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有福,我们这一大家子妻呀妾呀五六个,通挤在一个院里。连个独门院都没有呢。”
众人都不言语。那个老妓笑道:“等你家举人老爷做了官,自然有银子呀。挤一挤才亲香。”
香玉笑嘻嘻道:“我们若不来,自然不挤,我们来了才挤。姐姐是嫌我们呀?”
绣月就接口道:“姐姐想是过不得这苦日子罢,听说你在红袖招过的极是如意。想必良家居住不惯。”说完了掩着袖子跟香玉相视而笑。
翠袖因王举人这几日宠。她也不恼,笑道:“太太不大管事地。我去瞧瞧席面可送来了。”挺着胸脯越众而出,一副当家二太太的样子。香玉跟绣月两个因翠袖明里暗里踩着她两个,都不大快活,不约而同哼了一声。
出来混的,有几个是好相与?那几个心中暗笑,说些七七八八的笑话,把话题转到苏中书身上,都说他近日发了一注大财,也有三四万的光景,老夫人合苏夫人各掌一半。她们转而羡慕起苏夫人来,都道:“做妇人似她这般敢合婆婆分庭抗礼地,才是能干呢。”
这一回请客热闹自不心说。只说王举人家常过日子,快活的就合神仙一般,姚滴珠安安静静守在卧房里,几个妾面上一团和气,私底下斗来斗去,王家后院就合那小后宫一般,姚氏就是那个后,只要得后位,万事不问;几个妾就是那妃,花样百出的争宠,伏侍的王举人都不晓得太阳是打哪边升起来。
这一日王老太爷照旧出门去杂货铺子赌钱,王老夫人拉着小桃红说话儿。姚滴珠掩着门在她房里不晓得做什么。翠袖不晓得为何跟香玉斗嘴,那绣月自然站在香玉一边,三个吵的极是热闹。前边抄书的王举人听见吵嚷,进来问是何故。
翠袖扑到王举人怀里,哭道:“那是金钗明明夫人说了要把我,香玉偏抢先要了去。”
王慕菲皱眉道:“这是何故?”香玉不示弱,靠着王举人另一边肩膀吐气如兰:“夫人说要带我们到姑奶奶府上去,说我们没首饰,取了几样叫我们挑,我挑了根钗,她就不伏气。”
原来姚滴珠存心要叫她几个不和,只说她们几个出门少头面,挑了一根小金钗,两根大银钗并一柄金簪,把四个妾挑。小怜是吃过板子的,晓得夫人的便宜不好沾,老老实实拾了根银钗。香玉看绣月眼睛看着金簪子,就取了金钗。绣月忙把金簪也取在手里。翠袖下手略迟,只得一根银钗。这一向她得姚滴珠刻意礼遇,以二夫人自居,自以为王家除了夫人就是她,正在得意劲上,哪把她们放在眼里,就不肯吃这样明亏,出来就要跟香玉换。一言不合吵起来,小怜站在一边看热闹,香玉跟绣月一伙,翠袖只得一个人,说不过她们两个幸得王举人听见吵嚷就来看,不然,依着翠袖在行院里练就的本事,不晓得要骂出什么话来。此时一个新欢一个旧爱贴烧饼一般贴在王举人地前胸后背,还有两个美人一脸幽怨的看着他。
王举人大乐,觉得这般群雌雌伏才是真男人本色,得意中就忘了他没有银子,道:“一个钗算什么?值得几个钱的东西,走,老爷与你们一个打套头面。”话出了口才想起来他只得四五百两地私房。却是不能见光的。想着姚滴珠这一向老实,不问她讨问谁讨?大步走到卧房里,对滴珠道:“与我些银子。我给她们几个打头面。”
姚滴珠含笑开箱,取四百两把他。笑道:“阿菲哥哥,这是四百两,你拿去。”
王慕菲极是满意,叫个管家背着银子要出门,几个妾哪个肯落下。都要同去。王举人没得法子,雇了五个轿子带着她们到城里。
诸位看官都晓得,世上地妇人逛街都自称为“血拼”,王举人从前跟着贤惠过了地尚真真并自备钱包的姚滴珠只上过几回街,不晓得女人买起东西来比那上阵杀敌地将军还要狠几分。青楼出来地女人,哪一个是不会刮男人银子的?他带一个那四百两还不见得够用,居然不晓得死活,带了四个出去。王举人转到中午回来,四个妾一人抱着一个大包。轿子后边还跟着五六个来取钱地铺子伙计。王慕菲甩着袖子回房,问滴珠讨银子,道:“滴珠。我一时手松,多花了些。还欠着外边二百多两银。”
姚滴珠微微笑道:“阿菲哥哥可是给我买了什么?”
王慕菲笑道:“你什么没有?合她们几个净身出户的人争什么?”
