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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死不渝 佚名 5130 字 3个月前

小萍打破了沉默,说:“这位是谁呀?石燕你也不跟我们介绍一下。这是不是你那位名校男朋友?”

石燕狡辩说:“你不也没给我介绍这位吗?”刚说完,她就感到自己做了一个很不恰当的比喻,这不等于承认黄海是自己的男朋友了吗? 而且她还怕黄海知道她平时是拉着他的大旗在做虎皮得。

她正在那里难堪,就听黄海说:“你看我象名校生吗?名校熟还差不多。”他开了这个玩笑,解释说,“我是她高中同学,现在在 d 市钢厂上班,她父母让我照顾她的,我约她出来吃个饭 --- ”

姚小萍好像如释重负似地“噢”了一声,脱口对石燕说:“我也是在想这肯定不是你那位‘憨傻’的名校男友 --- ”然后对黄海说,“你跟她是高中同学,那不是 h 市人吗?怎么跑这里来上班?”

“我家是这里的,我那时是在石燕她们学校借读,她父母给我关照不少 --- ”

石燕吃惊地发现黄海撒起谎来还像模像样的呢,前因后果,滴水不漏,真是“现编不过夜”。

姚小萍好像真的把黄海当高考落榜的钢厂职工看待了,安慰说:“在钢厂干挺好的,听说钢厂工人福利很好。像你们这样工伤的,可能劳保金很高吧?”

“嗯,”黄海一本正经地跟姚小萍谈劳保,姚小萍终于满足了好奇心,准备打道回府了。

等她走远了,石燕低声问黄海:“你怎么说是 --- 钢厂职工?幸亏你还知道钢厂一点情况,不然岂不是 --- 露了马脚?”

“不知道钢厂情况怎么会撒这个谎呢?”他开玩笑地问,“你那个名校男友是不是以前我们班的?”接着他就猜了好几个以前的同学,但石燕都否定了。她觉得他心里跟一面镜子似的,肯定知道所谓“名校男友”就是他,而且知道她不想让班上同学看见她的”名校男友“,不然他怎么会谎称自己是钢厂的?

她非常不安,觉得自己肯定给黄海留下了一个虚伪而且虚荣的印象。还好,黄海很快就放过了这个话题,转而谈起了采访的事:“我打算明天一早就去找‘五花肉’把那个底稿买来,不然的话,走露了风声,让别人弄去就麻烦了。”

“明天早上?多早?”

“明天你就不用去了吧,已经耽误你很多时间了,而且你的脚 --- 明天肯定不能走路。要不要上点药?”

“不用,你哪里有看到过穿高跟鞋打破了脚还要轰轰烈烈上医院的?”

“但是你明天还要上课,怎么走得动?”

“没事,我明天换双鞋就行了。”

“对不起,害你把脚搞伤了 --- ”

“这怎么怪你呢?是我自己要穿高跟鞋的,你还专门问了这一点的 --- ”她岔开这个话题,问,“如果你拿到了那个底稿,你准备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这种采访调查一般是不受欢迎的,不光那些肇事的头们不欢迎,有时连当事人甚至受害者都不欢迎你,因为他们已经跟现状达成了协议,不想得罪单位领导,免得把一点既得利益也弄丢了 --- ”

“那你怎么办?”

“我尽力而为。”

“其实‘五花肉’挺可怜的,如果这事落到我头上,我 --- 真的不知道会怎么样 --- ,我们应该想办法帮她 --- ”

“你真是个好 --- 心人,”他定定地看着她,说,“我也觉得她挺可怜的,我也想帮她,如果最后的调查结果不是矿上的责任,而是她丈夫的责任,我估计矿上是不会 --- 帮她的。”

“那怎么办?”

“那我 --- 就跟她结婚 --- ”

她差点跳了起来:“什么?你疯了?跟她结婚?她多大,你多大?她的儿子都快要有你大了吧?”

艾米:至死不渝(7)

黄海饶有兴趣地问:“那你说还有什么办法帮她?

石燕也想不出什么办法,但她仍然觉得他一定是疯了:“你怎么会想出这么个 --- 主意来?”

“不是我想出来的,是从电影里看来的。你记得不记得 << 早春二月 >> 那个电影?里面有个进步青年,不就是用结婚的方式救了那个寡妇吗?”

