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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楼微寒 佚名 5029 字 3个月前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冲决巴山群峰,接纳潇湘云水,浩荡长江在三楚腹地与其最长支流汉水交汇,造就了武汉隔两江而三镇互峙的伟姿。这里地处江汉平原,丘陵余脉起伏于平野湖沼之间,龟蛇两山相夹,江上舟楫如织,黄鹤楼天造地设于斯。

文因景成,景随文传。因崔颢的那首七律《黄鹤楼》,黄鹤楼与湖南岳阳楼、江西滕王阁并称为江南三大名楼,也称“万里长江第一楼”。

于是,在这个初春时节,烟雨莽苍苍中,我们来到鄂州,初登黄鹤楼。远远的,便看见了屹立于长江边蛇山之上的黄鹤楼,巍峨、雄壮!

随级而上,迎面只见名楼重檐翘角,层层飞檐,红柱红墙,琉璃瓦顶,一层比一层壮观,各层大小屋檐交错重叠,翘角上举,形如黄鹤,展翅欲飞。顶层檐下嵌有“黄鹤楼”三字匾额,醒目无比。在楼底层檐下也有块匾,上书“气吞云梦”四个遒劲有力的大字,使名楼更显气息古朴,雄伟矫健。

身临白云阁,登高远望,远山近水,星帆点点,楚天万里风光尽收眼底。 初春的风还有些许的寒意,伴着偶尔洒落的细雨,冰润清凉的感觉,轻易穿透薄薄的衣裳,一抹暮色,顺着飘起的衣角,默默地蔓延开去。

黄鹤知何去?剩有游人处。遥想当年,多少英雄豪杰鹤楼聚会,笑傲江山,多少文人骚客登楼抒怀,留恋忘返。孙权称帝武昌,蛇山筑城;周瑜雄姿英发,楼台设宴;李白放眼楚天,鹤楼听笛;岳飞凭轩咏志,壮怀中原……人世的种种繁杂、种种浮华,终会成为过眼云烟,唯有这风华绝代的文化名楼,经风雨而不衰,与日月共长存!

于世间万物而言,人总是比较脆弱的,不似那坚硬厚实的砖瓦,即便经历了无数的风吹雨打,留下了或凸或凹深深浅浅的印记,依然可以不动声色,不离不弃在站在那里,任风雨中的诗句跌跌撞撞而来,寂寞无言而归。

正想着,卓雅轻轻道,“天色晚了,咱们回去吧。”

我抬头看看天色,道,“是啊,找个地方好好吃顿吧。”

她笑道,“从江南到楚中一路走来,你不是吃就是看,真是乐此不疲。”

我点一点头,片刻又道,“不仅是吃和看,还有了解民风民俗,画画地图,听听民歌,人生美哉啊!”

她叹道,“原来我以为来江南是散心的,现在才发现你是真喜欢游历。”

我淡淡道,“我确实是喜欢游历,既能散心,也能增长见闻。”

“府中年前来信让回去过年,如果不是有心结,你为何不回去呢?”

“回去还能出来吗?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趁着机会要多走走。”

她叹了一口气道,“但迟早要回去的。”

我听她声音中颇有黯然之意,不似往常一般,回头看一看她,果然神情落寞。我无声地叹息一句,轻轻道,“卓雅,你是怪我没回去,和你在外面过年?”

她摇一摇头,“不是的,除了你和阿风,偌大的元府我并没有亲人。”

阿风,我的心微微一痛,忧愁如春草漫漫延伸出来。他投入韩原峰麾下,很受重视。鸿雁传书的信中也是踌躇满怀,意气风发。

男儿身,总被功名累。少年意气,策马扬鞭,以为功名理想全在远方,以为匹马单枪,凭着胸口的一股热气,一定可以捭阖天下,出人头地。

江山折腰,功名误人,这道理无人不知。我相信他有一天可以功成名就,担心的是有一天,他能否看穿浮名后抽身而去。面对名利,真正能做到“大笑拂衣去”的人古往今来又有几个?

卓雅看到我的脸色,隐约猜到了我的心事,轻声安慰道,“我们一路向西入蜀,不就又见到了。”

我没有接下去,只是掉转头去,强笑道,“该吃饭了,我都饿了。”

武昌的夜色,沉静而又深邃,街上的灯火,虽比长安、杭州古城璀璨的灯火暗然了许多,但也有些勃勃的生气。

行至了一十字长街,拐角的尽头,亮光中笼罩着一处卖水饺的摊铺。三个简易的木桌,稀稀拉拉坐了些许人。棚顶由一层草席制成,只有四个柱子支撑,在春夜甚显清凉。角落里有些黑影,夜里抬头看时,并不真切,隐隐间似有一道道亮闪,又不确定。

