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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传·引魂灯 第六章 故人哭祭苏曼青,同门痛悼徐耀阳(三)
离开是离开了,然而两人心中的疑问却越来越多。经过这么一折腾,转眼就到了午饭时候,也是该回旅馆找薇薇一同吃饭了。
一进门,阳光便看到薇薇坐在床上,脸色和情绪倒是好了许多,但还是眯着眼睛,像是在思考着什么,而且嘴里也念念有词——
“太初以降,二识生焉;循环道法,原有周天;经络勾织,一脉通玄;身受建木,天人亦然……”
听着听着,阳光猛然间想了起来,这不正是那天晚上宋晓晨离开的时候留下的偈语么?
“喂,师侄女,”青阳半蹲下身子,用根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对方的肩膀,“你没问题吧……念什么呢?”
“晓晨的临走时说的那番话啊——”薇薇抬起头,睁开了眼睛看着他们,“阳光,师叔,你们回来了?”
阳光坐到了薇薇身边,拉起了她的手,轻松地笑道:“别想了,走,去吃饭。”
薇薇也回应似的笑了笑:“我没事的。闲着也是闲着,就想想晓晨的这句话,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先去吃饭,然后再说吧——”阳光一边说着一边起身。
可就在他想拉薇薇一同起身的时候,却被对方用力拽着坐了回来。
“告诉我吧,”她用力地盯着阳光和青阳,“上午中大发生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啊?没有啊——”阳光转了转眼珠,并悄悄捅了捅站在自己身边的陈青阳。
于是对方赶紧接茬:“没有没有,今天风和日丽,大家安居乐业,一派祥和景象,什么事情也没有,哈哈,哈哈,哈……”
陈青阳笑着笑着,却渐渐地笑不出来了。原来薇薇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大如铃,面露凶光,这是女孩子“逼供”时使用的一般招数。
“你……你问他吧!”青阳拿手指了指阳光。他再说怎么也是个道士,平日里出入武当山,又哪里见过几个女孩子这么看着自己?因此没过几秒就投降了。
阳光一看对方指着自己,心里那个气呀——回来的路上早就说好了,薇薇这几天状态不是很好,这些事情过几天再告诉她。当时陈青阳还把胸脯拍得山响,保证“打死都不说”,如今倒好,人家一个板子还没打呢,光看了他几眼就投降了。这还不算,他陈青阳就说吧,干什么还要扯上自己?
“薇薇,这个——”
“我都知道了,”薇薇打断了阳光的说话,“刚才下楼的时候,听附近的几个同学说,知返林外面,一个老伯跟晓晨杠起来了,晓晨还当场施展了些神通——到底怎么回事,一五一十告诉我。”
听她这么一说,连阳光也愣了一下:没想到宋晓晨一举一动,果然系万人观瞻,还没过上一个小时呢,已经传得人尽皆知了。以薇薇的脾气来说,不告诉她还真就不成。至少她那招“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可是当真惹不起的。
于是他便把事情的整个经过详细地告诉了薇薇。
“……我觉得,我们至少可以从中知道三件事——”说完事情始末,阳光也没忘记加上自己的分析,“第一,看来宋晓晨找那个邢老伯的麻烦,并不是为了中大,而是为了引魂灯;第二,苏曼青看来真的同引魂灯有着联系,我和师叔亲眼看到了那幅画以及题字;第三就是,他们两边好像都有顾忌——”
阳光这么说,确实有着充分的理由:邢老伯在斗法的当天晚上就是同宋晓晨一同出现的,而且一个凡夫俗子不可能有龙虎山的灵药,也不可能见到那么激烈的斗法场面还要跟着来。况且,他屋中挂着的画,已经摆明了同苏曼青有联系,这不是在宋晓晨那里给自己找麻烦么;
再者说,当晚在知返林,是邢老伯最先认出苏曼青的,而且从他当时的白表情来看,明显和苏曼青有着极深的渊源。与此同时,那幅画着苏曼青背影的画上,分明就有陈诚吟诵的怪诗,这很大程度上就不可能是一种巧合。而或许凭宋晓晨通天彻地的“通玄”能力,很可能在当晚斗法之前就见过邢老伯,见过那幅画,因此才会在今天明目张胆地前去找麻烦,名为“拆迁”,实为寻仇;
至于“两边都有顾忌”这个结论,也是十分明显的——邢老伯为什么之前还拼死抵抗,而听了宋晓晨一句话之后,反而就范服输了?而宋晓晨这边,明明已经占尽天时地利人和,本来是必胜的局面,为什么又自食其言,不顾当众折了面子,最终向邢老伯妥协?很简单,明显是双方各自退了一步,这其中有着不少阳光等人不知道的问题……
“果然是我妈妈么……”薇薇在听了阳光的结论以后,神色陡然变得暗淡和复杂了许多。但是她很快地便收敛了起来,沉吟片刻,便接下了阳光的话——
“这三点结论可以让人信服,但也有三点疑问……”
说到这里,薇薇没有继续开口。但这三点疑问对于阳光和陈青阳来说,也是心知肚明的——
第一,一个小木屋而已,邢老伯为什么拼了命都不愿意离开?
