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起那人的病历单,对他微笑,眼角余光扫过正要离去的方展羽。
那双黑眸深沉得叫人不愿直视,年纪轻轻就那么阴沉,实在不太好……赵星慈深呼吸一口气,赫然发觉,刚才和方展羽面对面的短短几分钟之间,她已不自觉地全身紧绷。
奇怪……她到底是在哪里看过这双眸?
为什么他会让她产生这么反常的反应?
方展羽拿着药单走出看诊室,张柏轩好奇地问道:“展羽,你怎么突然转性啦?”
先前为了把他弄来,他还差点将他五花大绑,谁想得到这会儿他竟主动同意复诊!
“这不刚好合你心意?”方展羽瞥他一眼,没再说活,径自沉入自己的思绪中。
他怎么也没想到,今天的医生竟然是她……他忘不了,多年前的那个黄昏,当摩托车行老板诬赖他偷钱时,她突然出现帮他说话,甚至想替他偿还那一百元。
柔柔润润的声音,像清晨的微风。
她是这世上惟一一个信任他的人,从那一刻起,她的身影便一直留在他的脑海中。
起初只是感动,因为打从他有记忆开始,没有哪个人曾经对他付出过温暖。
然而,随着年龄增长,他更加体会到世态炎凉之后,那份藏在心中的感动渐渐变质,成为莫名的倾慕。
从此,她的容颜牢牢地刻在他的心版上。
基本上,他的出生就是一个错误。
他是一场性侵害悲剧下的产品,他不知道自己的生父是谁,而他的母亲也因为受不了打击而精神失常,最后,在生他的过程中死于难产。
从小,他由外公、外婆抚养长大,他们虽然没有虐待他,但看他的眼神却总是带有一丝嫌恶和怨恨,谁教他身上另一半的血液,是源自于那个毁掉他们独生女儿的禽兽?
小时候,他无法理解外公、外婆为何不疼他,长大懂事了,才明白自己的出生竟背负那么多罪孽。
他无法怪他们,却也不甘平白承担所有的憎恨。
两年前,他的外公、外婆相继因病过世,从此,他孑然一身,孤独地在世上飘零。
当年那位曾经对他伸出援手的甜美女孩,开始越来越常浮现在他的脑海;不过,他从未奢望能再次遇见她,毕竟,这世界太大了。
这些年他四处寻找像她那种感觉的女人,却没有一个人能抹去她留在他心中的影子。
那是他心底的秘密,世上没有任何人知道。
如今,上天又让他们两人相遇……
方展羽回头,看一眼赵星慈所在的那间看诊室。
赵星慈……他默念她的名字。在经过那么多年后,此刻他才知道她的名字。
她跟他记忆中的一样,有着柔柔的声音、甜美的笑容和温暖的双眸,如同春天的微风。
出生以来,老天爷从来没有善待过他,或许她的出现,是老天爷特别给他的一点补偿。想到此,他嘴角缓缓地向上勾起。
“星慈,我听你的护士说,昨天有个年轻英俊的帅哥被你迷住了?”隔天,赵星慈一进办公室,彭慧芬就打趣地说道。
赵星慈有股浑然天成的清新魅力,因此拥有不少追求者,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粗线条的她,对人家的示好总是一无所觉。
“哪有!我昨天看诊看得头昏眼花,哪来的力气去迷人家?”赵星慈喊道,努力地回想她说的是谁。
“可我听见的不是这样。有个帅哥不是一直盯着你猛瞧?”彭慧芬眨眨眼,“只可惜,他还有位‘男伴’陪在一旁。”
赵星慈立刻想起那双孤傲的眸。
“你说的是他啊!”赵星慈轻笑出声,“先别说他可能对女人没兴趣,就算他不是同性恋,他的年龄也跟我差了快四岁,我可不想被安上老牛吃嫩草的称号。”
“哎!都什么时代了,你的观念还那么老旧。年龄不是问题嘛!谁规定男生一定要比女生年长才能交往?比较棘手的是他的性向问题……”彭慧芬双手环胸,一脸正经地说道。
“喂!你不要这么认真好不好?”赵星慈笑着摇头,“如果你对那位性向不明的小帅哥有兴趣,我把他转到你的门诊好了,让你去迷他。”
“去你的!我可是已经名花有主了!”彭慧芬笑骂,她的男朋友也是同医院的骨科医生。
“对了,明天是我的生日,院里有几位医生要帮我庆生,你要不要一起来?”彭慧芬邀请道。
她可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好几位对星慈有好感的男医生拜托她邀请星慈一起去,希望能和她拉近距离。
“好哇!”赵星慈点头。
彭慧芬比她早几年进医院,人脉比她广,常常会介绍一些医生护士让她认识。
“就这么说定,我们明天下班后医院大门见。”彭慧芬拿起桌上的资料夹,“走吧!再不去门诊,又别想准时吃午饭了。”
深夜里,寂静的街道上响起细碎急促的足音。
糟糕!都快十二点了!赵星慈就着街灯微弱的光线,瞥一眼腕上的手表,更加快脚步。
今天大伙儿帮慧芬庆生,吃完饭后又跑到ktv唱歌,不知不觉混那么晚。
她忍不住打了个呵欠,不经意地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一阵战栗感立刻从她的背脊窜上。
是有人跟踪吗?
