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点点的。不知为什么,她一想到“干部”二字,脑子里就有这么一个形像,手一定是背在背后的,最少得有一只手这样背着,不然就不成其为干部。
她想到她的孩子生下来就要听奶奶训,又觉得很心疼,建议说:“我们别把孩子给你 --- 给它奶奶带吧,你不是说她从来不管家事的吗?”
“她以前不管,那是因为她一心扑在工作上嘛,但她不是说了吗?等孩子生了,她就退休的 --- ”
她慌忙谢绝:“为了个孩子就搞得她 --- 退休,那多不好啊?”
还是他先猛醒过来:“现在操什么心啊?孩子还没生,我们就急上了,至于吗?”
她没再多说,但心里嘀咕说:我的孩子才不给人拿去上政治课呢,我们自己不会教育?孩子它爸还是搞高等教育的呢,不比你一个管中小学教育的懂行?但她觉得如果孩子象卓越也不大好,因为卓越好像有点不安分守己一样,总在想着干什么大事业,又不知道他究竟在干什么,搞得她特别紧张。她转弯抹角打听说:“那 --- 如果你有了权,你是 --- 正人又正己呢,还是只正人不正己?”
他有点不屑地摇摇头:“政治上的事不是那么简单的,不像你想象的那样,非红即黑。算了,你们女人不懂政治,还是别谈这事了吧 --- ”
她想,这才怪呢,你不能自圆其说了,就说女人不懂政治,既然女人不懂政治,那你跟我谈广义狭义君子干什么呢?我看你跟我一样不懂,不然怎么答不上来了?但她不想为这事跟他生气,就假装没听见他有关“女人”的那句,只问:“那你想正哪个范围的 --- 风气?”
“我当然只想正正中国的风气罗,总不能说自己国家还没搞好,就去过问别的国家的事吧?”
她吓了一跳,原以为他的野心就是正它一个师院或者 d 市的,即便是那样,她也觉得他有点做梦,现在居然正到全国去了,似乎正正国际也只是个先后问题,这 --- 好像太 --- 那个了吧?
她担心地说:“你在外面可别这样瞎说,让人听见该说你 --- 狂妄了 --- ”
“你放心,我没这么傻,还没办成的事,我怎么会在外面哒哒嘀?我怕别人不来抓我?”
这一个“抓”字真把她吓昏了,他似乎不是跟她说着玩玩的,而是真的在干什么,连被抓的可能性都想到了,连姜阿姨那边都许好愿了,说会接姜阿姨去享福,这说明他的确是很有野心的。
男人在政治上有野心没什么 --- 如果光是个“心”的话,也就是想一想,吹一吹,男人嘛,都有这个通病,不吹吹国家大事就怕别人把他看低了似的。但她见过的爱谈论国家大事的男人中,也没一个真的在“国家”做事的,顶多就是个单位里的小干部,但都是眼高手低,瞧不起家事,只关心国事,最爱谈天下事,最后是三事之中一事无成,弄不好连自己的婚事都告吹了。
但卓越有点不同,他不是漫无边际地吹吹,他好像有一种理论,有一套方案,有一群同夥似的。她觉得如果卓越真在干什么危险勾当,就应该是在他的那些 e 市之行期间干的,因为在家里的时候,他也就是看书写字,连功都没练过,更别说危险勾当了。
她觉得危险勾当肯定会涉及到枪枪炮炮的,如果没有枪炮,怎么能干危险勾当呢?她记得小时候学过什么广州起义,人家那都是来真格的,在家里造土炸弹的。好像有个起义失败,就是因为某个革命家在家里造炸弹的时候爆炸了,才被敌人发现,将起义扼杀在摇篮里的。她那时有两点不懂,但没好意思问老师:一是把起义放在摇篮里干什么?二是他们怎么不造无声炸弹呢?
卓越从来没造过炸弹,连煤气灶都不会点,成天都是埋在书堆里,难道他那些书的下面藏着炸弹?难怪不让她看呢。
她趁他不在家的时候,到那些书堆下面翻寻了一遍,边翻边做记号,以便等会能还原。她翻出一身汗来,不知道是累出来的,还是吓出来的。但她不觉得这样翻他的书有什么不对的,好像她们夫妻现在分别隶属国共两党,彼此都是打入对方内部的情报人员,真正的同床异梦,丈夫一出去就赶紧来翻丈夫的东西。
她翻了一阵,什么也没发现,瞄看了几本书名,全都是高等教育方面的,她觉得很奇怪,他到底想用什么办法暴动?难道是让高校教师去撺掇学生暴动?搞半天“教育救国”就是这样救的?她慌忙找了本杂志,把他打横线的地方读了几句,仍然跟上次一样,不太懂,内容也说不上深奥,就是有点拐来拐去,词用得很大,句子写得老长,但看下来觉得什么也没说,不知道这样的语句怎么能撺掇学生?顶多把学生搞睡着。
她决定跟他去 e 市看一看,不然她不放心,现在比不得从前了,从前他是个单身,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一人炸死,全家上天。但现在他是要做爸爸的人了,如果他出了事,她们娘俩怎么办?