她好像是看过 << 早春二月 >> 的,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看的了,但印象中的确有这么一个故事情节,好像那男主角是孙道临演的,那寡妇是白杨演的。但她一向不喜欢孙道临,觉得他有种懦弱无能的气质,什么“进步青年”?都“进步中年”了,再进步就要进步到老年了,所以她肯定没仔细看那电影。电影里白杨怎么成了寡妇的,她也不记得了,只记得孙道临好像还有个年轻女朋友,大概是谢芳演的吧,但他放弃了谢芳,去跟那寡妇结了婚。

石燕前所未有地讨厌这种做法,这算什么?孙道临这不是救了一个,伤了另一个吗?这对谢芳不是很不公平吗?但除了“对谢芳不公平”之外,她又想不出什么别的理由来反对这样做,所以她只说:“可是我觉得那电影的意图是 --- 不赞成那样做的 --- ”

黄海扬起眉毛:“噢?你这样觉得?”

她发现他扬起眉毛的时候,左边的眉毛比右边的低了许多,大概是左脸的肌肉先天发育不良,没有右边那么有力,眉毛提不上去,懒懒地卧在那里。这一高一低的两道眉毛,使得他整个脸益发象“钟楼怪人”了。她有点不忍心看着他,想把视线转到一边,但她的眼睛好像不听使唤一样,仍然死死地盯着他,还不自觉地也把一边的眉毛扬了起来。

他好像察觉了,垂下眼去,推测说:“可能那时的电影都是崇尚暴力革命的,所以不赞成那主人公的做法,觉得他那种做法是小资产阶级的 --- 改良主义,杯水车薪,不能解决根本问题。但是 --- 暴力革命又能解决那个寡妇的问题吗?现在是暴力革命成功后的年代了,还是有这么多人在受苦。但如果我现在也来提倡暴力革命,恐怕马上就给抓起来了 --- ”

“那你就用结婚的方式救她?世界上这么多受苦的人,光一个 d 市煤矿你就看见了那么多可怜人,你 --- 一个人靠结婚的方式能救多少人?还不如写文章来 --- 救更多的人 --- ”

他笑了一下:“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第一次看到乡下孩子没学上的时候,我心里难受极了,想退了学跑到那个村去教书,但仔细一想,如果我跑到乡下去当个老师,最多只能解决一个村的问题,全国不知道有多少个村的孩子没学上,所以我选择了用笔,以为我的笔可以 --- 唤醒更多的人。但是我发现 --- 大多数人是 --- 唤而不醒的 --- 或许是我的笔太 --- 没力了 --- 或许我们的新闻制度 --- 还有政治制度 --- 都 --- 没力 --- ”

“所以你改成用结婚救人了?那你能救多少?你救了‘五花肉’,那另外几个矿难死者的家属呢?你都 --- 救了?”

“那另外几个矿难死者家属 --- 她们至少还有矿上资助 --- 而且她们 --- 怎么说呢?很俗气,很自私,一点也不可爱 --- ”

“那你的意思是‘五花肉’可爱?”

他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我也没说她可爱,但是 --- 但是至少给我的感觉还算是 --- 本质不错的,她只是运气不好,出身在乡下,又搭上了这么桩倒霉的事 --- ”

“那就是说你 --- 也不光是为了救她,你还是 --- 有其它原因的,”她有点酸溜溜地说,“你是不是觉得她长得不错?她虽然 --- 脏了点 --- 老了点 --- 但像你说的一样,‘本质还是不错的’,年轻的时候肯定挺好看的 --- ”

他又笑了一下:“我根本没注意她的长相 --- ”

她不知道他这个决心是什么时候下的,也不知道他这个决心有多坚定,但她心里有种很难过的感觉,不知道是为谁难过,就是觉得心里堵堵的,她不解地说:“怎么你这个人是 --- 这样的?这都什么年代了?你还 --- 学 << 早春二月 >> 里的人?”

“我只是黔驴技穷,才想到这么个拙劣的方法 --- ”他正面直视着她说,“反正我是个 ---- 残次品,不会有谁真正 --- 喜欢我 -- 还不如拿来 --- 救一个人 ---- 也算废物利用---”

“谁说你是个 --- 残次品?”