汤锅坐在火上,咕嘟咕嘟的冒着热气,慢慢也散出了阵阵香气。这香气,香得朴实,直接,不见丝毫繁华富贵的味道。但就是这种朴实直接,却似能勾引出人们夜里的饥饿感。

摊铺的老爹,年岁已颇大,生就了一副岁月雕刻的面庞,摸样看起来就仿佛他汤锅里散出的那道香气一般,朴实而又平凡。

我招呼卓雅去吃面,老爹看着男装的我们衣衫华贵,以为我们是富家子弟,有些拘束地擦了擦桌椅,又上了一碟绿豆皮,一盘毛豆,以及几个切开了腌好的鸭蛋。

水饺馅嫩、汤鲜、形美、皮薄,吃起来爽口润腹,余香满口,吃后留有余味,使人吃了还想吃。而绿豆皮是将绿豆、大米混合磨浆,在锅里摊成薄皮,内包煮熟的糯米、肉丁等馅料,用油煎好。皮包碧绿发亮,入口酥松嫩香。

卓雅先试了一筷,嚼了几口后,面上出现赞叹的表情,说道,“你说各地最精华的饮食都在小吃中,原来我还不信,如今一路吃过来,确实如此。”

蛋黄,一口吞在了喉中,那股油腻的香,直蒙到心底。我埋下了头,专心致志地吃着。便在此刻我毫无由来的感到一阵的目光,短暂而又强烈。

正吃着,听到旁边有人怯怯地说,“公子,能不能给我一口。”

借着摊铺的微光,我就见到个瘦弱的小孩儿,身上穿的是一件破乱不堪的衣袍。身后“嗬嗬”风中淡淡的传来,一阵阵喘粗气的声音,虽然并不是很远,却也不近。扭头看去,角落里隐隐绰绰的好象也有几个大人和小孩。

我看了看吃了一半的水饺,再看那孩子瘦瘦的身子上却顶着个大大的脑袋,心下恻然。于是呼老板道,“老爹,再来几碗。”

老爹微微一愣,皱了皱眉,额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公子,不如直接给他们些银钱。”

我有些不悦道,“你怕我不给银子。”

他摇摇头,叹息着苦笑,“小老儿的水饺制作费事,要七文钱一碗。而隔壁不远的李记馒头铺,一个馒头只要两文钱,还顶饿。公子好心不如给他们些银钱,去买馒头还能多吃两天。”

我一怔,半晌没有言语,把剩下的半碗推给那孩子,又向卓雅使了一个眼色。卓雅会意地点点头,取了些碎银子出来,冲那边招招手。顿时一群衣衫褴褛的人狂奔而来,团团把我们围住,无数只或大或小的手伸到面前,让我们应接不暇。

旁边有一个浓须满面的长身大汉拍案而起,声如洪钟,“不要乱,每家各出一人,一个个来!”

那群人一见此人,顿时色变,牙关哆嗦不定。他却豪不理会,只是大声说道,“有人大发善心,你们一家来一个。”

于是那群人排队过来,老老实实地领了些银钱。我低声问道,“你们是丐帮的吗?”

他们茫然地摇摇头,拿着银两拖家带口,满脸喜色地奔向隔壁摊铺买馒头充饥去了。

卓雅有些奇怪地喃喃道,“不是丐帮的,太平盛世怎么有这么多人行乞呢?”

旁边那人冷笑一声,“太平盛世,不过是达官贵人们的太平盛世!”

我听了此言,心下微微一动,向他说道,“相请不如偶遇,这位大哥不如一起喝一杯。”

他也豪爽,移身过来,唤老爹道,“老胡,加壶酒!”

粗瓷大碗里的烧酒有些混浊,而且酒气刺鼻。他嘿嘿一笑,重重地一举碗,“干!”而目光却牢牢地逼视着我。

如果说红袖招的香雪酒入口是温婉如玉,那这一碗烧酒一定是其烈如刀了。卓雅皱了皱眉,我拍一拍她的肩膀,安抚道,“怕什么,不就是烧酒吗!二锅头我都喝过!”

这一碗酒下肚,辛辣凝重,火烧一般刺痛从胸口涌起,我甚至感觉到眼里都有些异样,头立刻便就有些发沉。

“好一个公子哥儿,没想到酒品竟如此豪爽,值得一交!”他呵呵大笑,看着我道,“这两位公子不是鄂州之人吧。”

卓雅有些疑惑,“你怎么知道?”

他下颌微仰,昂然道,“这武昌县地界上没有我不认识的人,没有我不知道的事!”

一旁忙乎的老爹插到,“老赵是武昌县的捕头,武昌地界上的事瞒不过他。”

我拱手道,“原来赵捕头,失敬,失敬!”

他拱手还礼,笑道,“你们是来自长安吧?”

我颇为吃惊,“你怎么知道?”

他道,“你们的马车太过招摇,飒露紫除了京中显贵有谁能用呢。”

他身为捕快,真是目光如炬。以酒会友,看来也是一豪爽之人。我有心与他结交,恳切道,“叫声赵大哥,是不是唐突了?”