再不远就到家了,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吧?
赵星慈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回头看……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还好还好,是心理作用而已。
正当她松一口气,准备转过身时,猛然狼狈地撞进某人的怀中,一阵酒气袭上她鼻端。
“对不起!对不起!”赵星慈忙不迭地连声道歉,试图从那人的胸前移开。
怎知扶在她腰间的手不但没松开,反而加重力道。
“小美人儿,这么晚还不回家,是不是想跟我去玩玩?”那男人含糊不清地说道。
“先生,你喝醉了,放开我!”扑鼻而来的酒臭味令她几欲作呕,赵星慈伸出双手奋力地抵住他的胸膛,企图拉开两人的距离。
“没关系嘛!我带你去兜风。”那人的另一只手也环上她的腰,涎着脸笑道。
开玩笑,醉成这样还想去兜风?自己找死也不用拉她作陪吧?
赵星慈稍稍移动被钳制住的娇躯,努力地摸索包包中的防身喷雾器。
可恶!平时开包包时动不动就翻到它,等要用的时候,却怎么摸也摸不着!
“放开她!”
旁边突然传出一个冰冷的声音,虽然声音不大,可是在静谧的街道上显得特别迫人。
太好了!终于有人仗义相救,赵星慈默默地感谢上天。
下一瞬间,醉汉被拉离她身边,力道之大,害她也跟着踉跄几步。
是他?一回头,夜色中,赵星慈看清楚援救者的容貌,认出来他是她的病人。好像叫……方展羽吧?
怎么那么凑巧?
此时,方展羽已经将那醉汉打发离开,现在正蹙眉看她。
“谢谢。”她向他道谢。
“你这么晚还在外面游荡,不怕遇上危险吗?”他的语气有些紧绷。
赵星慈微微一怔。
他刚刚说话的语气好像她的爸爸或哥哥,她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我不是天天都在半夜游荡,谢谢你的帮忙。”赵星慈微笑地说。
方展羽像是还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却只简单地点了个头,没再多看她一眼,转身迅速离开。
他真是酷啊!连个解释也不给。
人家英雄救美后,好歹也该问声:小姐,你还好吗?或者是:小姐,需不需要我送你回家……结果,他却一声不吭地走掉。
赵星慈看着他消失在黑夜中的背影,心中困惑地想着,这么晚了,他怎么会那么凑巧地在这边出现?难道说,他真的被她迷住,所以跟踪她?
哈!赵星慈马上觉得这念头好笑得可以,她捏捏自己的脸颊。
哈啰!你已经过了浪漫梦幻的少女时期,不适合做这种白日梦,要做梦,回家躺到床上做吧!不然,明天又要迟到了。
她快步跑向不远处她居住的大楼,好在她就住在一楼。
赵星慈眨眨快闭上的双眼,拿出钥匙,打开家门。
她始终没有再回头看看,因此没发现,黑暗深处,方展羽一直保持在一段距离之外,看着她安全到家。直到她的客厅亮起灯之后,他才转身离去。
东方的天际逐渐放亮。
方展羽瘫靠在屋子里惟一的长沙发上,赤裸着上身,只穿条短裤,刚洗过的头发兀自滴着水,右臂搁在额前,脑中重复回想着昨夜碰巧遇见赵星慈的情景。
昨天从医院回来后,他满脑子都是她的身影,最后干脆再度跑到医院等赵星慈下班。
不过,当她真的走出医院大门时,他却迟疑着不知道是否该上前喊她,最后只好家个傻子般跟在她身后,当她和别人去吃饭、唱歌时,他就在附近等着,然后不断地骂自己的行径像白痴。
但是也幸好他一整晚都跟在她身后,才能恰巧帮她挡下被醉汉纠缠的麻烦,不然谁知道后果会如何?
