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佛经故事传说,在唐代或东汉至六朝时中国早有译文、译介,很值得研究。大概唐人崔牧就是受到此类佛经故事启示,撰述了猿猴晒经,风吹卷落,樵人得经献宝的《大毗卢遮那成佛神变加持经序》文。日本学者太田辰夫在《〈大唐三藏取经诗话〉考》中,将这猿猴设想为取经途中任向导的猴行者的前身。在《佛说出生一切如来法眼遍照大力明王经》中,描写的大力明王菩萨“眼如朱,发如炽火”,“虎皮为衣”,“手持金刚棒”,神通广大,法力无边,能降伏一切魔王,制服龙王,又与须菩提尊者有缘份。在《一字佛顶轮王经》卷一有画像法,当中菩提树下画释迦如来说法相,目观一字顶轮王,在佛眼座下,画孙那利大明咒王,左金刚杵,右连华,皆身金色。在《密迹金刚力士经》载,密迹金刚力大无比,他所持金刚杵,连天帝释都不能举起,释迦牟尼佛的大弟子号称神足第一的目连都不能稍稍移动一下,比孙大圣的金箍棒还沉。据朝鲜人边暹等编《朴通事谚解》载,元代《西游记》平话中“孙行者证果大力王菩萨”。而吴承恩《西游记》第四十四回“法身元运逢车力,心正妖邪度脊关”中,唐僧师徒被“呐喊之声”惊住,悟空“踏云光,起在空中”,见许多受难和尚“齐喊‘大力王菩萨’”,悟空过去询问,方知太白金星给众僧托梦,待齐天大圣至此可救他们脱离苦海。悟空虽在小说中已经升级了,成为斗战胜佛,但仍于此节中留下旧日之遗迹。再有,悟空之名,本取自唐代一位名僧法号。悟空大师俗名车朝奉,是开元、天宝间人。早年随内寺伯张韬光出使西域,因病未还。他先投舍利越魔而披缁衣,起名法界,后赴印度那烂陀寺留学三年。贞元五年(789年)归国奉正度賜名悟空。他是传密教的大师,比玄奘晚一百多年,而且也到那烂陀寺进修佛学,《西游记》中将他们结为师徒关系,是自然不过的事了。
总之,齐天大圣孙悟空与哈努曼没有血缘关系,但却受到从轮回中由猴成佛的佛教传说的某种启示。不过,印度的神猴一般缺少神通,只是佛门佣仆而已,根本不具备孙悟空的叛逆精神和追求自由的大无畏战斗精神。
涡水神猿无支祁(1)
在我国,关于神猴的传说是和龙的传说一样有着悠久的历史和丰富神奇的内容。《山海经·西山经》载,小次之山“有兽焉,其状如猿,而白首赤足,名曰朱厌,见则大兵”,是个凶神。晋·干宝《搜神记》卷十二载,蜀中大猿“一名马化”,“伺道行妇女有美者,辄盗取将去”。汉·焦赣《焦氏易林》卷一“坤之剥”:“南山大玃,盗我媚妾,怯不敢逐,退而独宿。”都十分好色。赵晔《吴越春秋》“勾践阴谋外传第九”载有越处女与袁公比剑故事,足见汉代此类传说颇多,那位“飞上树,化为白猿”的袁公,大概就是孙猴子的远祖。到了唐代神猴的传说更丰富多彩。如《广异记·张》中善化人形,“衣褐革之裘,貌极异”,使虎、豹、巨熊都听其指挥的“巴西侯”。《续玄怪录·刁俊朝》中因在汉江作恶,被上天追查,避祸于刁俊朝妻子脖子里,能大能小,雅好音乐,变化神奇的水猿。《集异记·汪凤》中,从地穴放走被茅山道士鲍知远囚住的“猴神”,遂使“六合烟尘”的凶煞。无名氏《补江总白猿传》中,平时幻化成“美髯丈夫长六尺余,白衣曳杖”,飞如“匹练”,“半昼往返数千里”,“遍体皆如铁”,“目光如电”,用刀剑砍之“如中铁石”,又能“舞双剑,环身电飞,光圆若月”的“大白猿”,都在某种程度上有孙猴子的身影。明人罗贯中、冯梦龙《平妖传》对上述传说加以归纳道:
生居申位,裔出巴山。生居申位,申阳官子孙聚居;裔出巴山,巴西侯宗族蕃衍。柔肠易断啸月明,谁不含悲?长臂能通登树杪,何愁善射?数学传风后,谁知是前代历师?刀法授云长,错认做人间剑侠。神通却是降龙祖,变化平欺弼马温。
道出各种神猴传说与孙悟空之关系。鲁迅潜心研究中国小说史,在多种资料基础上指出:
《西游》中两提“无支祁”(一作巫枝祇),盖元时盛行此故事,作西游者或亦受此事影响。其根本见《太平广记》卷四六七《李汤》条。(《鲁迅书信集》)
我以为《西游记》中的孙悟空正类无支祁。(《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
