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定自若地道:“我是个生意人,什么生意都做。何况,我也想为敝国的男子略尽绵力。这药如若药效不错,定然大有赚头。”
慕容无风将余下的纸包打开,只见上面或写着“鱼水相投散”,或写着“始皇童女丹”,或写着“旱苗喜雨膏”,或写着“四时入门欢”……名皆粗俗不堪。
他指了指其中的一粒,道:“这是宫廷的方子罢。”
“谷主指的‘龙骨珍珠方’罢?我听说这是贵国徽宗皇帝临幸李师师时命利剂局专门研制而成的,只是不知贵国皇帝……”饶是这么拗口的名字,他居然记得很清楚。
慕容无风却生怕他再说出什么令人发窘的话,连忙打断他,道:“这当然是瞎编的。不过这一种倒是药效最猛。”说罢,他的脸上也露出了太上老君一般的笑容。
“还有哪一种比较好?”
他想了想,道:“应当是‘美女一笑散’。”
郭漆园一听这名字,几乎笑出声来。
朵颜双眼冒光,仿佛千万两白两就在眼前,道:“我知道这些都是民间或宫廷秘传之药,能否请谷主将这两种药的配方相告?”
慕容无风道:“相告可以,不过有价。一个方子一万两银子。不要和我砍价,白白浪费时间。这种生意,你回去之后,只会有赚不赔。”
朵颜果断地点点头:“成交。”
他大笔一挥,写了两张方子,递给朵颜。朵颜复又将手中的银票交还给了赵谦和。
慕容无风微笑着提醒了他一句:“你还欠我一千两银子。”
朵颜一边拔自己的胡子,一边唉声叹气地从怀里掏出一千两银票交了出去。
“生意既然谈妥,我想向先生打听一位故人,也是从贵国来做生意的。”慕容无风喝了一口茶,缓缓地道。
“请说。”
“他的名字叫托木尔,一向在塞北活动。”
“啊……那小子。” 朵颜哈哈大笑,道:“这一趟他是与我一起来的,不过他去了东边。谷主的大名,还是他最先告诉我的。他还说谷主精通波斯文,看来他记错了。”
慕容无风住在小江南时,曾将自己的真名和身份与托木尔说知。
他淡淡地一笑,对这个问题避而不答,道:“他还好么?”
“身边有一大群女人,有什么不好?” 朵颜道:“他托我向先生的夫人问好,还说她若想从我们这里买首饰,可以打八折。”
慕容无风的脸色变了变。
“怎么?夫人今天不在?” 朵颜笑着问道。
“她已去世了。”他淡淡地道。
“哦!”他吃惊地看了看正向他挤眼暗示的赵谦和:“抱歉,我不该提起她。”
“不要紧。如若先生没有别的事情,我先告辞了。郭总管,你好好请朵颜吃一顿饭罢。”
“是。”
他漠然的转动轮椅,驶回自己的卧室。
房间已被过来清扫的仆人整理一新。每一道角落都一尘不染。
他叫人找来了一个木箱子,环视四周,开始寻找荷衣留下的痕迹。
她无处不在……
桌上那只描金的首饰匣,墙上的三幅“山鬼”,是她的。她所有的衣裳,从里到外,一件一件被他整齐地叠在衣柜里。他花了好几个夜晚才将它们理出一个顺序,幻想着如若哪一天她突然回家,不必挑来挑去,就从最上面的一件穿起,便可从头到到脚地穿好。
扔在床头抽屉里那只戒指刻着他名字,她一直嫌大,很久没有戴了。她习字的纸,在她走后,被他装订成了十来个大小相当的册子。
梳子上还有几缕她扯断的长发,他小心地将它们从缠绕的木齿上解开,放入一个锦囊里。然后用那个绣着蟑螂的窗帘将她给子悦做的小衣服,小鞋子包起来。
他不知不觉地摸了摸自己腿上的伤痕,印迹早已刻入他的身体……
身体和灵魂,她无处不在。
眼角的余光落在那本鲜血已然褪成黑色的书上。
她死后这书便已付梓印出,如今各大书铺都在出售。
他匆匆地看了它一眼,目中忽又湿润,连忙找块布将整本书严严地包起来,连同所有其它的东西,一股脑地放进木箱里,然后“咣啷”一声,用把大铜锁将木箱牢牢地锁住。
只有一件她常穿的紫衫留在了他的床头。
他还保留着以前的习惯,夜里只有捏着荷衣的一角袖子才能入睡。
做完了这一切,他看见凤嫂带来了子悦。
“子悦乖,爹爹替你把这串红豆拿下来,好不好?”他拿着一串亮晶晶的珍珠项链哄着她道。
小丫头的脸上立现愤怒之色,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脖子,大声道:“不好!”
