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团的导游说明了情况,退出了之后的行程,只约好按时间跟团一起回国,然后,我就攒下了十天和高昂共度的时光。
挂了电话,抬头就看到高昂端着早饭站在餐桌旁看着我笑,没好气地横他一眼,“还笑,我交的团费这就全报销了。”
“来吃饭,”高昂不以为意地耸耸肩,“一会儿,我带你逛去,我在这儿呆了六年,总强过那些个半懂不懂的人吧。”
“拽不死你!”我嘀嘀咕咕地朝他走过去,却换来他一个惩罚性的吻,他松开我之后,我忿忿地瞪着他,“高昂,男人用美人计很丢脸的,知道不?”
他没应我,一个人笑得快风瘫的样子。
应我的要求,高昂带我去了气势相当恢宏的tower bridge。我们挽着手臂站在桥上看着流淌的泰晤士河,来来往往的船只开过,看起来热闹却井然有序,沿河两岸是各色的建筑,远远地看过去,让人生出许多向往来,却因为久远的感觉而让人不免有些感觉寂寞。
“高昂,那个时候来伦敦,真是为了苏尘?”我终于还是开口问了这个。
“一半一半吧,我跟高扬从小一起长大,那个时候因为苏尘,高扬跟我翻了脸,他觉得他把苏尘托付给我,我却把她给弄丢了,那一阵子感觉真差,莫名其妙地就没了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再加上英国一直都想来,我又是学建筑的,也想亲眼看看欧洲的这些个古建筑。所以,就来了。”高昂淡淡地说着,我就静静地听,那个时候的高昂,感觉遭受挫折了也会逃开的高昂,原来,他也曾不勇敢。
“苏尘出事那次,高扬是不是恨不得弄死你?”突然想起这个,我半是玩笑地问他。
“呵,听说苏尘出事的第二天,他就从德国跑来这里,那是我跟高扬成年后打过唯一的一次架,”高昂扯着嘴角,似乎当年的情景就在眼前一样,“那小子下手真狠,不过,要不是那一架,他可能还得缩在我后面一辈子。”
“怪不得,他们这次整我可一点儿情面也没留。”我有点嗔怪地说着,然后就看到高昂有点安静的表情,于是伸手搂了搂他的腰,“苏尘没怪你,你知道的。”
他朝我笑笑,点了点头,“嗯,我知道,那个时候,我们其实都想不明白,感情是怎么一回事。”
桥上的风有点儿大,高昂替我紧了紧围巾,手碰到珍珠耳环的时候,停了下来,看了我好一会儿,突然就搂住了我。
“高昂,你是不是还有故事没有告诉我?”我靠在他的肩上轻轻地问他。
“沁,我带你去个地方吧!”高昂松开我,微微笑地看着我,那一瞬间,我突然就觉得,我跟高昂之间,那最后一片瓦都要被捡起来抛掉了。
高昂带我去的地方是一座墓园,好像没有什么人会在新年的第一天来墓地祭拜的,所以整座园子就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他带着我横穿过园子,在角落的一座墓前站停下来,高昂在台阶上坐下来,细细地拭去墓碑上的灰尘,看着那墓碑,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我看向墓碑,碑上的照片是一张亚裔人的面孔,我看看照片,又看看高昂,开口问道,“这是……?”
