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致竹躺椅上悠闲地摇晃着,不时端起身边的紫砂小陶壶喝口极品龙井,摇头晃脑地哼着小曲儿:“人道江南好地方啊好地方……”
确实好地方,任谁都会非常十分满意。
躺椅上铺的是又厚又软的云锦褥子。光这云锦就非常不简单,乃是大明内织染局供奉的珍贵锦缎,金丝银线交相辉映,灿烂若云霞,与蜀锦宋锦并称当世三大名锦。这种特别织造的云锦是大明特产,只有皇宫内院及二品以上王公大臣才能享用,是用来做蟒袍王服的。可是小宝现在却把它坐在屁股底下,这种感觉实在好极了。
宜兴出产的紫砂陶壶,喜鹊登梅缠枝大彬壶,万历年间古董,价值白银千两,捧在手上温热不烫,壶体细腻匀称美观,里面泡的是极品特供龙井,一钱茶叶就价值十金。喝一口,清香直沁肺腑,不过三泡,第三壶之后便要再换十两银子的茶叶。
真是人间最享受莫过于此啊!正乐颠颠哼着小曲儿,忽然院门开了,进来一溜漂亮水灵的美貌小丫鬟,有捧银盆的,有持盥盂的,有拿香喷喷热乎乎手巾把子的,还有端着铜镜捧着缎袍的,全都围过来,娇滴滴半蹲半跪,莺围燕绕口口声声道:“魏侯爷,请用水……请净手……请更衣……”
小宝好象落在云颠里,呵呵笑道:“好好,爷一个都不拉,一个个来……”
房间里的鸣玉看到院子里的小宝被那些花红柳绿的莺莺燕燕淹没,苦笑着摇摇头,暗道:“看来大明确实很有几分忌惮大清。当日那么强硬离开,这三天好吃好喝地伺候着,跟大明皇宫里的享受也差不多了。不过算算三天期限已到,到底魏忠贤打的是什么算盘?”
鸣玉在里面嘀咕,外面的小宝却已经换了一身云锦蟒服,正嘿嘿笑着,忽然皱起了眉头。
识趣的小丫鬟马上问道;“侯爷莫非对奴们的伺候不满意?”
小宝指指躺椅上的垫褥,又扯扯身上的大明式样的蟒袍,语带不乐:“老子刚才还把这料子坐屁股底下,怎么转眼穿身上了?不好不好,老子要换衣服!”
美貌丫鬟们互相瞅瞅,立刻脆生生应道:“哎!这就给侯爷换!请侯爷宽坐稍等。”
小宝面前那位小丫头最水灵,白生生的腕子,下巴尖尖,一双眼睛狐狸似弯弯的水汪汪。小宝看了看她,忽然伸手捏她的腕子揩油。那小丫鬟吃吃捂嘴笑着,媚眼一个个抛过来。小宝刮了刮她的小俏鼻子,“丫头,看在你的面子上老子也不折腾啦。告诉侯爷我,换这身挺刮袍子干什么?莫非九千岁有空了?”
那小丫头扭捏又抛来一个媚眼,“含羞”别过头道:“正是呢!九千岁爷爷有请,请侯爷屈尊。”
“好,看在你这俏丫头份上,老子就穿这身褥子衣服去啦。”小宝色迷迷地看着丫头,趁机朝她的胸前摸去……
丫头闪身躲了,嘴里吃吃笑道;“爷坏……就会欺负人家……”
鸣玉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了,咳嗽一声走出房门。那些丫头立刻星散。门外随即走进两位小内监,其中一名便是小刘公公。他满脸谄媚,朝小宝一揖笑道:“侯爷请。”显然两名内监早就等在跨院门口。
小宝满脸带笑,朝鸣玉大咧咧挥手道:“我们走吧。”
二人沿着长廊穿出客栈,径直坐上门口早已备好的马车。
秦淮老店今时不同往日,已被大明官府征用,所有一切营业停止,只款待两位贵客——小宝和鸣玉。偌大的客栈冷冷清清。临出门,客栈老板甚至跪在门槛内目送……
马车辚辚驶开后,鸣玉心头有气,看也不看小宝,板着脸轻声道:“很享受是吧?是不是跌进温柔乡差点出不来呢?如果是这样,我建议你留在大明,反正他们肯定把你奉为上宾。”
说完半晌却没听到小宝回答,她诧异了,扭头看向小宝。
刚才小宝满脸的轻佻之色全都无影无踪,换之的是皱着眉头若有所思的神情。鸣玉不由一愣。这时只听小宝轻声道:“连你都不相信我了!我这么费劲唱的什么戏你难道不明白?老子就是想让他们小看我,就是想明打明地仗着自己的特使身份跟他们闹。一定要闹到魏忠贤看到老子就害怕,软的不吃硬的没用,一定要让他乖乖交出多尔衮和董姑娘,巴不得老子马上拍屁股走人!哼,如果你以为刚才老子看中了那些个大明东厂训练的特务丫头,你就实在想错了。我呸!都是些狐狸精奸细,老子摸她们都觉得自己的手脏!”
