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不能变清晰。眼泪以缓慢而稳健的速度一滴一滴滑落下来,滴在黑色的灯芯绒长裤上,突然就失去了踪影。我忍不住低咒,真是见鬼,我怎么会把手帕还给高昂的!
静静地流着眼泪,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直到高昂走进病房,在我的左边坐了下来。我仍是低着头,没有看他,也没有改变姿势。然后,他轻轻地搂过我的肩膀,把我的头按在他的颈间。
“沁,我不介意你弄湿我的衣服。”高昂把声音放低,语气温柔极了。
我微微地挪动了一下,把脸埋在了他的肩上。眼泪继续地流,并且似乎越来越凶,我甚至不能辨别是我真的伤心了,还是高昂身上的气息让我更加低潮了。我什么话都说不了,哭得气息紊乱,这样没有节制的大哭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我一点也不想记起来。
“高昂,对不起。”过了好一会儿,我带着浓重的鼻音断断续续地把这五个字说完,我不知道高昂是不是听清了,因为他并没有接话,只是一下一下,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发。
头一次,我觉得先说再见是一件残忍至极的事情,当年我对父亲,如今父亲对我,多年前我对韩磊,现在我对高昂,无一不是这样。这样一句“对不起”,我不知道它究竟能减轻多少伤,也许它根本无补于事,可除了反复地默念,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这个生死未卜的晚上,高昂搂着我坐了一整夜,我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烟味,想着他刚才没有立刻跟进来原来是去抽烟了,突然发现自己对于这偶尔才会出现在高昂身上的烟味竟然感到无比的怀念。这只在高昂焦躁和忧虑的时候出现的烟味,若有似无地萦绕在呼吸间,意外地让我渐渐地镇定平复下来。
清晨,窗外天快亮透的时候,继母颤抖着声音叫我的名字,我从高昂的怀里挣脱出来,紧张地看向她。
“甄沁,你爸爸醒了。”她的脸上挂了一抹奇怪的笑容,仿佛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说的话一样。
我慢慢地走过去,在床边站定下来,父亲虚弱地微睁着眼睛看着我,隔着呼吸器,我看不清他的表情,突然就觉得内心无比潮湿,许久,我终于开口,“爸爸。”
高昂跟过来,站在我的身边,右手轻轻地搂在我的腰侧,稳稳地从后面托住我的身体,他手心的温度透过衣服一直传递到皮肤,然后,我听到他对父亲说,“伯父,您好,我叫高昂,是甄沁的朋友。”
这个早晨的时间在医生给父亲做着这样那样的身体检查中飞快地过去,我看着全部的过程,高昂就一直陪在我身边。
那众人安静忙碌的几个小时里,我总是有种错觉,似乎父亲的视线一直穿过人群落在我身上,我无法解释这感觉,尽管我根本看不到父亲的脸。
医生离开病房的时候告诉我们,父亲情况稳定了,再观察一阵子,如果能维持就可以做心脏搭桥手术了。继母听着,欣慰地点着头说“谢谢”,我就在一边附和着说“辛苦医生了”。
跟着医生到病房口,然后再回到病床前,父亲脸上的呼吸器已经被摘掉了,他缓慢地眨着眼睛,十分疲累的样子,却把视线牢牢地固定在我身上。十年,时间在我身上划下深刻的痕迹,我想父亲一定都能看到。
这样无言地对视了很久,父亲用他暗哑的嗓音叫我,“甄甄。”
十三
继母一个晚上都没有合眼过,我让高昂替我送她回家休息一会儿,她有些犹豫地看着父亲,父亲微微地点点头示意她回去,她这才松了口跟着高昂出了门。
高昂走之前说,会给我带午饭过来,我点了点头。
我在继母原先坐着的位置上坐下来看着父亲,他的嘴唇干极了,却并不太方便挪动身体,我倒了水,拿了吸管放在水杯里好让他能方便些喝,他也并没有说需要或者不需要,只是顺从地含着吸管慢慢地吸着,直到把我倒的半杯水全部喝光为止。
然后,父亲安静地看了我好一会儿,说了一句,“甄甄,谢谢。”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我给他递水还是说我竟然来了,于是低着头,轻轻地回答:“不用。”
父亲缓缓地展开一个笑容,“昨天辛苦你们了,人老了就是要是给人添麻烦。”
这话听起来颇为自弃,我一时间不知道要接什么话,“你别想太多,好好休息,不然,阿姨要担心的。”
父亲慢慢地闭上眼睛,十年之后,我们的对话仍是十分艰涩。因为病情刚刚稳定,他说不了太多的话,只能说上几句就要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
“甄甄,刚才那个人是不是你的男朋友?”父亲像是终于想起来一样,突然睁开眼睛问道。
“啊?哦,他……不是,”这问题让我觉得回答得很尴尬,曾经我可以那样介绍高昂的时候我并没有,如今当有人再度疑惑地问我的时候,我却失去了资格,尽管昨晚我在他的怀里哭得那么没有节制,沉默了好一会儿,我才继续回答:“是朋友。”
“哦,”他说着,又闭上了眼睛,“替我谢谢那个孩子,大概他昨天也跟着辛苦了一个晚上了。”
“不用。”不知道为什么,这回答又急又快地冲出了口,我突然想起昨晚坐在病房外我听到高昂说的那句“你跟我,不用”,我想如果我真的转达了这感谢,高昂会跟我翻脸的。
父亲听到我的回答,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又闭了起来,“这样啊。甄甄,我有点累了,要睡一会儿,你也到沙发上睡一会儿休息休息吧。”
我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走到沙发上躺了下来,闭上眼睛,任思绪放空,静静地等着高昂回来。
高昂回到医院的时候带着一个保温瓶,打开盖子,皮蛋瘦肉粥的清香散在空气里。
我抬头看他,“你做的?”
