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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行记 佚名 4876 字 3个月前

“小名叫星儿,学名……等着他爹给他起罢。”

“当然当然。夫人不必担心,只怕是暂时失忆,谷主一定有法子治好夫人的。”

她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小公子会说话了么?”

“不大会,只怕……一个字也不会……还在学……”

“不妨事不妨事,聪明的孩子学话学得晚。”

“他……一直病着,身子不好,没什么人陪他说话。”

赵谦和愣了愣,忍不住道:“公子他……”

她大致地讲了讲他的病情。赵谦和叹了一声,道:“幸好夫子回来了,公子的病,如若谷主不在他身边,只怕会有危险呢。如今他既已回来,夫人尽管放心,公子一定会平平安安的。”

“多谢您老吉言。谷主……总是起得这样晚么?”

“这个……这个……”

她眼光一凛,道:“莫非他……他会有什么事?”

赵谦和小声道:“夫人回来了正好。谷主这些年身子一直不大好,早晨他的风痹常常发作,蔡大夫说,发作时浑身僵硬,无法动弹,要过好久方能缓解。谷主一惯好强……不愿别人知道此事,是以早上从不见人。我们也不敢劝,怕他发脾气。”

她跺跺脚,急道:“你替我抱着星儿,我进去瞧瞧。”

“如此甚好!夫人回来真是太好了!那门只是用一个搭扣搭上的,用铜片一挑就开。”赵谦和恭恭敬敬地递上铜片:“夫人莫笑,谷主不起床,我们只好在门外候着,小心地听着动静,这铜片只是紧急时方用。”

她轻轻地剔开门,悄无声息地进入屋内。

屋内一片黑暗,厚厚的窗帘将阳光挡得严严实实。她走过去,将窗帘拉开一道小缝,让一缕阳光射进来。

他早已醒了,瞪着眼睛,看着她。

“天已大亮了?”他问。

他的脸是苍白的,身子裹在厚厚的绫被里,睡僧一般地躺着,一动也不动。

她坐到床边,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道:“是啊。”

他淡淡地道:“我恐怕还要再躺一会儿……我……有些累。”

“躺罢,我在这里陪你。”

她从被子里拉出他的手,他的手是凉的。

她揉着他的手指和手腕:“这样会好受些么?”她轻轻地道。

“别为我费功夫,我躺一会儿就能恢复的。能不能给我拿杯水来?——我有些渴。”迟疑了一会儿,他终于道。

她倒了半杯温水,将他的头抬起来,喂他喝了下去。他挣扎着想自己抬起手,无奈手腕一片酸麻,关节处僵硬如铁,丝毫动弹不得。

她俯着身子,将他全身反复地推拿了几遍,他还是不能动,软弱无力地靠在她身上。

“荷衣,我不想让你看见我这种样子。”良久,他叹道。

“你会好起来的。”她揎起了袖子:“你会发现你久已不见的老婆突然间变得很凶。”

她加大了力度,开始按摩他周身的穴道。

“你这功夫是几时练的?看上去有板有眼的。”他笑道。

“你总算比星儿好对付……那小子,话不会说,哭起来可真是惊天动地啊!”她一边推拿一边道。的

“荷衣……别太累了,好么?我……不打紧,过会儿就好了。”看着她满头大汗,他不忍。

“你要多吃一点,瞧你,这么瘦,只剩下的一把骨头。叫我用力我都不忍心呢。”

“嗯。”

“赵总管在门外呢。”

“你见过他了?”

“嗯。”

“你还记得他么?”

“不记得了。”

“他好象有事找你。”她漫不经心地道。

“等我起了床再见他罢。”

“为什么?”

“我从不躺着见人。”

“快说罢,还有什么别的怪脾气?”她笑。

“洁癖。”

“洁癖我也有……正纳闷儿呢,没事儿我总抱着酱油瓶子,糖罐子擦个没够,床单老嫌不够干净。——可能是给星儿洗尿布落下的毛病。”

他微笑不语。

“除了洁癖之外还有什么?”

“脾气不好,偶尔会发火,不过绝不会冲你发。”

“我的脾气也不好,在村子里的时候老揍人,后来便再也没人敢欺侮我们了。”

“荷衣,我对不起你。你……你流落在外……一定受了……受了很多苦罢?”他凝视着她的眼,叹道。

“怎么会呢?我这么凶的一个人……”见他伤心,她连忙避开这个话题,继续问道:“除了脾气不好之外,还有什么毛病?”