第二,他说的那句“宋晓晨向苏曼青宣战了”到底是什么意思?而宋晓晨说“如果当年你也不怕死,那么情况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三也就是最重要的,就是宋晓晨为什么要在最后让步?为什么这三天都没有什么动作?而又为什么当众逼着邢老伯而不私下里去寻仇……难道这都是做给什么人看的么?
“啊……”三跟人沉默了片刻,陈青阳的嘴巴和肚子同时叫开了锅,“饿死了……”
“饿了挺着!”薇薇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别吃饭了,咱们马上去找那个老伯问问清楚。”
说罢起身便要走。陈青阳不敢吱声,只好苦着脸作跟班。但是阳光却一把拉住了她。
“薇薇,”他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你确定……这么做不勉强么?”
薇薇想了想,一声叹息——
“勉强也要去做啊……如果这么坐以待毙下去,我的哥哥肯定会把我的妈妈打得魂飞魄散、永不超生,到时候更伤心难过……这三天,我已经想明白了。”
陈青阳没有说话,阳光也没有。他看着薇薇的脸,尽管没有笑容,却好像透着几分坚强;充满苦涩,却又没有放弃希望——而这种坚强和希望,和前几天探望了陈诚之后的表情别无二致……阳光虽然说不清楚为什么,但是他能够隐约地感受到,就凭她“狠狠地剜了”青阳一眼,以往的那个薇薇就已经回来了……
“走吧”,薇薇朝阳光两人打了一个响指,“去问那老伯,他会说的——”
“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说?”陈青阳被对方“恐吓”以后,憋了半天,终于发问。
而薇薇,则很认真地扬了扬嘴角,脸上写满了坚定——
“就凭我是——苏曼青的女儿”……
序传·引魂灯 第六章 故人哭祭苏曼青,同门痛悼徐耀阳(四)
于是,三人没顾得上吃午饭,便径直跑到了校园西北角的知返林小木屋旁。在屋子外面,薇薇他们果然见到了那位邢老伯。虽然说刚刚发生了一件大事,但这里地处偏僻,况且学校里的人一来都要忙些正经事,二来也不愿意惹上麻烦,因此竟也再没有人守在这里。然而薇薇却觉得,之所以没有人敢来围观,也是与对方的做法有关——
他在屋门口立了一个白藩,下面放着一个火盆,而本人则面对着正堂的那幅画像,跪伏在地,抓起一把把纸钱,不断地抽泣着。人道是老泪纵横,更觉悲凉,看来这话是没有说错——若然是年轻人动不动抹着眼泪,也只让人觉得是青春冲动、感情丰富,而上了年纪的人哭拜在地,除了让人心酸,却有更加生出了一股岁月悲凉的感觉。
况且,之所以没人敢来旁观,恐怕也是因为邢老伯之前就已经搞出了许多古怪的动作。微微已经想了起来,在陈诚被疯人院带走的那天,也是眼前的这个人跑出来撒纸钱祭拜,弄得人心惶惶——看来,邢老伯在中大校园里,已经是出了名的特立独行,只不过他住得偏僻,再加上少与人沟通,更兼学校里的师生们不愿意嚼舌头,因此自己在这里学习生活了四年,也没有注意到他罢了。
薇薇站在邢老伯的后面并没有作声,唯恐打断了祭奠——常言道“死者为大”,祭奠亡者的仪式通常是不允许被打断的,否则就是大不敬,在这一点上,无论是凡夫俗子还是道法界弟子,都还是紧守着规矩不敢放肆。反观邢老伯,大概也是知道了有人来,不过仍然没有理会,许是悲伤之情太过沉重,也就忽略了周遭的事情。
“君宪啊,我对不起你,我不能守承诺了……”老伯一边洒着纸钱,一边喃喃地说着,“于公于私我都惹不起宋晓晨,如今是不得不离开,你要原谅我啊……君宪啊……”
听了邢老伯的念叨之后,阳光和陈青阳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薇薇。因为他口中说的“君宪”,大概指的就是薇薇和宋晓晨二人的父亲——宋君宪。而老伯所说的“承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一时半刻也是弄不清了。
