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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小孩子的时间要比大人的时间快些的!”她一本正经地争辩道。
“好啦……爹爹有事要忙,我送你回凤嫂那儿罢。”他将她从栏杆上拉下来,抱在怀里,又拿出手绢替她擦了擦嘴,问道:“方才吃了什么?为什么脸上脏兮兮的?”
“绿豆糕!”说完话,她一把死死抱住他的脖子,撒起娇来:“爹爹,我还没玩够哪……爹爹,我乖,就在这亭子里玩儿,好不好?爹爹……我要跟你在一起……爹爹……唐叔叔来啦!”
唐潜的身后跟着凤嫂,子悦的嘴开始扁了起来。
“你去跟凤妈妈吃晚饭,晚上爹爹给你讲故事,好不好?”他赶紧哄道:“爹爹过一会儿就来找你。听话啊!”
子悦的小嘴扁了半天,终于又弯了起来,嘻嘻一笑,道:“凤妈妈,抱。”
“找我有事?”慕容无风看着唐潜,问道。
“你一定猜不出,刚才谁来找过我。”唐潜一掀衣摆,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我恐怕又要猜中了,是武当的鸿羽道长,对么?”慕容无风淡淡道:“这一次我可不是猜的,他来找过我。我推托说手头正好有病人,没有见他。后来我派人去找你,你已经走了。”
“他是不是也想找木玄虚?”
“不错。估计武当早已得到了消息,他们丢不起这个脸,所以要想法子息事宁人。”
“木玄虚怎么想?”
“他气得要命,说武当若不还他清白,他誓死不回武当。”
“他好象是这种脾气。”
“你呢?”慕容无风看着他,问道:“你怎么想?”
唐潜苦笑:“我还没开始想,就已把人得罪光了。”
“哦?”
“为了这件事,就连长年不出关的松风道长都亲自到神农镇来了。”
慕容无风笑了笑,道:“唐兄好大的面子。”
“不止有松风,还有焚斋和西山两位先生!”唐潜的口气中已带有一丝嘲谑。
“老头子们都来了?”慕容无风不紧不慢地道。
“都是松风请来的说客,想将此事密而不发,不了了之。——让木玄虚把黑锅背到底。”
“你怎么说?”
“我当然要替木玄虚讨回公道。”唐潜用一双空虚的眼睛看着慕容无风,缓缓道:“只是我实在想不到,我素日如此敬重的长辈们竟都是些这样的人!”
对于这个问题,慕容无风没有回答,也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思索了片刻,他又问:“这么说来,是焚斋故意把铁风的消息扣下来的?”
唐潜点点头:“如果江湖快报上不发,只靠你我数人的口舌,只怕很难向众人说清。”
慕容无风道:“这个并不困难。我们只需将此事的经过写个贴子,署上你、我和叶临安的名字,再找几个刻工将它印个几万份,广为散发即可。焚斋就算是想封住消息,也是无可奈何。你只要找个有钱人替你出了这笔费用就好。”
唐潜拍了拍慕容无风的肩,笑道:“说到有钱人,你就是个有钱人。”
慕容无风淡淡道:“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无论如何我们也不能白忙了这一顿。”
“如此甚好!”唐潜喜道:“只是这么一来,唐门与云梦谷都会大大地得罪武当,这个后果,你不可不想。”
“我看不出我将来会求武当什么事,我不过是个大夫而已。”慕容无风看着他,意味深长地道:“这个后果,你想过了么?”
唐潜沉默良久,道:“想过。我不是个很实际的人,也不知道这么做究竟妥不妥。”
慕容无风的目光已移到了远方:“有时候,后悔前的那一刻冲动往往是对的。”
唐潜沉吟着,忽然道:“其实……你不必如此帮我。”
慕容无风徐徐地道:“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他目视远方,喃喃地道:“将来若有一日,云梦谷与唐门烽烟再起,你可否护得我女儿的周全?”
