋,东都洛阳守备如此空虚,惊讶道,“私卖兵器,那可是大罪!”
他叹了一口气,说道,“又没人仔细查点,折冲府和兵部多少年没有开库了,谁会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