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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荫柏说西游 佚名 5002 字 3个月前

鬼避邪、降妖治病、呼风唤雨等等道术,分明就是出于巫门。佛教从创建之初就吸收了古天竺的巫术,后来出现的密宗中许多危害他人之法,便是纯正黑巫术。如《苏悉地羯罗经》所载“阿毗遮噜迦”法式,用毒药诸粪芥子及盐作成仇人形,一片片用刀子割下来烧掉,或左足踏仇人形心上,割碎片烧,或用杖鞭打,或用皂荚刺遍打仇人形全身。又如得钱财,乞别人物法,七日中取古淄草茎长六指、一千八段,一一火烧并念陀罗尼咒,如不见效,可于初八日或十五日,牛粪涂地,设饮食花果,烧安息香,取白线一条,念陀罗尼咒,一遍一结,作四十九结,就将所有障碍鬼神缚住。不仅道、释受巫之影响,儒教也如此,如汉代头号大儒董仲舒在把孔子儒家学说神圣化、宗教化的过程中就吸收了远古的巫术,《春秋繁露》中祈雨、止雨、祭祀等方术便是巫术之变形。外国学者一般称巫术为“伪孙思邈科学”,这就说法并不十分准确。其实巫与科学是有一定关系的。早期的巫师有多项职能,主要为降神、预言、解梦、祈雨、医病、占星。古时对巫信仰极深,名巫死后被崇拜为神,一直到明代仍有此遗风,如宋代福建莆田女巫林默死后成天妃娘娘、妈祖,明代广东番禺金花娘娘,至今在福建、广东、浙江一带还有影响。巫的占星术,对天文学有重大贡献。医的繁体字作“醫”,在远古时作“毉”,显然是巫术之一种,如《山海经》中巫咸、巫彭就是名医。隋末唐初药王孙思邈《千金翼方》中咒禁内容还残留着远古巫术的遗痕。而古代方士寻求不死药和炼丹术,就依靠巫术中神秘能量转让的原理,后来被道教丹鼎派继承并发扬,在矿物学、化学、医学等方面做出卓越贡献,而且发明了火药。在世界科技史上,最早发明火药的是中国练丹道士,最早文献是孙思邈《丹经内伏硫黄法》,记录了火药配方。由此看来,孙思邈不仅是药王爷,还是火神爷。在古代社会中,人类因为无法把握自身,无法掌握客观世界,于是便在原始思维和观念下探索人生的出路。巫术的粗糙朦胧的、充满主观臆想的法则或意识,可能在一定程度上解决了初民的一些困惑,遂使之代代相传,深信不疑。又因为巫术中有些方法用于天文、地理、医学、农业等等方面,有时与科学接轨,于是巫术成为沟通古代生活、古代科学与近代生活、近代科学的桥梁,不能用简单的方式予以否定。

巫术伤人荒古传(2)

《西游记》小说贯穿全书在交替使用着不同的巫术,有的是纯正巫术,有的是佛教、道教改造后的巫术。

在黑巫术中最常用的方式为“接触巫术”,它的方法是让超自然神秘力量的产生和携带者与巫术指向的客观物体接近、接触而发挥巫力。巫术的携带者可以是人,也可以是没有灵魂的邪物、避邪物、法器。施巫的方式方法是多样的,但又有一个共同点,即要与受巫的客体接近、接触,所以称这种巫术为“接触巫术”。小说中孙悟空由花果山正当顶上一块“有九窍八孔,按九宫八卦”的“仙石”,“自开辟以来,每受天真地秀,日精月华”,“遂有灵通之意,内育仙胎”,一日迸裂产生“石卵”,风化作一“石猴”,显然具有从“日精月华”中转让过来的神秘力量,所以他一出世便学爬学走,“目运两道金光,射冲斗府”。他为“跳出轮回网”,学“不老长生”术,拜在须菩提祖师门下。学会“七十二般变化”,“筋斗云”,而且连浑身毫毛都能随意变化。后来他入龙宫得到大禹治水时定海的“神珍铁”,即“如意金箍棒”,大如铁柱,小如绣花针,可以藏在“耳朵里”。这种超自然的神秘功力和法器,就是巫术。大禹很可能是远古时的大巫师,他因“病偏枯,步不相过,至今巫称禹步是也”(《帝王世纪》),扬雄《法言》中也称“巫步多禹”。禹步不仅为巫术之一,也是道教仪礼之一,尤其为其召役神灵时道士必须之“行法”。而孙悟空的金箍棒是昔年大禹留下镇江海之法器,自然有一种神秘莫测的威力了。如来佛曾赐观音菩萨三个圈,三种咒语,更是明显巫术,其中紧箍、禁箍、金箍,先后套在悟空、黑熊精、红孩儿的头上,观音菩萨诵三种不同咒语,使三人都头疼难忍,满地乱滚,死心塌地归依佛门。此中三箍是接触巫术,而咒语就属于“非接触巫术”了,施巫时并非单纯一种。小说中神、佛、道、魔的法宝因具有超自然神秘力量,都能危害他人。太上老君的“金刚琢”就多次危害过悟空,第一次是打中悟空天灵盖上,悟空跌了一跤,又被细犬咬住,因而被擒。后来悟空遇金洞青牛精,他偷了老君“金刚琢”,并用此宝收了悟空金箍棒。悟空盗回了金箍棒后,又与天王等人大战青牛精,不料他又用“金刚琢”套走了诸人的兵器,最后请来太上老君才将此怪制服。弥勒佛的黄眉童子,假设小雷音,用后天“人种袋”把悟空与诸天神装入。悟空显神通救诸天神脱身,又请真武手下龟、蛇二将并五大神龙,又被黄眉童子用袋子收入。最后由弥勒佛出面才收服此怪。显然“金刚琢”、“人种袋”都是具有超自然神秘力的法器。此外,如铁扇公主的芭蕉扇、灵吉菩萨的定风丹、飞龙杖,银角大王的幌金绳,赛太岁的紫金铃等等,也都是这种神秘的法器。在“接触巫术”中还强调超自然神秘力量转让的法则。在西天取经的路上,唐僧之所以历尽磨难,就因为他是如来佛祖的二弟子金禅子,又是“十世修行的好人”,而且元阳未泄,所以他的肉身每一处都具有神秘的力量,男性妖怪要“吃他一块肉延寿长生”,女性妖精要盗取他的“元阳”,因为他的“真阳为至宝”。此外,王母娘娘“蟠桃”吃了可使人成仙,长生不老。镇元子的“人参果”,吃一个可活四万七千年。而太上老君的金丹,也有这种功效。悟空吃了他五葫芦“九转金丹”,又“吃了蟠桃,饮了御酒”,所以老君要将悟空“放在八卦炉中,以文武火煅炼”,使悟空成灰烬,炼出丹来,这丹就会更具神秘力量。