夜里一个人单独走在小街上,还那么漫不经心。
想起方才那个男人拦住她的情形,他就恨不得把那人抓过来毒打一顿。
偏偏,当他赶跑那个男人,与她面对面时,又不知道要和她说什么,只好用冷淡的语气掩饰心中的担心。
“展羽,你一个人在这里干嘛?昨晚又没有睡?”张柏轩睡眼惺忪地从房内走出来,好奇地问道。
他们两人合租一层公寓,公寓里只有两个房间。
其中一间是方展羽的工作室,所以他们两人只好挤在另一间房,分睡上下铺。
“睡不着。”他揉揉眉心。
“你有没有吃药?”张柏轩关心地问。他和方展羽合作很久了,知道他因内心抑郁以致长期受失眠所苦,只用药物治疗终不是办法,所以昨天才会硬逼他去看心理医生。
“忘了!”自从再度遇见赵星慈后,他的思绪完全被她占据,哪里还记得吃药。
“展羽!你这样成天不睡觉,身体怎么受得了?还有两个星期你就要开个人创作展,可是以你现在的状况……唉!”张柏轩叹了口气。
方展羽是他看过的最具潜力和天赋的艺术家,正因如此,他当初才辞去艺术家协会的工作,成为当初还默默无闻的方展羽的经纪人。
“放心,我不会让创作展开天窗。”方展羽说道,从沙发上站起来,找出桌上的药袋,拿出一包药和着一杯白开水吞下。
他把空杯子朝张柏轩举了举,说道:“药我吃了,我现在去试试能不能睡着,你可以不用继续像保姆般盯着我。”
说完,他把杯子放下,径自走回房间。
他好像有些不一样……张柏轩看着方展羽关起房门,心中疑惑地想道。
自从昨天从医院看精神科回来之后,他的黑眸中不再只有冰冷和抗拒,偶尔,可以看见一丝光亮闪过……就像刚才。
和他相识多年,他了解方展羽并非如外在表现的那么无情。在冷傲不羁的外表下,他体内蕴藏了丰沛的情感,否则,他是无法创作出如此具有情感张力的作品的。
他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方展羽禁锢住他所有的情感,方展羽也从来不曾向他提起。
张柏轩走到刚才方展羽坐的位子坐下,脸庞上出现深思的神情。
到底,是什么东西造成这样的改变呢?
第二章
星期三,赵星慈一如以往,下班离开医院后便开车直接前往教会参加读经会。
在教会附近的空位上停好白色的小轿车后,她拎着包包下车,脚步轻快地往教会前进。
“星慈!”有人从后头喊她。
赵星慈不用回头,就认出了那个声音。
“嗨!二哥!”她转过身,朝向她走来的男人微笑招手,“你特别在这边等我啊?”
平常她去教会之前,都会先回她父母家吃晚饭,但今天她比较晚下班,于是直接来教会。
“老妈瞧你没有回家,担心她的宝贝女儿有什么事,所以派我出来看看。”赵星华对小妹笑道,替她接过手中的包包,“怎么,今天工作很忙?”
“嗯。”赵星慈点头。
唉!她是家中最小的孩子,又是女儿,因此总是被父母当成长不大的小孩,担心这担心那的。这也是她想搬出来住的原因之一,她想过过独立的生活。
“星慈,你也二十七八岁了,成天那么忙,有没有时间交男朋友啊?”赵星华问道。
“二哥,你自己还不是孤家寡人一个,还来担心我?”赵星慈瞄他一眼,幸灾乐祸地笑道:“只要我上头还有你撑着,我就不必担心结婚的问题。”
“活不是这么说,女人一过三十,身价就没那么高了,但男人过了三十,反而更添成熟魅力。”他一副得意的模样。
“随便你怎么说吧!”赵星慈受不了地摇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