他不理她,横蛮地按住她的身子,去解她颈上的搭扣。
“哇……”女孩子惊天动地哭了起来,泪水哗哗地往下淌:“爹爹坏!我不要爹爹!我要妈妈!呜呜……我要妈妈!”
他叹了一口气,松开了手,柔声地哄道:“爹爹不坏,你喜欢就戴着它罢。”
子悦伸出小手抱住了他的脖子,壁虎一般地贴在他身上。
“好了……凤嫂你带她别处玩去罢。”
“不嘛……我要跟爹爹在一起!”怀中的两个小手死死地抓紧了他。
“子悦……乖,我们去罢。你爹爹还病着呢。”凤嫂忙过来拉她。
他长叹一声,目送女儿远去的背影。
正午的阳光照在小亭上。
他默然独行,走到水边,将木箱的钥匙抛入水中。
“对不起,荷衣……我要忘掉你。”他怆然凝视那一道道渐渐散开的水纹:“为了子悦,我还得活下去。”
钥匙迅速沉入水中,眨眼间就消失了。
倘若记忆也能消失得这么快,就好了。
(三)
她生下星儿的时候自己并没有吃什么苦,一切都很顺利。
他生下来的时候,又轻又小,拳头般大小的脸皱成一团。
出生的那一刻他并没有啼哭,直到杜奶奶心急如焚地在他身上拍了两下,他才象一只小猫那样叫了两声。
过了几天,尚在恢复中的关月发现婴儿的双腿完全不能动弹,他的双手,好象也没什么气力。
她原以为那是因为孩子太小,还不懂得活动。
她的希望迅速破灭了。
和她同时生产的还有另外一家媳妇,人家的婴儿手舞足蹈。
她深吸了一口气,埋怨自己不该在怀孕的时候下水打鱼。
在那一段时间里,她一定做了什么对婴儿不利的事情。
此后的几个月里,她想了很多,努力地想回忆起自己的过去,努力地想找到答案……
“人生原本没有答案。”百思不得其解之后,她终于对自己道:“可我一定能找出解决的办法。”
第十四章
(一)
梅雨初至,五月花发。
庭院上的合欢已绽出晕红的花蕾。皂荚槐似的长叶又细又薄,树枝粗犷,伸展出几丈之外,与那株紫藤交缠在一处。
微风拂面,花气袭人。
他忽然想起了药书上的一句话:
“欲蠲人之忿,则赠之以青棠。”
青棠就是合欢了。此叶朝舒夕敛,又名“夜合”、“合昏”。渐渐地,俗称作了“合婚”。
杜子美云:“合婚尚知时,鸳鸯不独宿。”便是此意。
还记得这株夜合与那株相思木是外祖父的一位老友从岭南带来的。原以为气候不宜,种不长久。未想到了这里,头十年就窜至五丈,花开得繁盛,却不结一籽。荷衣初至的那几年,红豆却满斗满斗地落下来。
谷里的人常用红豆合着糯米炭来贮龙脑,听说这样,龙脑的香气可以经久不散。夏夜,他们常常就在这两株树下饮冰纳凉。
夜合花开香满庭,
夜深微雨醉初醒。
远书珍重何曾达,
旧事凄凉不可听……
他怅然地想起这首老诗,怅然地饮罢手中清酒。
眼前一个细小的身影在那株相思树下跑来跑去,将满地的红豆一把一把地拾起,装进一个红色的小荷包里。
“爹爹,给我穿一串,好不好?”子悦奶声奶气地奔到他面前,拉着他的手,将一把红豆倒进他的手心里。
不知不觉中,她已会说话,虽然着急起来,也是叽里骨碌,缠夹不清。
他叹了一口气,道:“好。”说罢,寻来针线,一颗一颗地穿起来。
那小小的身子倚在他的腿边,手一直拉着他的胳臂。他感到她身上蒸发着热气,衣裳已然汗湿了一片。
可惜他的下身没什么感觉。但是,唉,她总算长出了一头与荷衣一样又粗又长的黑发。如今,也是一团海藻一般地卷在脑后。
看来看去,这好象是子悦唯一的一处象荷衣的地方。
他苦笑。
“不要乱跑,不要到水边去,听见了么?”他摸了摸她的头,感到她的脚趾又在乱动。她真的是一刻也停不下来的。
这一点,与荷衣完全一样。
“唔,爹爹,我就爬一会儿树……”
“找棵矮的爬,不然掉下来,爹爹抓不住你。”他故意板起了脸。
“好。”说完话就跑了。
他将红豆穿好,拿出剪刀,喀嚓两下,将首饰匣里的一串珍珠项链的搭扣剪下来,系在那串红豆的两头。