他笑道,“不唐突,我觉得你这个朋友值得交。原来以为你们是游山玩水的京都世家子弟,没想到你们肯施舍穷人,喝酒也很豪爽。”

我心中暗叹:酒真是个好东西,瞬间就将人的距离拉近,难怪中国的酒文化从古至今,源远流长。

我问道,“赵大哥,我看楚地虽比不上长安和江南繁华,但也富庶,为何有这么多人沦为乞丐呢?”

他眉宇间微带怒气,“你们是初来乍到,不知道楚地的情况。近年来,豪强贵绅兼占私产之风大盛,州内李、赵、钱、王几大豪门不断兼并土地,不少农民流离失所,沦为乞丐。”

我心头一震,心怀激荡。要知道中国古代朝代轮回反复的原因之一就是土地高度兼并导致农民流离失所,使得贫者无立锥之地,越来越多的农民陷于绝境,从而爆发内乱。

我有些不安地问,“各地豪强兼占私产已是皇上的心头隐患,年前才处置过沧州一案,各州府不该引以为戒吗?”

他冷冷一笑,“鄂州兼并之风不下于沧州,天高皇帝远,刺史一味与豪门结交,哪管农民死活。”

我又有些疑惑,“楚王呢,他不管吗?”

他道,“楚王贵为皇子,何时来楚地还不清楚呢。”

我叹了一口气,“民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些达官贵人就不明白民怨早晚会爆发的。”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不错”,他放下酒碗,口中喃喃道,“可惜又有谁眼光长远,都是只顾眼前。”

风未歇,云淡月。摊棚上的草席凭空起止,在风中扑啦啦的做响。

我举起一碗敬他道,“我看大哥很忧国忧民啊。”

他举起一碗酒碰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什么忧国忧民,说得文绉绉的,我不过是升斗小民,发发牢骚罢了。”

“牢骚也罢,能看到这一层也是忧民,”我微笑言道,“今日见大哥很高兴,我们在武昌汉阳还要逗留几天,有机会再请大哥喝酒。"

他笑着拍了拍我的肩,差点没把我拍了一个踉跄,“我要没事都来老胡摊子吃夜宵,有事来找我吧,和你一见挺投缘的。”

夜很长,面前的长街看似无人,却有不少衣衫褴褛的人无声地躺在屋檐下,台阶上沉沉睡去,仿佛在这黑色夜中露天卧睡无伤大雅。

月光变得明亮通透,趋散了遮掩的云朵,我眸中忧虑重重,明天也许会是个好天,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这些人要吃饭,要活命,而又无人过问,岂不知流民入城是件多么危险的事。

汉阳一名的来历与汉水密切相关,古语“水北为阳,山南为阳”,古时汉阳在汉水之北,龟山之南,又因得日照多的地方也称阳,故名汉阳。此时沔州州治设在汉阳县,鹦鹉洲一带,历来是长江中游商船集散的地方,商业手工业很是繁华。

龟山位于汉阳长江边,与蛇山隔江相望。相传大禹治水到此,遇一水怪作乱,数载不克,后得灵龟降伏水怪,治水成功。灵龟后来化为一山,即龟山。

在龟山 的南腰间建有鲁肃墓,墓周芳草青青,林木苍苍,清幽异常。在月湖侧畔,建有 古琴台,又名伯牙台。相传古时伯牙在此鼓琴,钟子期能识其音律,即 破琴绝弦,终身不复鼓琴,后人感其情谊深厚,特在此筑台以资纪念。

一路走来,感慨良多。曾几何时,一点一点的将儿时的乐趣慢慢的遗忘了;曾几何时,都不知道花开花落是何时。当放慢脚步的时候,才觉得,绿水青山,天上云卷云舒、地上花开花落、一路走来都很美。

到山顶时,已经是向晚时分了。山巅树木蓊蔚,向下望去人烟城郭,夹岸回环,沙鸟风帆,与波下下。无意间扫到南麓下山途中,一人正拾阶而下,他走的并不慢,只是远远看去,背影有些眼熟,似乎是我所识之人。搜肠刮肚去想,却一时想不起来,只得作罢。

又在武昌、汉阳两地停留了数日,每日里白天游山玩水,晚上和赵捕头谈天说地,倒也开怀。卓雅曾问过我,怎么和他相交默契。我评价说,此人虽出身草莽,但赤胆忠心,为人豪爽,是不可多得的侠义之士。

可惜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我们终要去荆州。赵捕头觉得我们两人上路不太安全,加上马车过于招摇,就找了个机会,让我们跟随运军需的车队一路西行。

运输军需的一百精兵编成的小队盔甲鲜明,看得出来确实是精挑细选过的。领队的是个健壮精悍的武官,姓霍,和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