鸣玉听了啼笑皆非,不由抿嘴一笑,心里一下子释然了。
小宝撩开通气窗上的厚帘子,朝外瞄了瞄,继续低声道:“呆会该说话的时候你也别闲着,红脸白脸都是脸,老子扮什么你最好来反的,就是要让魏忠贤那假太监头疼到死,保证我们差事顺利办成。”
“假太监?你怎么知道?”鸣玉又诧异了。
“我呸!一群龌龊东西,他都留出那么长的胡子了,难道还不是假太监?”小宝满心鄙夷。
鸣玉想想又好笑了,悄声道:“你搞错啦,他是真太监,不过是为了见你显得自己更威严些,便贴上三缕假胡子。其实他是真太监。”
小宝听了大为奇怪:“老子都不知道他贴的是假胡子你是怎么知道的?”
鸣玉微微一怔,偏过头去,小声道:“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小宝还想追问她是听谁说的,就见她把手指放到嘴边轻轻嘘了声,指指外面,仿佛示意不要再继续谈下去。
果然马车减速,车轮声小了下去;小宝心里虽有些奇怪,却也不好再问下去。
魏忠贤的九千岁府邸已到。
仍然是重重叠叠的无数楼阁。白天看起来更可见气派,简直皇宫也不差什么。广阁高台,台上筑楼,楼上还有楼,无数房屋接天耸云,全都是镶金嵌玉、纱帷飘拂,装饰得华丽无比。各色奇花异草簇拥在楼台底部,随风飘来阵阵奇香。
楼台里隐隐约约可以看到无数俏丽纤弱的身影走动,光看那些姬妾的数目便不下千人。面目虽然看不清楚,可是远远看到那行走姿态、那纤细的腰身,便知道绝对都是些绝色丽人。
小宝的口水差点掉下来,瞪着眼珠子喃喃道:“这么大的宅子,这么多的美女……老子怎么也不相信这是一个太监的家!”
前面引路的小刘公公分明听到,难堪地咳嗽一声,回身笑道:“侯爷见笑,我们大明富庶一方,有的是黄金美女,这些真的不算什么。如果侯爷有幸去皇宫,那里才是金山银海,美女成行呢!”
小宝摇摇头:“我看美女都到九千岁府里来了,想你们皇帝肯定没九千岁这么好享受!”
这话明显挑唆,兼带暗示魏忠贤僭越。小刘公公更尴尬了,简直不知道该怎么答话。
小宝却仍是不放过他,一边走一边啧啧赞道:“我要是九千岁,肯定连皇帝都不想当!你们想啊,当皇帝还不如当太监,当皇帝哪有这么多好享受?那么多美女,那么多珍宝。我站在钟山顶上朝下一看,顶多看到皇宫的几片黄瓦,可是更多的看到的是九千岁的大宅啊!啧啧,一片屋子连着一片,除了不是明黄色,规模都高过皇宫武英殿了!别的不说,要说美女比皇宫少老子还真不信!如果没有那么多美人,要那么大宅子干什么?因为要装很多很多的美女啊。早就听说你们南明出美女。我一直在奇怪,除了在秦淮河见到那么几位还算马虎的,别的都去哪里了?怎么满大街一个都没看到?原来都到了九千岁的府上了!你们九千岁真是精力过人,是个男人的都佩服得不行啊……”
他信口胡扯。小刘公公急得额头上冒汗,满脸通红,恨不得塞住自己的耳朵大喊——我什么都没听见!
小宝边走边故意大声絮叨着,那些藏在角落里的隐蔽护卫们全都听得瞪起眼珠子——这人可真够大胆!
好不容易小刘公公总算看到目的地到了,急忙回身打断小宝的絮叨:“魏侯爷我们到了。”
“哦。”小宝这才停止满口胡柴,拉拉自己的蟒袍,正色道:“带本侯进去吧。”
不远处假山后面,一位全身笼罩在黑色斗篷袍服里的人自言自语道:“这人到底是缺心眼还是胆子大过天?真是有趣。不过刚才那些话我可不能告诉他,不然只怕他会气得灭了我的口……还是闭紧嘴巴。也许该趁这个空档去瞧瞧我那位新收的女弟子。”他的声音低沉暗哑,带着奇特的嘶嘶声。袍角一闪,人影便从假山后面消失了,只有原地的一棵小树上的树叶微微晃动了两下,眨眼恢复平静。好象那里从来没有站过一个人。
第三卷 南明风雨 第35章 条件
魏忠贤看着面前这位吊而郎当、腿一抖一点的少年,忽然很有种冲动,很想亲手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扼得满脸发紫舌头吐出,然后切成一片片的喂狗。
他甚至伸出自己的手掌,低头审视保养得雪白细嫩的手指,盘算自己这双手是不是有这个力道。
小宝哪里知道他的心思,见他不答话却反而低头看自己的手,懒洋洋拍着茶几叫道:“我说九千岁,你到底交不交出多尔衮?别老瞧自己的手,瞧得再多也不会长出朵花不是?”