姚滴珠看了王慕菲一眼。取了一本帐放到他跟前,笑道:“她们原是花银子买来的。这是这大半年的帐,你瞧瞧。”
王慕菲摊开帐本来看,却是从松江搬家那日记起的,第一页就写着收了苏家合张家一共一千二百两银,就道:“不是还有二百多两黄金?”
姚滴珠端端正正坐在一边,笑道:“你说我姚家瞧不起你,不要地。所以那个只好算我的私房。”
王举人气结,再翻到第二页,却是核桃大字写着为假银子事花去姚滴珠一万五千两。就有前边二百多两黄金在里头,哪项值得多少,哪几样变卖多少,写了几大张纸。王慕菲翻了几页,看姚滴珠,姚滴珠摊手道:“我的私房尽数花用了。这个醉娘却是你招惹来的,我可怪过你半句?你再翻呀。”
王慕菲再翻,家常流水帐之外,又是核桃大的字记着五百两并值三千两宅院一座。事由写着王举人偷情被捉。王慕菲看到这一行,面红耳赤,快快的翻了过去,却是替他纳了三个妾一共花费九百两,最后一页是今日取了四百两。王慕菲心里粗略一估,这半年花了也有两万两!他不相信,从头再数一回,却是一万九千六百二十七两整!忍不住惊道:“怎么会花了这许多?”
姚滴珠偏着头冷笑道:“如今我的嫁妆并私房银子都添在里头用尽。你问我讨银子,却是没有。你欠的债,你自去还罢。”
王慕菲看她平常放银子的箱子盖却是掩着地,忙过去拉起,里头却只得一包小碎银子,不够打发外头几个债主。他转头看姚滴珠笑嘻嘻的看着他,突然醒悟这个贱人替他左一个右一个的纳妾,却是嫌他钱花地不够快,所以寻了几个人来帮他花。怒道:“姚滴珠,你安的什么
姚滴珠笑道:“我嫁过来也有一年了,并不曾与你生孩子,所以多多地替你纳妾,我能存什么心?如今你没有钱用,能怪我么?难道这世上不是男人挣钱地?难道是该我这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无知妇人去挣钱养活举人老爷地?”站起来拍拍手,笑道:“王慕菲,你别忘了,你还要进京赶考呢,没有银子可怎么处?还要打点关节呢,没有银子谁理你?”看着脸色铁青的王举人,心中一阵快意,笑嘻嘻取了茶吃了几口,又道:“你姐姐发了一注大财,不知她会不会助你呀?”
王慕菲想到姐姐最后手头很松,却是捞到救命稻草,哼了一声出门。前门有几个债主不敢走,却是从后门一溜烟寻到素娥家,开门见山问姐姐借银子。
素娥道:“你娘子揣着三万两的私房,你来问我借银子,使不得,使不得的。”
王慕菲急道:“姐姐借我二百两周转几日,她合我赌气呢,待我哄转了她自然还你。”
素娥看苏公子一脸的不以为然,只得称了二百两与他,打发兄弟走了,问苏公子道:“他哪里短钱使?才纳的两个妾呢。”
苏公子道:“我瞧他也不像是个短钱使的,姚家极是有钱的主儿,不像是亏待女儿女婿的。如今都晓得我发了财,堂兄弟们还不曾开口,你兄弟先来借钱,虽然一二百不多,架不住人多呢,下回还是一个都不要借罢。”
素娥原也是打的这个算盘,听得苏公子说不借,乐得不借。果然隔不得几日苏氏族里就有上门借钱的,从一千两到几十两都有,苏夫人因到手的钱被媳妇生生分走一半,但有跟她开口的,都推到媳妇那里去。王氏却是朝婆婆那里推,推来推去,不只苏家人,就是王慕菲再借钱,都没得把他,反吃素娥说了他一大通不事生产不上进等语。
王慕菲借不来银子,房里又有四五个填不满的坑,偏姚滴珠那里箱柜都是开着的,并无多少值钱的东西——姚滴珠趁前几日举人老爷顾不上她,把钱物都叫奶娘搬到罗老板店里藏起,铺子的契纸又是贴身藏在镯子里,王举人哪里翻得着。
他翻得几件不值钱的衣裳去了,滴珠也不拦。王慕菲胆气越壮,渐渐家用不够,随手就搬姚滴珠的箱柜去卖。姚滴珠也不做声。这一日姚滴珠看看自家房里搬的差不多了,就写了个书信叫管家捎回松江。
姚员外跟马三娘却是才从江西买地回来,接了女儿的书信瞧了,老员外大怒道:“他养了四五个妾,搜刮得我女儿房里空空,这样日子怎么过得?”就要马三娘点兵去苏州教训女婿。
马三娘微笑道:“这事我却不好管。上一回打断他家老太爷的腿,幸好人家没有告我们,这是王家人宽宏大量了。我再去,是与他家老太爷赔礼去呢,还是索性打死了他跟他对了?”