“没有了。讨厌的毛病都告诉你啦。剩下来的都是优点。”

“你真有趣,慕容先生。”

“我的手可以动了。”他咬着牙勉强将手抬了起来。

“可以动了也不要随便乱动。”她板着脸,将他的手塞回被子里。

她打开窗帘,阳光把她的影子照在墙壁上。她指着自己的影子道:“看,这是我的影子,我可不是鬼哟!”

他一愣,道:“你当然不是。”

“那你……你昨晚又发什么神经?”

“我几时发了神经?”

“你……你要我装……装死人来着呢。”

“不会罢!绝没有的事,活人还装不来呢。”他一个劲地摇头:“哪里有闲心装死人?”

“你……你……”

“只怕是你在梦游,你几时有了梦游的毛病?”他歪着头问道。

“喂,难道你……你不知道你昨晚干了些什么?”她插着腰冲着他大叫。

“我什么也没干。只是睡了一觉而已。”

“那……那树上的蝉儿……你不记得了?你还用弹弓打它来着。”

“我从不会用弹弓。”

“慕容无风,你……你气死我啦!”她忽然想起了什么,道:“难道……难道是你在梦游?”

“这倒有可能。我都做了些什么?”

“没……没做什么。”她满脸通红地道。

“究竟做了什么,为什么你要大喊大叫呢?”

“我们……我们只是喝了几杯茶而已。”她小声地道。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他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除了喝茶,你好象还吃了东西。”他道。

“原来你在捉弄我!”她张牙舞爪地扑了过去。

“别拧我呀!你又来啦!”

*******

客厅里满满着坐着二十来位大夫。今天是例行的医会,大伙儿聚在一起,各抒已见,探讨医术。慕容无风是赵谦和送来的。大伙儿很快就发现这位体弱多病的神医与往日大不相同。他苍白的脸上有一抹少见的红晕,精神和情绪大大地好过往日。

他还是默默地坐在轮椅上,一边喝着茶,一边听着大夫们争论。有时他会在争辩最激烈的时候插上一两句话,让双方平息下来。有时候,有人问他问题,他略作解答。大家问问题都很谨慎。因为慕容无风只对真正有难度的问题感兴趣,对很笨、很寻常的问题会显得很不耐烦,有时候还会明讥暗讽:“平日都干什么去啦,连某某书都不曾读过,这问题你别问我,自个儿查书去罢。”每当这个时刻,被他训斥的弟子会很下不来台。所以,有问题,他们一般去缠着脾气最好的陈策问个没完。陈策于是得一外号,叫作“人之患”,概取“人之患在好为人师”之意。他非旦乐于解答,甚至乐于查书:“你先去忙着,我查出来了就派人告诉你!”

所以,只有连陈策蔡宣都解答不了的问题,弟子们才敢壮着胆子去问慕容无风。到了那种时候,慕容无风旁征博引,脉理、案例随手掂来,直讲得大家目瞪口呆,点头称是。说完了,他便又如老僧入定,沉默不语。

医会将近结束,大伙子坐在一处一边喝茶,一边闲聊。蔡宣对着慕容无风道:“先生,我送您回去罢。”

慕容无风淡淡地道:“不用,荷衣会来接我的。”

他说这话时,没有什么表情。蔡宣的脸上却露出了忧伤的神情。大厅原本一片嗡嗡之声,这个时候,却忽然全安静了下来。

学生们知道,先生的病又犯了。

大家都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慕容无风的目光却飘到了门外。

蔡宣赶紧给他泡了一杯浓茶,道:“先生,那就先喝口水罢。”

“我不渴。”

他说话时,眼光往众人的身上溜了一圈,怕他生疑,学生们赶紧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东张西望,嗡嗡之声又起。

“先生,您累了吧,不如我送您到内屋去先歇一会儿?”蔡宣又道。

“我不累。”他淡淡地道。

正说话问,珠帘叮当一响,一个紫色的身影轻盈地走了进来,来到慕容无风的身边,俯下身,在他耳边问道:“会开完了?”

他点点头。

蔡宣悚然动容,几乎将手中的一杯茶失落在地:“……夫人?”