“我外公。”他停下来,看着我。
我有点意外他的回答,站在他面前,不太知道是不是应该继续问下去。
“来,沁,”他拉我在他身边坐下来,“我给你讲个故事。”
“男人和女人从小一起长大,然后恋爱,女人20岁的时候,两个人订了婚,然后,没多久,就开始打仗了。起先,因为上海离战场远,所以那些掉脑袋的事情好像离他们也很远,只是,这太平盛世的虚景也没能持续太久。两年之后,女人的家里破了产,男人全家决定避开战乱去香港,男人没有走,留下来跟女人结了婚。男人从南下的火车上逃下来的时候,被父亲扇了一个巴掌,他说,他全当替别人养了儿子,为了个女人,连命都不要了。”高昂慢慢地说着,脸上露着淡淡的笑容,却看不出他是什么样的心情。
“结婚的那天,男人送了女人一对珍珠耳环,那是他下火车时他母亲从耳朵上摘下来塞在他手里的。那天晚上,女人哭了,她觉得自己很幸福,世事动荡,但她却被一个男人用性命来爱着。”高昂说着,轻轻地搂住了我,“只是,日子越来越坏,逃难的人越来越多,找生活的人也越来越多,于是,做惯少爷的男人就挫败地发现自己连老婆孩子都养不活。终于有一次,女人说,把珍珠耳环当了吧,男人当场扇了女人一个巴掌,那是男人最后的骄傲,他唯一送过女人的值钱的物件。”
我听着,伸手抚在耳环上,我好像已经能猜到之后的故事了,于是,把头靠在高昂的肩上,左手从他的背后穿过,环住他的腰。
“总归是自己家的儿子,后来,男人的家人陆陆续续托人带信给男人,让他去香港,男人一直犹豫着,看着女人和孩子就是狠不下心。终于,49年国民党打了败仗,男人的家里最后一次来了催他去香港的电报。女人先男人一步看到了电报,她觉得男人陪着她这十年本就是她欠他的,如果男人离开能过上他想过的日子,那她就成全他。第二天,女人把珍珠耳环收了起来,拿着跟朋友借来的钱对男人说,她把耳环当了。那个晚上,男人坐了一整夜,女人就在里屋默默地流了一整晚的眼泪,第二天天亮,男人上了南下的火车。”
高昂停了下来,看向旁边的墓碑,重重地呼出一口气,然后继续说:“从此他们再没有彼此的音讯,一直到八十年代末的时候,从伦敦来了消息,男人后来从香港又去了英国,并没有大富大贵,不过换个地方讨生活,身边却少了最爱的女人,六十多岁的时候出了车祸,从此就再不能走路,回不了家乡。女人收到信的那天,老泪纵横,原来,他们都觉得自己做了对对方最好的决定,只是没料到,这一别就真的是一辈子。”
“所以,高昂,你不喜欢说爱是不是?你觉得那个字不够厚重,不能承载人这一辈子,是不是?”我坐直了问他,突然,我有点明白高昂为什么从来不说爱,他一定是觉得那个字说出来也未必能相守过一辈子,未必能当真了解彼此,“高昂,其实,你也怕,是不是?”
高昂低头看我,许久,伸手把我拥入他的怀里,“我们都怕。”
“……”我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什么才是合适的,不久之前,我才刚刚说服自己摆脱怯懦和恐惧,我一直以为高昂比我勇敢,原来并不是,他也跟我一样惶惑,只是,他却并不愿意就此放弃。
我紧紧地搂着高昂,他的呼吸喷在我的耳后,让我忍不住有些颤抖,我想,对于爱情这件事情,我是怎样也弄不明白的,爱自己如我的,最终仍是被自己所伤,而爱对方如高昂的外公外婆,也用爱给彼此划下最深的那道痕迹。
这么相互拥抱了好久,我才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高昂,这耳环,我既然戴上了,如果不是你要我取下来,我绝对不会自己先拿下来。”
高昂扶着我的肩膀,深深地望住我,过了好一会儿,他叫着我的名字,一面叹息着,一面把我拥得更紧。
如果我们对未来都没有把握的话,那就支撑着彼此吧,支撑着过完当下吧!
我并不奢望一辈子甚至更贪心的下辈子,可是,只要此刻,我陪在你身边,还能让你我都感到快乐和满足,那就继续吧!然后,到快乐和满足都没有了的那天,我们再挥挥手对彼此说再见,那样才不辜负我们相识这一场。
二十二
那天,一直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们才离开墓园,离开的时候,高昂紧紧地拉着我的手,我们走过那片先人长眠的土地,仿佛走过生和死的分界线。
夕阳的照耀下,高昂的头发闪着金黄色,我看着他的侧脸,觉得有片刻的恍惚。在园门口,我突然站停下来,叫住了他,“高昂,我想,我是爱你的。”背着夕阳,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然后,我没有等他的回答,拉着他的手继续朝前走去。
那天夜里,我们什么都没有做,高昂只是紧紧地搂着我,我在他的怀里,微笑着进入梦乡。
有心爱的人相伴的日子过起来飞快,在这十天里,高昂带我逛遍了所有我想去的还有他早年在伦敦生活的时候喜欢去的那些地方,我用我缺席了整整十年的热情和勇敢来补习我所未能遇见他的六年。
从那第一句冲口而出的“我爱你”到每天早晨在高昂怀里醒来的时候念着的表白的句子,我用奇异的适应能力尽力转变着,我不想给高昂负担,我想让他知道我也可以支撑他。
十天之后,我跟团回国,上飞机的时候,我对高昂说,我等你回来。他看着我,很温柔地笑了,轻轻地点了点头。
回到上海,再度恢复到忙碌的工作状态,不过,因为高昂说,总是熬夜不好,我便小小地改动了一下作息时间,每天十二点之前无论怎样一定要上床。于是,每天上班精神总是很好,脸上也总带着笑。
然后,苏尘就开始时常调侃我说,迟来的春天到了,我总是翻翻白眼对她说,受益的还不是你这包工头。我想,我跟苏尘已经不仅仅是上司和下属的关系了,因为高昂,我们已经可以算是朋友了。
由于时差的关系,我和高昂并不怎么打电话,只是每天给对方发一封email,随便写点什么,也许是天气,也许是心情,也许是路上看到的奇异的风景。我总在信的末尾说,我爱你,然后无比期待能看到高昂回给我一样的句子,尽管我已经理解他,理解他是一个更愿意用行动来表达爱情的男人,可仍是免不了希望能从他的嘴里听到那句话,可是,他只说,我很想你。
空下来的时候,我给淇安打电话,说起高昂,忍不住有点小抱怨,她就在电话里笑,她说,沁,这是你欠高昂的,该还他的。每当听她那么说,我总会安静下来,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应她一句,我知道。
一月中旬的某一天,淇安很意外地在夜里打电话给我,她在电话那头默默地做着深呼吸,好一会儿,终于开口道,“沁,史东跟我求婚了。”
我那还有些睡意朦胧的脑子瞬间就清醒过来,“真的?”