唐潜愣了愣,觉得有些意外,却肃然道:“我答应你。”说罢忽明其意,心中不禁一阵黯然,复又叹道:“……你过虑了。”
慕容无风望着眼前一片苍茫浩淼的水色,平静地道:“天已黑了,你去罢。”
他点点头,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站住,问道:“这几天,我没看见小傅。”
“你若要找他,恐怕得去艺恒馆。”慕容无风思绪飘渺,漫不经心地道。抬头再看时,唐潜已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水中,那一叶挂着红灯的木船又向他飘浮过来。
风柔夜煖,暗香流转,月色昏黄中的紫衣是如此熟悉……
“你来了……”他苍白的脸上,忽然有了一丝光彩。
紫衫女子挑着灯笼,从船头轻轻跃下,拎着裙摆,赤着双足,拾级而上。她永远不肯好生地,款款依依地走上来,总是连蹦带跳,一阵风似地来到他面前。
他转动轮椅迎了上去,凝视半晌,只觉眼前一切恍然如梦,颤声道:“荷衣,你什么时候带我走?”
“怎么啦?好好儿的,为什么要走?”那身影行至他面前,抚了抚他的脸,轻声道:“我是来看你的……看你过得好不好。”
“留下来……不要走!”他一把抓住她的衣袖,却抓了个空,身子猛地一晃,几乎跌倒在地。
“你瘦了……又瘦了……”那温柔的声音在他耳边轻叹,她俯下身来,替他掖了掖腿上的方毯:“答应我,好好照顾自己……好么?”
一阵微风吹来,人影不禁随风摆动起来。
他猛地将轮椅转过去,咬着牙,背对着她,大声道:“荷衣……我……我知道你不是真的……”
“……只要你开心,为什么一定要是真的?”那身影尾随着他,将他的轮椅复又转了过来。
她的脸……苍白,苍白如冢枯骨。
除了那一次受伤,她的脸上一直都泛着微红的血色。
他心中大恸,哽咽着道:“荷衣……告诉我,那一刻……最后那一刻,你难受么?”
她微笑,没有回答。
一次又一次,他梦见她被压倒在巨石之下,行将就死,转动着一双泪眼,楚楚无助地看着自己。而自己则在一旁急得发疯,却无能为力。
“当然不难受……你为什么要这么想?”她的双手轻抚着他的胸膛,喃喃道:“你总是喜欢胡思乱想……”
他痴痴地怔了半晌,蓦地,长叹一声:“若不是为了我,你也不会死得那样快。”一时间触目伤神,心灰意冷。眼前诸景,顿如梦幻泡影,化入茫茫夜色,那紫色的衣影亦被一道凄厉的猿声扯碎,随着暗红的灯影中渐行渐远,消失不见。
“荷衣……我要忘掉你。”他蓦然明白过来,便将这句在心里说了几千遍的话又对自己说了一遍。
第十八章
江湖快报
屋内虽还燃着一个小小的火盆,三月灿烂的阳光已经从菱花窗格中明晃晃地射进来。院内庭花含蕊,四处一片盎然的春意。
木玄虚泡好新茶,翘着二郎腿,携着茶壶,走出屋外,坐在院子当中的藤椅上。
他几乎已快忘了这种悠闲地晒着太阳的日子。
经过了三年非人非鬼的逃窜生涯,他早已明白,这世上,再没有什么比自由清白的生活更让人心安理得。
正午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脚边的一丛粉红的石竹上。几只紫色的蝴蝶在花丛中翩翩起舞。
“道法自然。”
他忽然想起了这句师傅时常挂在嘴边的话。
他至今仍不明白师傅为什么要这么做,何以能如此残忍。
更想不通他整日以面俱示人,会是什么滋味?
也许,那个戴着面俱的“我”,那个在嬉戏中的“我”,或那个在故事和想象中的“我”比真正的“我”更加真实。
他忽然感到,原来离自己最近的人,竟也是如此陌生,似乎每一个人身上,都有一些别人无法了解的事。
他宁愿相信那个成天陪着他练功,给他讲授《南华真经》的铁风才是真实的铁风。
日影在花间缓缓地移动。远处湖面上飞鸥点点。
山中猿声凄艾,风吹树杪,沙沙作响。
天籁是如此美妙。
他合上眼,正准备静静地享受伤愈之后的第一个晴日,门忽然被敲开了,唐潜迤迤然地踱了进来,道:
“今天的天气真不错。”
他没有转身,只把旁边的一把藤椅拉过来,放到自己的身边,笑着道:“莫非阳光也有重量,不然唐兄何以感觉得到?请坐。”
唐潜笑了笑:“阳光倒没有重量,不过,阳光有温度。”
他的竹杆已碰到了椅子,自己却并没有坐下来:“我特地来告诉木兄,你的伤虽已全愈,但最好不要轻易出谷。”
“哦?”他怔住:“为什么?”