此中《李汤》即唐人李公佐《古岳渎经》。
我觉得鲁迅的论述很有道理,而且是有案可稽的,主要有以下四点:
第一,《古岳渎经》中涡水神无支祁,在宋人《陈巡检梅岭失妻》话本、元末明初杨景贤《西游记》杂剧、明初无名氏《二郎神锁齐天大圣》杂剧和《西游记》小说中均提过,而且是与孙悟空有关的人物。
《陈巡检梅岭失妻》中自称“齐天大圣”的猢孙精白申公云:“弟兄三人,一个是通天大圣,一个是弥天大圣,一个是齐天大圣,小妹便是泗洲圣母。”
杨景贤《西游记》杂剧“神佛降孙”中孙行者云:“小圣弟兄姊妹五人,大姐离山老母,二妹巫枝祇圣母,大兄齐天大圣,小圣通天大圣,三弟耍耍三郎。喜时攀藤搅葛,怒时搅海翻江。”
《二郎神锁齐天大圣》头折,齐天大圣“自报家门”云:“吾神三人,姐妹五个。大哥哥通天大圣,吾神乃齐天大圣,姐姐是龟山水母,妹妹铁色猕猴,兄弟是耍耍三郎。姐姐龟山水母,因水渰了泗州,损害生灵极多,被释迦如来拿住,锁在碧油罈中,不能翻身。”
吴承恩《西游记》六十六回,功曹笑道:“这枝岳也在南赡部洲盱眙山城,即今泗州是也。那里有个大圣国师王菩萨,神通广大。他手下有一个徒弟,唤名小张太子,还有四大神将,昔年曾降伏水母娘娘。”在另一处,国师王菩萨说:“奈何值初夏,正淮水泛涨之时,新收了水猿大圣,那厮遇水即兴;恐我去后,他乘空生顽,无神可治。”
从上述几种引文可以看出,无支祁(或称巫枝祇、泗州圣母、龟山水母、水母娘娘、水猿大圣)与孙悟空是有血缘关系的。在话本和杂剧中无支祁是孙行者的姐妹,在小说中虽未谈二者之关系,但实际上也是《红楼梦》中描写甄宝玉之手法。
第二,性状、生活环境及神通上多相似之处。《西游记》中孙悟空生活在花果山、水帘洞,又能入龙宫借宝,即“水猿”之类。他“尖嘴缩腮,金睛火眼”,有七十二般变化,会“觔斗云”,一下子行“十万八千里路”,是神通广大的猴王。《古岳渎经》中无支祁,是“淮涡水神”,“善应对言语,辨江淮之浅深,原隰远近,形若猿猴,缩鼻高额,青躯白首,金目雪牙”,“光彩若电”,他可以“颈伸百尺,力逾九象,搏击腾踔,疾奔轻利,倏忽闻视不可失”。孙悟空与无支祁,从性状上均属猴类,从生活环境上或为水猿或近似水猿,从本领上都力大无穷,异常机敏,善能变化,疾速飞行,难以制驭,故在无支祁身上可以看到齐天大圣的雏形。
涡水神猿无支祁(2)
第三,在早期的孙悟空形象上还残留着远古和唐人传奇、宋人话本中野性神猴的遗迹。从《山海经》中“朱厌”、《搜神记》中“马化”,《焦氏易林》中“南山大玃”,《刁俊朝》中水猿,《汪凤》中制造动乱的猴神,《白猿传》中大白猿,《梅岭失妻》中齐天大圣白申公,突出表现了我国古代神猴传说中三大特点:一是好色,二是不安本分、犯上作乱,三是神通变化,能生活在江河中。在早期的西天取经故事中,孙悟空的形象正具备这三大特点,而这些又恰恰是印度古代传说中神猴所缺乏的。宋代《大唐三藏取经诗话》中缺“第一”部分,其余十六部分内容极简单,只是宋代说话人的提纲,此中白衣秀才是花果山紫云洞八万四千铜头铁额猕猴王,他不安本分,犯上作乱偷王母蟠桃,他能上天宫,入王母池,入龙池,有大神通杀死白虎精,降伏九条馗头鼍龙,只是未提“猴行者”好色事。在杨景贤《西游记》杂剧中,孙行者好色,盗“金鼎国女子我为妻”。又不安本分,犯上作乱偷“玉皇殿琼浆”,“偷得王母仙桃百颗,仙衣一套,与夫人穿着”,“作庆仙衣会”,“盗了太上老君炼就金丹,九转炼得铜筋铁骨”。他还神通广大,“喜时攀藤搅葛,怒时搅海翻江”,是“九天难捕我十万总魔君”,具有水猿的本领。小说中孙悟空的叛逆精神虽比杂剧中更突出、强烈,但却不好色。杂剧中孙行者不仅好色,而且说话不正经,如第十九出“铁扇凶威”中,借扇时对铁扇公主说:“弟子不浅,娘子不深,我与你大家各出一件,凑成一对妖精。”因说下流话调戏,铁扇公主才大怒与之争斗的,还保留原始猴神的特性。据朝鲜人边暹等在相当于元末时编《朴通事谚解》学汉文古课本中原注可知,元代《西游记》平话中,孙悟空“去王母宫偷王母绣仙衣一套,来设庆仙衣会”事推测,元人平话中有盗金鼎国女子为妻的情节。在原注中还谈到孙行者居住花果山水帘洞,“洞前有铁板桥,桥下有万丈涧”。他“神通广大,入天宫仙桃园偷蟠桃,又偷老君灵丹药”。可见早期的孙猴子与远古传说及唐宋传奇、话本中神猴的品格上有某种类似,这说明孙悟空这一艺术形象是在我国传统文学和民间文学的土壤里孕育出来的伟大儿子,不是什么纯粹“进口货”。