他笑笑,“你要求倒是高,没来得及,店里买的。你熬了一整夜,嘴里没味道,趁热吃。”
我捧着小碗慢慢地吃着,粥很香也很热,连同整颗心也一并温热起来。
“高昂,”我吃完一碗,停了下来,转头看着他,“如果,我再对你说谢谢,你是不是会觉得我太不爽气了?”
高昂看着我,不置可否。
“可是,我真的很谢谢你。”我放下碗,很认真地看着他。
他仍旧不说话,只是看着我,许久,他无可奈何地笑笑,点了点头。
长假最后一天的下午,高昂陪着我在医院里守着父亲。
父亲睡了一两个小时就会自然地醒过来,有的时候是喝一点水,有的时候需要人帮忙递个便器,总是喂水的时候我来,递便器的时候高昂来。起先父亲还有些不好意思,后来看高昂一点犹豫也没有的样子,也就顺从地任高昂服侍他。
父亲睡着的时候,我们就靠在沙发上眯一会儿,沙发的高度不太舒服,高昂就把手臂放在靠背上,让我枕在上面靠着。我有点惊讶,自己只犹豫了一小会儿就接受这建议,听话地靠在他的臂弯里,听着耳边他均匀的呼吸声,突然,我觉得心里异常的安宁。
吃过晚饭,阿姨回来了,跟我和高昂道了谢,然后催我们也赶紧回家休息,别耽误明天上班。我看了看睡着了的父亲,点点头,跟着高昂离开了医院。
高昂送我回家的路上很安静,我们都有些累了。他一边开了音响,一边说,“沁,还要开一会儿的,你累了就先睡会儿。”
我没吱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不想说话,音乐很温婉,让神经渐渐放松下来,然后,也不知道过了几首歌,我竟然真的睡着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车已经熄了火停在弄堂口了,车厢里关着灯,音乐也停了,车上荧光绿的钟显示已经快八点了,我转头看见高昂靠在椅背上沉沉地睡着,他陪着我已经差不多三十多个小时没有睡过觉了。
借着弄堂口路灯的橘色灯光,我看着高昂熟睡的面容,安安静静的,看起来累极了,突然,我觉得自己是如此地亏欠他,比亏欠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要多。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从高昂走进我的生活到现在,我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至少越来越不像我一直以为的自己,我总是找着各种各样的理由和借口,却总也没有办法真正地让高昂彻底远离我的生活。我觉得自己既自私又矫情,拖累高昂到今天的地步,虽然他从不怪我,无论我做了多混帐的决定。
我凑近了看高昂,小心地替他摘下眼镜,放在排档旁边,他的眉头微微地皱着,如同在青岛的那个早上我看到的一样,那个时候我并不懂他在烦心些什么,但现在我想这里面多多少少有我的关系。于是,有那么一瞬间,我很想抚上他的眉心替他把那些褶皱抚平,却在手快要碰到他的脸的时候停了下来,就那么把手举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放下来,然后我就感觉心里无比的潮湿,为什么我总是在错的时候做错的事情呢?
突然,高昂睁开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沁?”