“此事我也觉得蹊巧。那日杀了铁风之后,我就写了个贴子遣人送到焚斋先生那里,希望他老人家能将此事收入最近一期《江湖快报》,召告武林。这样,你方能安全出门。”
“我正要多谢唐兄!”
“可是,唐芃方才告诉我,刚出来的快报上竟对此事一字不提。”
木玄虚“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双眉一拧,道:“我亲自去一趟,问问焚斋先生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唐潜一把拦住他:“这事不那么简单。大门外只怕还埋伏着要擒你归案的人。”
木玄虚道:“公门里应当有结论罢!”
唐潜道:“公门是按惯例行事,结案要一步一步地来。此案首发在武当山区,元凶已毙,尸体早已被埋入乱葬岗。想必所有公文都已转到京西南路的本地县衙。叶临安也早已办别的差事去了。现在连一个人影都抓不到。”
木玄虚苦笑:“这么说来,官司虽已了结,我的罪名却还背在身上?至少江湖上的人对此事一无所知。”
“差不多,不过你不要着急。我们正在想办法。”
木玄虚拍拍唐潜的肩,道:“你自己的伤……”
唐潜笑了笑,道:“不碍事。呵呵,你师傅的那招‘夜气浮山’着实厉害。幸好我身边有个不错的大夫,所以好得很快。”
他话声中充满着甜蜜和愉快。
木玄虚哈哈大笑:“你小子真有能耐,慕容先生那么固执的一个人,都肯帮你。我一直以为你们俩个是死对头哪……”
唐潜淡淡一笑,道:“我说的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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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我们到了。”马夫“吁”的一声勒住马,大声对车内的唐潜道。
“多谢。”他跳下马车,正要掏出竹杆控路,那马夫已不放心地跟了过来,将他的袖子一拉,道:“竹间馆的门在这边。”
他苦笑。
虽是个瞎子,他并没有糊涂到不认得门的地步。何况这里自己早已来过多次。但热心人如此之多,他亦无法,只好又说了声“多谢”,又道:“不必,我认得路。”
那马夫迟疑了一下,放开手。仍然不放心地跟在他身后。
他苦笑。
门外人声嘈杂,他刚走到街口,一个很温和的声音忽然从他的身后传过来:“请问,阁下可是唐潜唐公子?”
完全陌生的声音。
他站住,转过身,道:“不错,正是区区。阁下是……”
“贫道鸿羽,武当门人。”
熟识掌故的江湖人不会不认得鸿羽,铁风的师兄,传说中武当的第二号人物。鸿羽大约是武当诸长老中脾气最温和谦让的一位。莫看他身材矮小,貌不惊人,当年曾以三十三式太乙乾坤掌横行江湖,只凭一双肉掌,一夜之间便抄了关东悍匪的窝子。如今虽已年过花甲,仍不断地有青年弟子慕名投师。是以他的徒弟亦比其它长老多出几倍,只可惜杰出之士不多。据说全因此人过于心软,不忍痛责之故。
唐潜恭敬地一揖,道:“原来是鸿羽道长,晚辈失敬。”
鸿羽淡笑道:“不知公子现在可否有空?贫道有几位朋友正候在听风楼二楼雅座,想与公子一聚。”
唐潜款款答道:“道长乃一代宗师,晚辈得望颜色,已出万幸,乃复叨扰盛酌,何以克当?”
鸿羽将他的手臂一拉,哈哈一笑,朗声道:“小娃娃说话很是客气,贫道喜欢,不必虚礼。”
黄昏的街道带着一缕淡淡的酒香。
不同的酒楼传出不同的菜味。
傍晚总是听风楼最热闹的时候,门前的马车已挤得水泄不通,江南的丝竹,歌妓的小唱,行人的酒令,杂之以觥酬相错,盘碟相碰之声,声声入耳。
唐潜默默地跟随着鸿羽步入二楼一间宽敞华丽的雅室。
随手掩上门,转过一个云母围屏,室内沉檀暗逸,居然出奇地安静。
他觉得有些奇怪。鸿羽明明告诉他有“几位朋友”相候,他却听不到任何人的呼吸。他忽然有些紧张,因为他的直觉告诉他,屋内还有几个人。
果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对面传了过来:“小唐来了,快坐,这边坐。”
他一笑,转过脸,道:“原来是西山先生。”说罢从容地拉开椅子,坐在桌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