慕容无风拍了拍荷衣的手臂,道:“荷衣,这位是蔡大夫。”

她冲着他灿然一笑,道:“蔡大夫。”

蔡宣张口结舌地看着她,结结巴巴地道:“夫人……几时……几时回来了?”

“她脑子受了一点小伤,有些事情记不得了。”慕容无风解释道。

荷衣笑道:“我和蔡大夫相必以前认识。”

笑声未落,所有的大夫都站了起来,肃然垂首。

这一群人中,有四五十岁的老者,也有岁数与慕容无风相当的年轻人。

她吓了一跳,道:“怎么啦?”

慕容无风摆了摆手,道:“不必拘礼,大家继续聊,我和夫人先走一步。告辞了。”

“是。”一群人齐刷刷地道。

他们走出门外,荷衣道:“为什么那一群男人都站了起来?”

“他们都是我的学生。”

“那我岂非成了他们的师母?”

“当然。”

“这地方我除了接你之外,再也不来了。一群文绉绉地读书人,难受死啦!”她愁眉苦脸的道。

他哑然失笑。

第二十三章

山明水秀 (结局)

… …

那天下午,她见到了子悦。

当时她正陪着慕容无风在湖心的小亭里说话,忽然有个细小的身影向他们奔来。临近了,她的脚步却迟疑了起来,一闪身,躲在一个亭柱的背后,偷偷拿眼打量着她。

女孩子梳着两条长长的小辫,眼珠骨碌碌地乱转,一脸的调皮相。

“子悦。”慕容无风叫道。

女孩子扭扭捏捏地走过来,一眨眼,又躲到慕容无风的身后,死死地抓着父亲的袖子不放。

她的脸很瘦,秀美绝伦,皮肤是粉红色的。眼睛里满是大胆和天真,浓密的长发光可鉴人。

“怎么?不认得妈妈了?”慕容无风一把将她从身后拉出来:“你总问我妈妈为什么还不回来,现在妈妈终于回来了。”

说这话时,他故意装出一副平淡的语气,好象这并不是件大事。荷衣弯下腰来,摸了摸女孩子的头顶,道:“子悦,你不记得我了?”

子悦瞪大眼睛,怔怔地盯着她,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忽然指着她颈上的一串红豆,奶声奶气地道:“这是爹爹做的。我也有一串!”说罢,将自己脖子上的那串红豆从怀里掏了出来:“你看!”

她惊喜地看着那两串鲜红的红豆,笑道:“子悦带着它真好看呢。”说罢,将她抱在怀里。那柔软细小的身躯先是不好意思地挣了一挣,接着,便任由她紧紧地抱着了。女孩子将耳边的一缕长发拉开,扬起脸,得意洋洋地道:“妈妈,你看!”

两个人都凑过头去,看见她粉红的小耳朵上已扎了个小洞,一边缀着一粒珍珠。

“谁给你扎的耳朵?”慕容无风很快发现小洞的边缘微微发红,显然是肿痛未消。不禁板起了脸。

“是我求的二表姐……”子悦怯生生地道。

“挺好看的,妈妈也有一对呢。”荷衣笑道,给她看自己的耳环。

“妈妈,你再闻这里!”听得荷衣赞许,她更高兴了,又将头低下来,掀起自己的一条小辫子放到荷衣的鼻尖上晃来晃去。

“唔,好香。这是二表姐的桂花油么?”她柔声道。她也曾是女孩子,女孩子喜欢的东西,她哪有不知道的?

“嗯!”子悦的一只手往上一勾,自然而然地搂住了她的颈子,在她怀里缩着肩头,低着脑袋,腼腼腆腆地笑了起来。

她并不知道桂花油怎么用,便将它抹了一道又一道,给阳光一照,油光闪亮。

“还有这个!”细嫩的十指伸出来,小小的指甲盖染着通红的凤仙花。

这一回,夫妇俩同时说道:“好看。”

子悦在他们身边玩了一会儿,倦了,凤嫂把她牵了回去。

“星儿又睡了么?”慕容无风问。

“秦嫂带着他玩儿去。”她笑了笑:“不然,我怎会这样闲?”

那一瞬间,他觉得她的笑容有些奇怪,眼光之下暗波涌动。

他在心里嘲笑自己。他虽不是彻底地了解荷衣,却对她的一颦一笑了如指掌。她的表情原本简单,有心事的时候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