姚员外看娘子不肯动,再三的说,马三娘才道:“你家女儿接回来,还要嫁人否?”
姚员外替马三娘捏肩,笑道:“滴珠这个孩子虽然糊涂了些,总是你的女儿不是?正房不得,与小雷做个二房不是正好,一来还在我们身边,二来……”
“你想的实是周全。”马三娘不怒反笑,抢着说道:“只是做二房有失体面,做大房才好呢。”
第十三章 人比人总是气死人(下)
姚员外只说娘子为儿子计,当真要把小雷配滴珠,正要笑说多谢,孰料马三娘用力一拍,一张楠木八仙桌就叫娘子大人的手刀切去巴掌大的一个角。马三娘跟姚滴外结亲这几年,却是头一回发作。唬得姚员外不敢做声。
马三娘看着在床边玩耍的两个孩子,长叹一声,道:“滴珠与小雷做妾,我两个儿子岂不成了小雷的奴仆辈,有这样自贱身份的的娘亲否?”
姚员外大喜过望,笑道:“娘子说的是!”
马三娘镇静下来,也笑道:“只是小雷年纪也大了,不见得肯呢,且等他回来,我们劝劝他罢,若是他肯不好?若是不肯,再替滴珠另觅良人,我们姚家的女儿,岂是可以给人做妾的!”抱着肚子微微皱眉道:“你真是糊涂,下回休要说做妾的话。”
姚员外道:“那……小雷几时回来?”
马三娘想了想道:“就在这几日罢,且等等,王家上上下下使唤的都是我们姚家人,想必滴珠也不会吃多少苦头的。”
姚员外想着把滴珠嫁小雷,只得按着性子忍耐。他这里还可以捱日子,滴珠那里却极是难过,她苦等爹爹不来,不免有些心急。连日阴雨要取炭烤湿衣,苏州地方本是没有炭的,都是外地运来,价钱有多贵可想而知。王举人穿了两日湿衣忍耐不得,使个管家到市上去买炭,管家去了半日回来道:“今年的炭格外的贵,下用的炭一百斤都要二十文钱呢!”
王慕菲听见这个价钱也吓了一跳,他管了几日柴米油盐。才晓得苏州居住极是不易,没有哪一样是便宜的,偏银子又不经花。当个箱柜三四两银子还不够一日地吃用。然炭是不得不买的,他到姚滴珠住的三间正房去转了一圈。打开妆盒翻出七八根金簪子,掂一掂也有三四两重,就取了个纸包起来,拨腿要出去。姚滴珠坐在一边做针线,抬着头看他一声不响要出门。心中恨极,冷笑道:“相公,我这里还有块玉,你索性一起拿去了罢。”从腰间解下她家常系地一块白玉雕玉兰花的坠子,叫明月递过去。
王慕菲接过坠子,笑了一笑出来,打东厢房窗下经过,正好瞧见他四个爱妾占了张方桌地四面打牌耍子。看见老爷的头在窗外边闪了一下,翠袖就喊道:“老爷。你来,我让你打!”
王慕菲走过了几步,又回头站在门槛上。笑道:“难得你们和气,今日赌什么?”
几个粉头都抿着嘴笑。小怜最老实。道:“赌老爷你呢,今日谁赢的多。谁合老爷睡。”玉香拍她一下,嗔道:“哎呀,你跟老爷说了,看他得意的。”四个妾笑得花枝招展。
王举人就觉得自己从滴珠房里出来到这里,好像从冬天到了春天一样,无比快意,笑道:“你们四个调皮的,且等我买了炭回来再收拾你们。”
翠袖听说王举人要出门,忙道:“老爷,奴地胭脂没有了,与奴捎一盒回来。”
绣月心里冷笑一声,也笑道:“老爷,沾翠袖的光,与奴也捎几粒翠螺来。”
王慕菲连声应道:“好好好,每人都有。”看翠袖有要跟来的样子,抬起腿就走了。出来先到一个银楼,把簪子换了二十来两银子揣在怀里,又握着玉佩走到一个相识的当铺去当。
那朝奉因王举人常来,就不大把这个举人放在眼里,道:“王举人今日可是来赎当?”
王慕菲把玉递到高高的柜上,那个朝奉接在手里细瞧,又取西洋放大镜看了又看,道:“十两银子。”
王举人惊诧道:“这是我娘子贴身的爱物,不是那等便宜货色,怎么只值十两?”
朝奉把玉丢出来,道:“我这里就是十两,不然你到对面新开的鸿升当去。”
王慕菲扭头去看,果然对面一个五开间的新楼,挂着串琉璃灯,上书鸿升楼三个大字,极是气派。左边三间只有中间开门,门边挂着“当”字。他想着这块玉极少也能当四五十两,真个走到新当铺里。这个铺子的朝奉与他二十两,却是比方才那家多着一倍。王举人就当把他家,捧着四锭小元宝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