紧接着,邢老伯便继续开始哭另一个人,而这个人,却是薇薇等人此次前来的重点——
“曼青,我也对不起你……二十多年了,你始终不肯瞑目……如今我已是行将就木、力不从心,你就受了祭奠,不要再闹了……”
说着,便将一把纸钱点着了火,放进了火盆里。而就在这个时候,怪异之事却突然出现了。
风,是阴风。光天化日之下,竟然不知道从哪里吹起了阵阵的阴风,没有方向,分明就是自地下平白无故冒出来的;而这风也奇怪,不似一般的穿堂风、四季风,吹过了也就罢了,竟然还像着了魔一样,在人身边绕了好几圈也不走,而且轻柔得就像是有一双双手在摩挲着一般——
好强的怨气啊!薇薇几个人尽管沐浴着午后强烈的太阳光,也不由得感到一阵阵发冷,如果换了是晚上,恐怕这些怨气早已经显出了绸缎似的物质化形态,比起那晚在沧浪苑,实在是不相伯仲。
就在几个人心里惊诧的时候,天空上竟再次莫名其妙地下起了太阳雨,时间倒也不长,但来势却十分凶猛,噼噼啪啪地浇在了火盆里,刹那间便熄灭了那些纸钱燃起的火苗。
陈青阳再次抹了一把脸,站在那里是彻底没了脾气——上午就被宋晓晨的“打水”术浇了个透心凉,如今衣服才干不久,便又这么淋了一遭,实在是冤枉大了。然而他们三人再次互相看了一眼,早就没心思理会衣服的问题了——
这一股怨气,竟然已经有了些法力,并能影响天气运行,无端端下了一场雨,将纸钱淋湿,这就是所谓的“熄火沉香”——若是被祭奠的亡灵有大冤仇未雪并化作历魂,那么给它烧纸,就会被莫名其妙的雨水浇灭;而若是供奉牌位、给它上香,则无论如何也点不着火,这就是怨气强大到一定程度后的结果。
很明显,邢老伯祭祀的对象——苏曼青,此刻就在附近!
一想到这里,薇薇几个人就本能地紧张了起来。而对方却并没有什么动作,很快地,阴风消散,雨也停了。邢老伯看了看火盆里被雨水浸泡、黑灰拌的纸钱,愣了一下,随即捶胸大哭。
“为什么,为什么你还不肯算了!曼青,曼青,你要是觉得拿了我的命才甘心,那你就随时来吧……我已经等了二十年了,二十年了啊……”
说罢便继续抹开了泪水,哭的是哀思泉涌,肺腑皆伤;哭的是不停的咳嗽,却始终止不住滚滚袭来的热泪,于是乎如泣如诉,嚎啕不止。其情状之凄惨,让身后的薇薇也止不住红了眼圈,阳光一见,便紧紧地攥住了她的手,轻声安慰着。
很显然,祭祀仪式已经被苏曼青本人拒绝了。但邢老伯哭得情真意切、生死绵绵,愣是让三人不忍心打断,就这么一直折腾了十多分钟,老伯泪水耗尽,揉了揉红肿干涩的眼睛,这才回过神来,扭头看了他们一眼。
薇薇一见,便想要上前问话,却被陈青阳一把拦住了。他对她使了个眼色,随即手挽水火篮儿,对着邢老伯微微欠了欠身:
“玄天道法,真武服魔,武当山陈青阳敬谒道兄——”
序传·引魂灯 第六章 故人哭祭苏曼青,同门痛悼徐耀阳(五)
这个问候,学名唤作“起手”,即道法界弟子间互通门派、姓名的礼数。陈青阳所属的武当山一派,本是供奉道法界最高死神、“四御”之一的北极玄天大帝的嫡系门徒,历来便以除魔伏妖法门为强项,并被诸天圣神授权管理天下鬼部。而道法界的弟子,全都极为重视同门之谊,这一来是因为信仰相同,本就是同根兄弟;二来因为除魔卫道、匡扶正义的共同目标,往往有着同生死共命运的交情,因此同道相遇,即便素未谋面,感情也是胜过久别老友、他乡故知。而陈青阳虽然年纪轻,辈分却不低,因而才拦住了薇薇,第一个上前“起手”叙礼。此外,根据阳光的说法,这个邢老伯有龙虎山的灵药,而且又叫做“邢国强”,那么他的身份,青阳自然也就清楚了。
“武当三阳?”果不其然,邢老伯听后连忙起身,手上已经挽起了水火篮儿,但想了想,马上又放下了,只是欠了欠身,认真地回了一句:“小兄弟不必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