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头凝神注视着黑暗中不知什么地方,眼神很有些复杂,良久才道:“走吧,我们回去。你们全都记住,不许为难那位老师傅,不然就是跟朕过不去。”
三位跟着的太监见皇帝安然无恙,一颗心总算落回肚皮,其中一位赶忙上前尖着嗓子讨好地道:“皇上,要不要把那三样宝贝带回去?”说着指了指木马木鸟和宝塔。
马屁不料拍在马腿上。朱由校低大声喝道:“多事!朕说过要带回去了么?这是人家的东西!走,谁都不许留在这里!”说罢一甩大袖气冲冲当先走了。大队番子马上跟了上去,独留霜寒叶怔怔地看着大门里面。
里面很黑,没点一盏蜡烛和灯,以她练武人的耳力都听不出里面到底有没有人。心底大是疑惑,难道皇帝并没得到《鲁班书》,所以怒了?抑或那老头还没来得及说出秘密就已经挺不住死了?真想冲进去瞧瞧,只是圣旨已下,不能不遵。她最后不甘心地回头再看了一眼,这才悻悻离去。
第二天,有好事者再来这间鲁班传人的铺子,发现大门紧闭,鲁老爷和几名伙计全都不知去向。有知道底细的人说鲁老爷当天晚上在后院里一把大火烧了那三样神奇的木工活,发银遣散了伙计就神秘的消失了。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很多人听到这个传闻的时候都不由抬头望天。鲁班传人的绝活还有会飞的木头鸟,他再烧也不会烧这个,说不定烧的是那台缺块料的,真的飞鸟已经被他驶上天空,他乘风翱翔回家乡啦!
又有人说他那木头马车也没烧。子夜时分有人亲眼见到跟那辆马车差不多的一辆马车竟然平白驶上高高笔直的城墙,在守城军卒的眼皮底下越墙而去,木头马还嘶鸣了一声僵直地扭头看看背后的金陵城,这才飞快地消失在郊外的长草中。
霜寒叶一整天都接到这种乱七八糟小道消息的汇报。越听版本越不一样,每个汇报的人都信誓旦旦地说是真的亲耳听说,眼神透着极度的狂热。甚至有人建议,一定要倾全东厂之力找到那个老头,只要抓到他,这些神奇的宝贝就归大明所有,日后大明定当扬名天下,立马河山……
到得傍晚时分,霜寒叶越想越不对劲,再也顾不得了,发下命令寻找那三名知情的伙计,自己带着人直奔已经锁门的铺子。撬开门之后,众人什么都没找到,只在后院发现一大堆灰烬。霜寒叶捂着鼻子仔细翻检,末了从灰烬里挑出一团黑糊糊的物事,仔细一闻,带着股臭鸡蛋的味道。
她恍然大悟:“化装的!这是烧焦的假发!魏小宝,肯定是你搞的鬼!”凭着女人的直觉,她认定“鲁老头”就是魏小宝的人,甚至说不定是他本人!将这团烧糊的假发小心包好作为证据,她直奔九千岁府报告自己惊人的推论。
魏忠贤听完半晌无语,就算那轰动金陵的鲁班传人是魏小宝搞的鬼,问题是他到底想干什么?花这么大力气引来朱由校到底意欲何为?
其实这个问题昨天他就进宫问过朱由校了,可是没有答案。朱由校轻描淡写一句:没什么事,不劳九千岁费心,便闭口不谈。魏忠贤深知他的脾气,别的事都好糊弄,可这位主子也有倔的时候,那时就算天上下刀子玄武湖突然蹿出条金龙也撬不开他的嘴巴。不想说就是不说。魏忠贤也没辙。
他不能不恼怒,这位魏小宝来一次大明,便把大明搞得鸡飞狗跳,连皇帝对他都有秘密了!半晌他阴沉着脸道:“魏小宝三番四次跟我作对,这人留着绝对是祸害!指不定哪天还会南下搅和。不能明着杀他,难道还不能暗里?传我的令,全境搜索,格杀勿论!不过事情一定要做得隐秘,不能让人怀疑到东厂、怀疑到我。杀了之后毁尸灭迹,听见没有?”