她准备了一大篇理由,恨不得把舌头扯到三寸半长来说服他带她去,结果他一口就答应了,还说:“我已经唱出去了,生怕你不肯去,那我就丢人了 --- ”
她不解:“什么唱出去了?”
他解释说这个周末有个什么名人要来,他已经对会议主持人说了要带夫人去,但怕她因为怀孕不肯去,正担心着呢。
石燕觉得卓越说那个名人的名字的时候,表情是很崇敬的,似乎也以为她知道这个人的来龙去脉,且跟他一样崇敬。但她完全没听过这个名字,不知道是何许人也。她怕他嫌她孤陋寡闻,只好装做如雷贯耳的样子,满脸是“真的?他也要来?”的表情。
卓越肯定是上当了,以为她真的知道这位名人,而且真的跟他一样崇拜这位名人。他以知音对知音的口气说:“你应该去这些场合锻炼一下,培养出领袖夫人的风度来,以后我出访啊,出席宴会什么的,都要带夫人的 --- ”
她不在乎什么领袖夫人风度,只担心孩子:“不知道坐车会不会影响 --- 孩子?”
“应该不会吧 --- 汽车总比摩托车平稳吧?你坐摩托都没事 --- ”
“我们坐火车吧,比较平稳 --- ”
最后他们还是决定坐汽车,因为火车太慢,而且到站时间都不大好,不是半夜,就是中午,都不方便。汽车快多了,有好几趟,早中晚到 e 市的都有。
艾米:至死不渝(59) 2007-12-23 05:41:40
石燕对这次聚会场景的想象不外乎两种,一种是在一个阴暗潮湿的屋子里,一群人正弓腰驼背地造着土炸弹,另一个就是在一个豪华的大厅里,很多文质彬彬的知识分子在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候。不过她知道真实的情景肯定跟这两个场面不同,因为事实经常跟她的想象是相反的。
到了 e 市郑教授家,她发现真实场景果然跟她想象的不一样,既不是阴暗潮湿的屋子,也不是豪华的大厅,就是一个很普通的房子,不在 e 大里面,是郑教授自己的私房,如果不是有很多人在那里聚会,可能会有点阴森的感觉,不过老房子都是这样的。
她听卓越说过,郑教授是他在 k 大时的导师,挺有名气的,后来因为受排挤,调到了 e 大。卓越本来也想进 e 大的,但没进成,再加上要照顾他妈妈,就回到 d 市,进了 c 省师院,这样就离 e 市比较近,方便他跟导师来往。虽然师院名气不大,但卓越也没准备在那里干一辈子,所以学校好坏还没离导师远近重要。
她不太明白为什么卓越已经毕业了,还跟导师保持这么密切的联系,她想可能研究生就是这样的吧,或者名校的学生就是这样的吧,人离校了,心没离校,跟导师保持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就是跟名校保持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因为一般来说,导师都是留在名校的。不像他们破校的本科生,一毕业就像刑满释放了一样,恨不得跑八丈远,才不想跟母校扯上什么关系呢。被人问起来,都要支支吾吾,不说“ c 省师院”,而说“师大”,让别人误以为是“ c 师大”。
与会者大多数是男的,只有几个女的,看上去都不年轻了,只有一个女孩年轻一点,也比她大,可能最少有二十五岁左右,卓越介绍说那女孩姓朱,叫朱琳,是他的师妹。
她一下就发现了一个规律,除了朱琳以外,其它几个女的都很瘦,好像胖瘦是跟年龄成反比的,年纪越大,人就越瘦,眼睛片子就越厚,给她的感觉就是搞她们这行的很费脑筋,很费眼力,也让她明白为什么卓越没在自己的同学当中找个女朋友了。
这伙人总体说来都是知书达理的人,不象是些头脑发热,在家做土炸弹的人。尤其是那个郑教授,很有知识分子的风度,虽然长相说不上英俊,但那个风度是摆在那里的,不在知识堆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绝对不会有那种深入骨髓的知识分子气质。
就是那个名人很令她失望,个子矮矮的,有点干瘦,不象个叱咤风云的样子,她不明白为什么卓越那么敬佩他。
卓越的表现还令她挺满意的,因为他把她介绍给这个,介绍给那个,而且都是说:“这是我夫人石燕 --- ”让她听着很舒服。
但她很快就有了自惭形秽的感觉,因为那些人全都是名校毕业的,最低的都是 c 师大的,而且都是教授、研究生什么的。幸好她事前就跟卓越打过招呼,叫他别提她是哪里毕业的,所以卓越介绍的时候没提,那些人也没问,不知道是对她不感兴趣,还是早就听卓越说过了。
她这人就是有这么一个毛病,一旦觉得自己低人一等,就只想躲避,她既不能心甘情愿地承认自己是比名校生差,也不能闭着眼睛说自己绝对不比名校生差,进大学之前你还可以说大家都一样,只不过你运气好考进了名校。但四年过去了,名校生肯定学到了更多的东西,因为他们的老师更好,学校设备更好,不然谁还去名校?