第四,从无支祁传说的渊源与流变中,也能找到彼此的血缘关系。
《古岳渎经》中“无支祁”或在别处称之为“水母”,是一个很古老的传说。汉·王褒《九怀·思忠》云:“玄武步兮水母,与吾朝兮南荣。”注曰:“天龟水神”。它不是水猿,而是龟形水兽、水神。汉·赵晔《吴越春秋》“阖闾内传第四”中河淮水神取马的传说,大概就是无支祁的前身。这种“神形兽视”的神话传说,很可能是远古时代“图腾崇拜”的遗痕,是由完全兽形神变成完全人形神的一种过渡。唐人李公佐集远古神猴传说之大成,塑造了“无支祁”。但这篇小说在唐代并未引起人们多大注意,李公佐获大名是靠他写《南柯太守传》。到了宋朝此说不仅广为流传,成了热门货,还被搬上舞台,即元代陶宗仪《辍耕录》“院本名目”和《宦门子弟错立身》第十二出〔天净沙〕中提到的《水母砌》。此传说故事交了好运,或许是因为当时瓦肆艺人讲说“灵怪”故事在推波助澜吧。
《古岳渎经》中说大禹“召集百灵,搜命夔龙,桐柏千君长稽首请命”,“乃获淮、涡水神名无支祁”。宋代苏轼将这传说入诗:“川锁支祁水尚浑”(《濠州七绝·涂山》)。入宋后这传说故事还发生讹变。朱熹《楚辞辨证》下“天问”云:“今世俗僧伽降无之祈,许逊斩蛟、蜃精之类,本无依据,而好事者遂假托撰造以实之。”可见已有将大禹讹为僧伽之俚说。僧伽俗姓何,西域人,唐高宗龙朔初年“来游北上,隶名于楚州龙兴寺”,久居临淮,“称泗州大圣”。“唐景龙二年,中宗皇帝遣迎师,入内道场,尊为国师。”(《泗州通志》卷二十七“仙释”)据《太平广记》卷九十六“异僧十”载,他有诸种神异功能,说他是“观音化身”。赞宁《宋高僧传·僧伽传》载,他有三大弟子:慧岸、慧俨、木叉。木叉“多显灵异”,唐僖宗赐谥曰“真相大师”,塑像侍于僧伽之右,如同配飨。宋代王象之《舆地纪胜》载:“水母洞在龟山寺,俗传泗州僧伽降水母于此。”元代高文秀《锁水母》杂剧,题目正名:“木叉行者降妖怪,泗州大圣降水母。”须子寿《泗州大圣渰水母》杂剧(均见钟嗣成《录鬼簿》),均将大禹降无支祁之说,改录于僧伽师徒名下。北宋大画家李公麟绘有《大圣降水母图》,元代有《大圣降水母》小说,明代中期尚存,吴承恩终生挚友朱曰藩见到过绘画和小说(朱曰藩《山带阁集·跋姚氏所藏大圣降水母图》)。足见这种传说在宋元至明初一直流传、衍变,经画家、作家、说话人在为之增色。而在《西游记》小说中,则将僧伽弟子慧岸、木叉合为一人,甚至将久已湮没的大禹降伏水怪的传说也与孙悟空结缘,悟空手中“如意金箍棒”正是大禹治水时定江海深浅的“神珍铁”。从上述各种资料不仅可以窥见孙悟空形象之衍变,同时还可以清晰看到早期取经故事中一直把《古岳渎经》中神话传说及流变作为重要借鉴。孙悟空的形象是从无支祁的狭窄单调描写中,又吸收了古代神猿的种种特性,步步扩大、衍变、充实,而更宏大神奇的,其中也不乏佛经故事对它的某种启示。
另外,从目前有关资料可知,吴承恩不仅写长篇小说,也写短篇小说,并从小受“市野言稗史”熏陶,尤其爱读唐人传奇,“善模写物情,每欲作一书对之”,产生极强创作欲望。后来在他写的短篇小说集《〈禹鼎志〉序》中不胜感慨地说:“虽然吾书名为志怪,盖不专明鬼,时纪人间变异,亦微有鉴戒寓焉。”足见“幼年即好奇闻”的吴承恩,深受六朝志怪、唐宋传奇、宋元话本等影响而从事文学创作。从小说集书名上推测,其中很可能有继《古岳渎经》之后,描写大禹降伏水怪的其他动人传说,或为《西游记》这宏伟巨著的雏形和试笔。所以,鲁迅认为吴承恩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