黑巫术中还有一种“媒介巫术”,依据“部分代表整体”和“同能致同”的法则,认为取某人头发、指甲、衣物、足迹,都可施巫法而危害某人。另外,以某人的泥人、蜡像、图像,甚至呼唤名字都可以施巫法。这种巫术也可称作“交感巫术”。小说中平顶山莲花洞金角大王派人画了唐僧师徒图形,后来“八戒看见,大惊道:‘怪道这些时没精神哩!原来是他把我的影神传将来也。’”银角大王用红葫芦法宝“底儿朝天,口儿朝地”,悟空虽改称叫“者行孙”,但银角呼此名时悟空“忍不住,应了他一声”,仍“被他吸进葫芦里”。“原来那宝贝,那管甚么名字真假,但绰个应的气儿,就装了去也。”显然是巫术。

巫术在原始社会还反映出对灵魂的崇拜,认为灵魂也是有生命力的,可以分离的,是另一个“他自己”,是可以永存的生命实体,并具有超人的神秘的力量,可以降祸福于人。小说中悟空被勾魂使者拘入阴曹地府,陈光蕊遇害后鬼魂在水府存身十八年,唐太宗魂游地府,刘泉地府献瓜,李翠莲借尸还魂,乌鸡国王在琉璃井下三年后还阳,寇员外鬼魂入地府后被悟空追还,凌云渡乘无底船时漂出尸身是唐僧凡胎,这许多离奇的情节,都是在描述鬼魂是具有超人神秘力量的实体。灵魂崇拜是与对灵魂恐惧和取媚相关连的。如唐太宗入地府鬼门关后,遇见建成、元吉揪打索命,在枉死城中又有无数冤魂找他算账,所以他还阳后十分恐惧,作一场“水陆大会”,“超度那无主的孤魂”,又派刘泉服毒而死,入地府献瓜。再如悟空诛杀了一伙草寇,唐僧怕鬼魂缠身,就撮土焚香祷告,洗刷自己干系;“他姓孙,我姓陈,各居异姓。冤有头,债有主,切莫告我取经僧人。”悟空闻名不悦,用铁棒在坟上捣了三下,威吓道:“遭瘟的强盗,你听着”,“尽你到哪里去告,我老孙实是不怕”。虽然悟空不惧鬼魂缠住,还是相信有灵魂的。

巫术伤人荒古传(3)

吉巫术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方法,驱邪除灾,往往携带具有神秘力量的护身符、避邪物、防身咒等。小说中观音菩萨“将杨柳叶儿,摘下三个”,“变做三根救命的毫毛”,灵吉菩萨赠悟空的定风丹等,便是具有神秘力量的驱邪除灾护身之物。在唐僧被玄英洞辟寒大王、辟暑大王、辟尘大王摄去后,悟空上山寻找,见年月日时四值功曹赶着三只羊,悟空问其原由,功曹说“设此三羊,以应开泰之言,唤做‘三羊开泰’,破解你师之否塞也”。巫术中还有一个法则,即相互破解之法,能系铃也能解铃,没有绝对的东西,小说中“三羊开泰”就属解困之法,属吉巫术之范围。巫术中施巫与解巫,实际上是双方用巫术进行较量。小说中悟空与二郎赌斗变化,是双方进行巫术较量。后来在车迟国,悟空与虎力大仙、鹿力大仙、羊力大仙斗法,祈雨、猜物、砍头、剖腹涤肠、下油锅,都是巫术中超自然神秘力量的控制与较量方式。