“这还用人家说出来?自己心里清楚得很,别人心里 --- 也清楚 --- ”

她见他毫无顾忌地把整个脸对着她,好像故意让她看见他的“残次”一样,不由得感到他的所谓“别人”,就是在说她。她声明说:“我没说你是 --- 那个 --- 残次品啊 --- ”

“你没有,而且我相信你心里也没有这样看待我,”他很诚恳地说,“你是一个 --- 好人,你能看到 ---- 皮肤以下的东西 --- ”

“你别瞎夸我了 --- ”

“我不是瞎夸,是真的,不然你就不会跟我交往了,”他赶快更正说,“我不是说那方面的交往 --- 我是说 --- 同学之间的 --- 交往。你可能不知道,我们班上的女生都不敢跟我交往,别说交往了 --- 望都不敢望我一眼 --- ”

她安慰他说:“没那么 --- 严重吧?这可能都是你的心理作用 ---- ”

“是真的 --- ,所以我说你很 --- 与众不同 --- ”

他的声音很诚恳,似乎还充满了感谢、欣赏等一系列的东西,她以为他要表达什么了,连忙低下头,手在桌上瞎划。

但他没表达什么,只无声地坐了一会,说:“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学校去吧 --- ”

她有几分失望,但又有几分庆幸,这样也好,至少不会失去他这个朋友。通信了这么久,她好像已经习惯于有这么一个朋友说说话了。这次又在一起单独接触了几次,好像又习惯于有这么一个朋友陪伴了。如果他突然从她生活中消失了,那她还是会很遗憾的。但是如果他真的表达了,那她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说不行吧 ,会伤害他的面子和感情;说行吧,又怕伤害了自己 --- 的面子。

她的直觉告诉她,如果黄海对她表白一次,而她没答应的话,那他是不会再来找她了的。她在心里抱怨说,真不知道现在的男生是怎么搞的,个个都象是皇帝的女儿不愁嫁一样,至少也是象国营商店的售货员,好像根本不愁东西卖不卖得出去,趾高气扬的,不象干个体的人,你从他店铺前面过一下,人家就会上来推销生意,哪怕你说了一百遍:“我不买了”,人家仍然要三番五次地向你推销,你发了脾气,人家还能把价格向下调一点。

可是现在的男生是怎么啦?一个个都“翘巴巴”的一样,追个人也追得不紧,人家稍一反对,他老人家拔脚就跑。她很羡慕书里面写的那些爱情故事,差不多都是男主角紧追,女主角逃避,但不管女主角怎么逃避,有的甚至已经嫁了人了,那男主角仍然紧追不放,那才叫爱情 ! 可惜的是,她没生在那个年代那种国度,身边只有这些一拒就逃的家伙。

所以她暗自庆幸,黄海今天没把那个一次性的、“过时不候”的、“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的、“行就做情人,不行就做敌人”的表白说出来,那至少还有朋友可以做。

从餐馆出来,两个人好像都情绪不高,回去的路上两人没说多少话。临分别的时候,她交代说:“你明天去‘五花肉’那里之后,记得告诉我 --- 你到底拿到那个 --- 底稿没有 --- ”

“好,我一定会告诉你 --- 我给你打电话行吗?”

她想了想,说:“行,你就给我打电话吧。”

她把她上课的时间大致给他说了一下,还许诺说明晚不去自习室,就呆在宿舍里,免得错过了他的电话。她觉得她这是为了知道采访结果,不是为了自己的私事,感觉很大方。

那天石燕回到寝室之后,老是睡不着,老是回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一会为矿难死者难过,一会为他们的家属难过,一会又想起黄海说的要去跟“五花肉”结婚的话。她不知道黄海是不是在用这个方法试探她,她觉得有点象,不然的话,他也用不着在她面前说这个,结婚就结婚,关她什么事?何必费心告诉她?不就是为了看她反应吗?她回想了一下,觉得自己的反应有点过火,但还说得过去。

过了一会,她又觉得他不是试探,因为他知道她是“与众不同”的,也就是说,他知道她不害怕他的长相,敢跟他接触。问题是他知道这一点了,还在她面前说要跟“五花肉”结婚,分明是没有追她的意思。说不定是他觉得她对他有好感,而他不喜欢她,瞧不起她这个破校生,才故意说要跟“五花肉”结婚,好打消她的企图的。

她这样一想,就把自己想得很心烦:你算个什么呀?还这样防备我?我有说喜欢你吗?我答应跟你去采访,是因为你说我是女生,采访比较方便,不然的话,我才不跟你去呢 !

奇怪的是,她这样想的时候,心情反而平静了,生了一小阵气,就对自己说:算了,从明天起,再不管黄海的事了,本来就怕别人看见跟他在一起了,现在他还这么 --- 自作多情的 --- 干脆不理他了。

她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