有了这种自愧莫如的心情,她就死也不肯参加他们的活动了,等到他们开会的时候,她就坚决不去,卓越没办法,只好给她找了个房间,让她自己在那里玩。
那是郑教授的一个小书房,里面除了书,就没什么别的东西。卓越指着桌上的电话说:“你想看书就看书,要是觉得没事干,就跟你那些亲朋好友打电话玩,公费的 --- ”
这个让她挺感兴趣的,平时给家里打个电话都要跑学校外头的电话服务点去打,因为学校的电话都不能打长途。她问:“真的不要钱?”
“不是不要钱,是不要你的钱,只要公家的钱。你自己玩吧,我开会去了 --- ”
等他走了,她就真的来打电话,但一时想不起给谁打好了。她父母家里没电话,平时都是等到父母上班的时候打到单位去的。她想给黄海打个电话,给他说说书的事。自从他那次从她家走后,就没再跟她联系过,她也因为把书都给了姚小萍,而姚小萍说会付钱黄海的,她也就没费心思去对跟他联系,潜意识里,她觉得自己不该再跟黄海有联系,不知道是怕卓越知道了不高兴,还是觉得那样做有脚踏两只船的嫌疑。
以前都是黄海把电话打到她寝室来的,用的是他朋友单位的电话,所以她从来没问过他的电话号码,他也没说过。
最后她决定给姚小萍打电话,因为姚住在集体宿舍里,是她唯一能逮住的人。她拨通了电话,还有点担心姚又要三请四催才来接,但这次姚小萍很快就下楼来接电话了,听见是她,还以为她是从学校打的。姚小萍问:“怎么?又跟卓越吵架了?”
“没有啊,我跟他到 e 市来玩,现在他开会去了,我没事干,给你打电话玩 --- ”
“啊?你好阔气啊,从 e 市打长途电话玩?那得多少钱?”
“公费的 --- ”
“噢,难怪不得,用公家的钱舒服吧?”
她问:“严谨呢?他没跟你在一起?”
“他带学生到青岛那边参加比赛去了 --- ”
她几乎忘了严谨也是有正当职业的人,感觉里面好像严谨的专职就是跟姚小萍谈恋爱的。她听见“青岛”二字,感兴趣地问:“那你不叫他帮你买些 --- 珍珠项链回来?”
“我是叫他给我买了,噢,还有,我让他把你那串带去做样子了,叫他也送我一串那样的,看他舍得不舍得 --- ”
她稍稍有点不高兴,因为姚小萍事先没经她允许就动了她的东西,严谨那个马大哈,可别把项链搞丢了。但她没说什么,知道万一搞丢了,姚小萍肯定会想方设法赔她一串,这点她还是很信得过姚小萍的。姚可能爱占点公家的小便宜,但对朋友还是很豪爽的,决不会占朋友便宜。至于占公家便宜嘛,谁不爱占呢?她这不也在用公费打私人电话吗?
她刚想跟姚小萍开几句玩笑,说“难怪你今天接电话这么快呢”,但姚小萍很郑重其事地问:“你是怎么搞到生育指标的?”
她不懂:“什么生 --- 育指标?”
“就是生孩子的指标 --- ”
“生孩子的指标?”她心说,生孩子就生孩子,还什么指标不指标?怎么听上去那么难听呢?像是哪个农民在谈养猪的事一样。
姚小萍追问道:“你没拿到生育指标?那你怎么生孩子?你没到学校去要指标?”
她还没把怀孕的事告诉任何人,想等到办了婚礼再说,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