巫术文化意味着主观的异化与客观的神化,它幻想控制住某种现象以补救理智经验之困乏,它始终是功利主义的追求。巫术信仰是与人类深切的需求、人类的恐惧与希望、人类的热情与情操、即人类的谋生目的、自信与对极限的探求有密切关系,所以不能简单地用形式逻辑对与错、是与否下结论,而必须以辩证的唯物的观点,以客观的历史的观点来认真对待它、分析它。尤其是在远古的巫术中,有时含有古人对自然科学“先知”性的探索,浓缩了人类祖先集体智慧的结晶,应予以足够重视。

三教合一庄严体(1)

《西游记》小说从题材上看,显然是弘扬佛教的,它的主线就是唐僧师徒西天取经,修成正果,与佛教紧密相关。从故事情节看,对道教贬词较多,不仅取经途中车迟国、比丘国、朱紫国、灭法国等的国王,都受到化装成道士的妖魔蛊惑,而且还有不少妖魔也以道士的面目出现,如平顶山莲花洞金角大王、银角大王,乌鸡国假国王青毛狮子精、黄花观百眼魔君、解阳山聚仙庵如意真君等无不如此。其实吴承恩在宗教上并无偏私,对佛教也不乏微词,不仅对佛教教义每有诙讽,甚至对佛门圣地灵山,佛门祖师如来都有所批判。吴承恩对佛教、道教的批判之语,甚至愤激之语,实际上是对当时社会现实有感而发,借题发挥。吴承恩本人虽以儒为主体,又兼受佛、道二家之影响,即以儒治世,以佛治心,以道治身的“三教合流”思想。故在《西游记》中一再表示要持论公允,不能偏颇。

儒、道、释三家,自汉代就发生摩擦,道教因与儒家同出于本土,本就有不少共同的东西,故较早就有“同流”之况。佛教因是从古天竺传入,其中对忠、孝的漠视令儒门不能容忍,故多次出现大的争端。佛教最初不以为然,甚至造出些伪经抗衡,但后来知道儒家之说乃中国之本体,不可摇撼,遂一改古天竺之旧说,也走上“同流”之途以自存而求发展。道、释二家自汉代起,一直到清代,斗争都没有停息,在六朝时,在唐代和元初,还发生过最激烈的斗争。但是,在长期的斗争中,也逐渐形成“合一”的倾向,隋唐的文中子王通就是这方面释氏源流杰出的代表,而宋金时全真教的创始人王嚞则表现得更明显。王嚞创教之初就冠以“三教”二字,在诗文中多次指出:“儒门释户道相通,三教从来一祖风。”他的大弟子马钰在诗文中劝僧道合同,不要互相诽谤:“虽有儒生为益友,不成三教不团圆。”他的另一高足弟子邱处机也说:“儒释道源三教祖,由来千圣古今同。”王嚞还提倡教徒除读《道德经》外,还读儒家《孝经》,佛教《般若心经》(《西游记》讹为《多心经》)。这种三教同流的思想发展到明代较为通融,所以出现了在元人《画像搜神广记》基础上编成的《三教源流搜神大全》,使儒、道、释之间不再互相排斥,而是“合一”并携手共进了。吴承恩因生活在三教合流思想较为通融的时代,所以受其影响是很自然的事了。

《西游记》中孙悟空的第一位师父须菩提祖师就是“三教合一”的庄严体。须菩提是释迦牟尼即如来佛的十大弟子之一。须菩提亦音译作须浮帝、苏部底、须扶提,意译作善见、空生、善观、善吉。须菩提是拘萨罗国舍卫城人,家中很富有。传说在尊者出生的那一天,家中财宝、用具忽然消失了,家人大惊,就请相师来说究竟。相师认为这是件喜事,家生贵子故室内财宝一时皆空,这象征他是解空第一人,故可取名空生,而且认为这是大吉大利事,又为尊者取名善吉。相师的话安定了家人的心,三天之后家中财宝、用具又恢复了原状。尊者从小不愿做金钱的奴隶,乐施好善,后来出家投身佛门。过去僧人每日托钵乞食,遵佛陀法制,次第行乞,一个个,一排排,无论人家施舍与否,必需经过,而须菩提不依此法,一离精舍就与同门分道而行,他一人威仪齐整,乞富不乞贫,为此遭同门反对。他却义正词严回答,我乞富不为美味珍肴,如果好吃,我家中富有也不要出家学道了。穷苦人家,自己生计艰难,我们不去救济他们,再去乞食增加他们负担这不合适。此外,他对“无常”、“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