我条件反射地靠回椅背,“哦,正要喊你,你就醒了。”
他点点头,揉着眉心,却在揉到一半的时候手顿在那里,低下头四处查看,看到排档上的眼镜的时候,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咬着嘴唇没说话,也没敢看他,不自然地装着一副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过了一会儿,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了句“那我回去了”,跟他道了别,就下了车。
走回楼门口的路有些长,我似乎能感觉到高昂一直在看着我的背影,突然发现心跳的节奏很乱,从刚才高昂睁开眼看向我的那刻起。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自己惊慌失措起来。
十四
从医院回来的这个晚上,我失眠了,尽管人很疲累,却怎样也没有办法睡着,我不是笨蛋,不会不懂方才自己的惊慌失措有着怎样的意味,只是我不明白的是,自己怎么竟然只在一个晚上之后就突然生出这许多感觉来。方才在车里高昂突然睁开眼睛看向我的样子一再地出现在眼前,即使用力地闭上眼睛仍是那么清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了许久,最后索性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前方。
窗帘拉上了,所以屋子里很暗,我用了很久才慢慢适应,一直到能够辨别清房间里的每一样摆设。突然,我就觉得,人的心就好比关了灯的房间,开始的时候自己都看不清楚,到能够慢慢辨别清楚的时候也许就会发现一样一样看起来那么空旷。就那么睁着眼睛保持着坐着的姿势,觉得眼睛酸了就闭上休息一会儿,如此地反复,一直到神志渐渐模糊,便歪着头一点一点跌进梦里。
梦里,我同高昂并排躺在沙发椅上看电影,面前的投影仪上是大片大片的雪花,看不到画面听不见声音,我转头看高昂,却看不清他的脸,我出声叫他,声音听起来恐惧而破碎,他却怎样也不回答,然后,包厢的门被打开,苏尘走进来,身后竟然跟着高昂,我转头看身边,空空如也。
梦在凌晨四点半的时候结束,我睁开眼睛,觉得恍如隔世,半天都回不过神来,脖子因为恶劣的睡姿而被生生扭到,我尝试着挪动身体,却在扯到衣服的时候感觉右肩的睡衣一片冰凉,低头看过去,湿漉漉的一片,原来,我竟在梦里哭了。
再之后的几日,生活的重心无非就是公司和医院,我每天都会去医院,不见得能帮上什么忙,也跟父亲说不了太多的话,大多是到了就坐着陪他一两个小时,等继母吃过了晚饭,准备好陪夜的事情之后我就回家。
高昂经常会陪我来回,却并不进病房,买了礼物也只是让我带给父亲,大部分的时间他就坐在车里等我。他似乎明白,我不知道要怎么界定我同他现在的局面,他抱过我,我在他怀里哭过,可我们终究只是彼此的前任,是过去式。只是,心是怎样没规没矩的东西,一旦起了变化,却并非像一个身份那样可以被牢牢地圈定在某个位置不再前进。
一个人的时候,莫名地就会想起高昂,并且频率越来越高;同他在一起的时候,就安静地听他决定一些事情,心里一点不情愿也没有。我想,有一些坚持似乎在父亲病危的那一夜被推倒了,我看着断垣残壁,知道再也搭建不起来了,却不知道要怎么才能收拾出一条路来。
我同高昂,就那么耗着,我不说,他也不说,他用着朋友的名义,一点一点侵入我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我开始很少加班,每次接了高昂的电话就走的时候,去跟苏尘打招呼,她总会看着我好一会儿,像是要说什么,结果却只是扯扯嘴角,挥挥手冲我说再见。
这样的情形一直持续到那一天,下班的点儿过了没一会儿,高昂已经到了公司楼下,等着送我去医院,我照例跟苏尘打了个招呼就要走,她却在身后叫住我。
“甄沁,你什么时候才可以把高昂让出来?”
我正要推门,突然就听见那么一句颇有气势的问话,楞楞地回头看着她,好半天才哼笑着回了她一句,“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家里有人生病了,不过,高昂好像已经跟你分手了吧,没有义务总是陪进陪出的吧?”
我看着苏尘,她一脸认真的表情,并不像在开玩笑,可我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你是不是在想,我到底凭什么说这些?说到底,我也只是你的前任,”说着,苏尘扔下手里的笔,靠在大班椅上笑笑地看着我,“可是,甄沁,别忘了,你也已经是前任了,我们没差的,而且,你知道,我从来都不介意什么面子或道理,吃高昂这回头草也不是头一次了,所以,甄沁,我希望你不要那么自私,你既然已经放手了,就该彻底一点。”
一下子,我就一点也笑不出来了,煞白着一张脸,手还停在门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