穿得匆忙,指头给针扎出了血。
一抬头,刺眼的阳光令他一阵晕眩。
“子悦。”他四处看了一圈,不见她的人影,不禁担起心来。
“在这里!”她的声音从草丛的后面冒出来。
她奔过来,脸通红的,皱着眉头,脸上的表情很怪。
他把那串红豆给她戴起来。
“我……我给马蜂蜇了……”她好象要强忍着痛,终于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不用说,他已经看见了。她的额头上已鼓出了一个大包。
“我来看看。”
他有些心疼地抱起她,放在自己膝上,转动轮椅,回到药房里给她涂上一点药。她不停地哭着,一边哭,一边用他的袖子擦眼泪。
“好了,以后再别往那片草里去了。”他安慰道。
“越来越痛啦……呜呜……痛……痛……”开始放开嗓子大哭了。
他只好又给她涂了一圈药,哄了她半天,才渐渐地蜷在他怀里睡过去。
她看上去可怜兮兮,半只眼睛都肿了起来。
记不起来这是她第几次被马蜂蛰了。总之,她好象过不了几天就要受一次伤,每次都哭得声嘶力竭,好了之后,她立即又去干别的危险事情。
两岁的孩子就管不住了,他在心里叹了一声。
实际上,两岁的孩子对他而言已然很沉重,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将子悦平稳地放到床上。
余下的时间,他改了一个时辰的医案,凤嫂过来将子悦抱走。
院子顿时又清静了下来。
吃罢午饭,他来到湖心亭上,举目遥望湖中的景色。
那一团明澈的大湖原是被两座大山夹在当中的,不知为什么,近来他时时只看见左边的那一座。
右边,是一片空旷苍茫,飘渺无际的水色。
千年一瞬,亘古以来就存在着的山脉竟也可以片时间从他的眼际中消失。
“荷衣,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他喃喃地道。
面前,那个淡紫色的身影又出现了。
“哈哈……你就是想得太多了。”她笑,手是端着一杯茶。
“我好象不能少想。”他叹息。
“你就是这种脾气。”象往常一样,她将茶水一饮而尽:“专心做事就可以少想了,比如,趁这功夫替我泡杯茶……”
他认真地泡起茶来,将茶盅洗了又洗。
“得啦,无风。”她终于不耐烦地叫起来。
“最后再洗一次。”
他微笑着看着她,忽然间又警醒过来,转动轮椅,飞快地逃出了那个小亭。
匆忙赶去时,诊室里的大夫们都到齐了。
陈策伤愈之后,仍然主管谷外的医务。慕容无风时常会留在蔡宣的诊室里,一来他的诊室里重病最多,二来他气力不济,又不肯麻烦别人,蔡宣的院子离他最近。
他洗了手,一声令下,三个人开始察看病人的伤势。将病人的身子颠来倒去地看了一阵,王、蔡二人分别说了脉象,大家讨论了一番,王紫荆遂道:“这是伤湿之症,失汗过多,四肢不用。我试过人参养气汤,不怎么见效。”
蔡宣道:“《内经》云:‘热淫所胜,治以甘寒,以酸收之。’我以为当归辛温,橘皮苦辛,白芍药微寒,这三样可用,益脾健肺。”
慕容无风点点头:“你说得不错,这显然是湿伤气痹。先用你的方子,如若他通体发热,再加上川连、生术、厚朴、橘白、大黄。如若腹涨,再用五苓散和二术膏。这种慢症,只能这么调养,急不得,更不能图效乱下猛药。”
王紫荆忙道:“是。”已迅速将他的意见写下来,派一个弟子递方到药房。
慕容无风道:“下一个是谁?”
蔡宣笑了笑,道:“先生莫非忘了,今天就只有这一个病人,过一会儿我与王大夫要去吴大夫那里。先生大病未愈,还是早些回去休息。”
为了不让他太累,蔡宣故意把病人都转到了吴悠的名下。
“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