魏忠贤忍了又忍,终于才勉强和缓语气,说道:“多尔衮真的不在我们大明,要怎么样魏侯爷才能相信老夫?”
他挥挥手,小刘公公立刻从外边走进来,双手托着一个大托盘,上面盖着红绸布。掀开绸布,满满一盘金银珠宝。最上面那串明珠颗颗有拇指头大。这串明珠最少价值万金。满满一盘珠宝,价值不下十万两白银。
小宝心底大乐,开始贿赂老子了!他当然不会放过这种不义之财,立刻站起身,把红绸布先摊在茶几上,迅速抓起珠宝放在绸布上面,立时打起一个沉甸甸的包裹,笑嘻嘻提在手上坐回太师椅道:“嘿嘿,你们大明就是有钱,随便送点零花钱就是这么阔气。小侯却之不恭,就笑纳啦。不过等等,九千岁送我这么多零花钱,难道意味着你们大明要很长时间才能拿到多尔衮,难道怕老子在这段时间内等得心焦,怕老子没钱花么?唉,九千岁大人,你就直说嘛,不用这么绕弯子。我魏小宝别的东西没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和耐心还是有的。既然九千岁让小侯我慢慢等着,那我等就是。”他一手紧紧攥着包裹,另只手毫无形象地掏着耳朵,还呼地吹去小指头上某种不洁的灰白碎屑。
魏忠贤的假胡子不停颤动,实在气得要发疯了。他终于忍不住摊牌:“你到底想怎样?老夫都跟你说了多尔衮不在我们大明!你拿了老夫的金银珠宝却还是不肯返回北清,莫非真的吃定老夫了?别以为我们大明怕你们北清。是骡子是马总要拉出来遛遛,逼急了,开战就开战!”
小宝压根不怕他的威胁,依旧满不在乎地跷着二郎腿掏耳屎:“九千岁,你根本不老嘛,不要一口一个老夫,难道‘老夫’是针对本人小侯的称呼?你一定要压过我这位大清使臣?压过就压过,老子年龄小,让你一点也无妨。不过你不要转移话题撒?明明我们在友好交谈,怎么扯到开战了?谁说要跟你们大明开战?难道你九千岁执意想挑起战事?打仗不好啊,劳民那个伤财的……”
魏忠贤气得已经说不出话来,呼哧呼哧直喘粗气,瞪着小宝一开一合的嘴巴,真的就想就此冲过去掐死他。
一直默默无语的鸣玉忽然站起身,拱手对魏忠贤道:“九千岁,我可以劝劝我们的特使,您老先不要动怒。”
小宝顿时一怔,老子在这里演戏,就是要逼得魏忠贤发疯,逼他乖乖自动交出多尔衮,怎么这个关键当口鸣玉忽然帮他说起话来?他不由停下胡言乱语,转头注视着鸣玉,嘴角一撇一撇地暗示她暂时不要说话。
鸣玉却不知吃错什么药,只当没看到他的暗示,正色对小宝道:“侯爷,我觉得九千岁真的没说谎,可能多尔衮真的并不在大明,既然如此,我们也该早日离开返回大清,向皇帝禀报此事。”
“正是,老夫在此向你们保证,如果多尔衮逃到我们大明,我们一定把他交给你们,可是他真的不在,老夫对此实在无能为力。”魏忠贤赶紧接着道。
到此局面已经扭转,小宝不由深怪鸣玉多嘴,自己好不容易把魏忠贤拿话挤住,现在却被他轻易脱身,再要重新来一次那些伎俩,他大可以说,你看,你的同伴都相信我的话,就你魏小宝不相信,难道你是故意跟我魏忠贤作对?要是真惹怒了他,找个机会在大明黑了自己,然后放鸣玉脱身回去交差,以魏忠贤的为人,是绝对做的出来这种事情的。
小宝心底又急又气,鸣玉你真的坏了老子的好事!事到如今,也不好当着魏忠贤的面责备她。他顿时沉默了。
见小宝无话,鸣玉便对魏忠贤拱手道:“九千岁,我想我们侯爷也已经同意离开大明,不过我们还有个小小要求,希望九千岁能答应。”
小宝到此真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鸣玉到底在搞什么!她打的什么主意?怎么事先自己一点都不知道?他纳闷地转头瞧着鸣玉,心里满是疑问。
魏忠贤想当然地以为是为了仙仙。他正好想开口说这事,赶紧接过鸣玉的话头道:“可是为了那位仙仙姑娘?张姑娘放心,老夫的人并没有动她一根寒毛。两位离开大明返回北清之日,老夫将把她送给魏侯,随便魏侯怎么处置她。”
言下之意,就是暂时把仙仙留作人质,只要小宝和鸣玉返回,他就把仙仙送给他们。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