“真的。”淇安的声音有点颤抖,我想,她也一定觉得不能相信,像做梦一样不真实。
“他想通了?”那个异常坚持要把最好的东西给淇安的男人,终于明白他的坚持可能会让他失去他这辈子最爱的女人了吗?
“嗯,他说,还是把我拐在身边再挣钱比较保险,不然,挣了钱也没人替他花。”淇安的声音听起来甜甜的,今晚,她该失眠了吧?
“总算会算账了!”我捏着电话忍不住笑了起来,笑了好一会儿,我停了下来,对着电话那头认真地说了一句,“淇安,你能幸福,真好。”
淇安用我听过她最温柔的声音回我,“你也会的,沁。”
挂了电话,却觉得睡不着了,看看时钟,夜里两点,伦敦就是晚上七点,高昂该忙完下班了吧。我靠着床头想了十多分钟,终于还是拨通了高昂在伦敦的电话,铃响三声,被接了起来,“hello?”
“高昂,是我。”我真是喜欢听电话里高昂的声音,说着标准的英式英语,感觉绅士得不得了。
“沁?”高昂一副有点意外的口气,“上海该两点了吧,这么晚,又熬夜?”
我闷闷地笑着,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很喜欢听高昂对我有点小斥责的口气,那感觉像是一个父亲教训着他的小女儿,小小的严厉却掩不住满心满眼的疼爱,“没有,刚刚被一个报喜的电话叫醒,就睡不着了。”
“报喜?”高昂的口气松下来,然后,那头传来温和的音乐声,他该是坐到客厅的壁炉边了吧,我几乎都能听到壁炉里火星跳动发出的“噼哩啪啦”的声音了。
“嗯,淇安,她男朋友跟她求婚了,这女人兴奋得,估计要失眠了。”我躺了下来,缩在被窝里说着。
“哦?你那个最好的死党?她男朋友叫史东,是不是?”
“你记得?”我有点意外,印象里,我好像没有正式介绍他认识过淇安。
“当然,你去年生日不就是跟她一起过的?”
这才恍然大悟,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他其实一直很在意那次生日我没同他一起过呢,“高昂,我保证,今年生日,你逃不掉的。”
高昂在那头笑了起来,“这是不是表示,我该赶紧挣钱备着,等你胡吃海塞的?”
“嗯,态度不错。”我满意地说着,然后,高昂就笑得更厉害了,笑停下来,我们就对着电话静静的不说话,高昂的呼吸声因为窝在被子里的关系听起来好像就在身边一样,我裹紧了被子,仿佛高昂紧紧地搂着我一样,然后,我开口道,“高昂,我想你了。”
那天晚上,我们一直聊到我再度觉得睡意袭来,电话就被扔在枕边,也不记得挂上。醒过来的时候,电话里仍是嘟嘟的忙音声,然后,我就觉得自己好像又梦见高昂了,他在梦里对着我笑,张开双手温柔地拥抱我,他的嘴唇触感温柔,眼神温暖,梦快醒的时候,我似乎听见他说,我爱你。
二十三
二月,春节将近,高昂他们事务所给所有中国员工放了假,包机让他们回国过节。我没来得及去机场接他,他便直接来了公司等我。尽管早知道他这天回来,可当他打电话给我,说人就在公司楼下的时候,还是会有些惊喜的感觉。
接到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办公室里跟苏尘谈事情,她看着我接电话,然后就朝我挥挥手,老大不满意地说,“去吧,去吧,提早滚蛋吧,腻味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