霜寒叶大喜,这正是她所想的。恭谨激动地说了声遵九千岁令便立刻出门布置去了。
书房里,魏忠贤暗叹:“可惜蛇卫秘密去北清办那件事了,不然杀魏小宝他最合适不过。”
蛇卫去北清自然是为了董小宛,以他的身手混进皇宫不是难事。只是董小宛会乖乖就范么?魏忠贤的心里也没底。
此时魏小宝早已离开金陵。扬州水路盘查得极为严密,他料到肯定不能走来时的路,索性先向西南方走,穿过浙西山区再过长江北上。至于白小鱼等人倒不妨,他们可以先抄近路过江然后再绕道徽南接应。计划定好后众人分成两路。小宝自是和鸣玉一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希望早日过江离开南明险地。
鸣玉虽然心里还是隐隐忧虑,但是多少已经打消大半。
那日小宝终于引来朱由校,二人闭门详谈。小宝直言不讳说明自己的身份之后,又说了魏忠贤许多坏话。他的口才便给,说得活灵活现就像亲眼所见,不断添油加醋。听得朱由校的脸色越来越阴沉。魏忠贤的劣迹他不是不知道,但从来不清楚竟然有如此严重和恐怖,连邻国之人都传遍了。只是他又很疑惑为什么魏小宝讲这些话给他听。
小宝见时机差不多,便说出了真正目的:张皇后其实是自己另一位妻子的亲妹子,大家切骨不离皮算起来还是连襟,希望能看在他的面子上善待张嫣。当然他也抬出顺治皇帝很是威胁了一番——这种机会绝对不能错过。
朱由校当即畏缩了,连连保证一定会保护张嫣。只是当话题回转到魏忠贤身上时,他又沉默了。
魏小宝很明白他的苦衷,这样一位不喜欢管政事的皇帝,让他励精图治简直就是强人所难,只要他答应不动张嫣半根寒毛便已经足够。说到这里语气如沐春风,很是跟朱由校拉了把家常。
朱由校不觉好奇问道:“那流马到底是真是假?真的能靠机关行走么?”
小宝神秘的一笑:“天机不可泄露。这是我们北清的最新技术。”
一句话又把朱由校吓得噤若寒蝉,看来北清始终是南明的最大威胁。他暗自打定主意绝对要保护好张嫣,谁都能得罪,就是不能得罪这位北清炙手可热的红人忠勇侯魏小宝。万一张嫣出个什么意外,这位连襟骑着流马以及飞鸟杀过长江,祖宗的基业便会毁在自己手里!还是安分做个太平天子好多了……
鸣玉对此也很好奇,再三追问:“你那天到底搞了什么鬼让那木马走的?我问过白小鱼,他不过是挤在人堆里、合适的时候煽风点火了几句,他什么也没做啊!你一个人究竟怎么整出来的?”
小宝嘻嘻一笑:“咱们洞房花烛夜的时候再告诉你,在这之前嘛,老子是万万不说的!”
说不说就是不说,任凭鸣玉怎么问他就是这句洞房花烛夜,倒把鸣玉的心提得老高老高,一路都在琢磨,很是鄙视小宝哥卖关子。不过想到洞房花烛夜五字,一抹甘甜从心底直漾出来,嘴角便不知不觉带着微笑了。
一路风平浪静,二人又都经过面目全非的改装。历经多个回合跟南明的较量,小宝对自己的化装技术颇为自信。他打扮成游商,鸣玉则装扮成他的随从,二人一马一骡,这日已是临近池州府。江对面便是大清。
魏小宝并不知道白小鱼接应自己的具体地点,只要搞条船过了江心便大功告成。想到马上可以回去接青青见建宁,他很是高兴。都出来一个多月了,算日子建宁即将临盆,要是能赶回去看自己的头胎孩子出生,那简直太美了。
不知不觉前方出现一座村镇,已是池州府地界。小宝多了个心眼,和鸣玉二人下马,装出风尘仆仆的疲累模样,准备进镇打探过江的办法。
这座小镇离长江不过三十里地,远远望去房屋也不是很多,规模甚小。还没进镇,便听到镇里锣鼓乱响,许多乡农打扮的人乱纷纷往镇里跑,不知道镇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二人对看一眼,心里警惕起来。
第三卷 南明风雨 第56章 庄户
只听镇里锣鼓乱响,散居在四野的乡农撒开腿便往镇里跑,边跑嘴里边喊着什么。奈何乡音甚重,小宝和鸣玉支起耳朵都听不明白。正在黄土道上进退两难,小宝发现前面有位老人家看上去与普通乡农很有些不同。
一般乡农都身穿对襟短褂,裤腿高高挽起,赤足草鞋,头上扣着竹笠或者草帽,身上或多或少总沾了泥土和草叶子。这位老人家虽然也是一身布衣,却干净整洁得连尘土都不沾半分,宽腿裤下是双青布履,背手慢慢走着,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
小宝几步赶上前,冲老人微微一揖道:“老人家好。”他学的是大明的金陵官话,自己也不知道像不像,心里多少有点忐忑。
这老人大约六十多岁,须发皆白,面上皱纹倒不多,脸色红润,看上去保养得很不错。他停住脚步从上到下打量了小宝几眼,和善地笑道:“小爷是外乡来的吧?”说的竟然也是小宝能听懂的金陵官话。
“正是,请问镇里出什么事了?”
“呵呵,果然是外乡人。你是不清楚我们这里的风俗。今日十五,赶集加赛神,现在大戏已经开锣,乡下人没什么消遣,一年难得听几回戏,眼见开锣都忍不住扔下庄稼活往那里跑呢!”老人家口才很好,几句话便把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
小宝心里一松,原来不过是开戏,还以为是官家来人发海捕通缉令呢……他谢了老人家,牵马就走。
刚走出几步,那老人家叫住他道:“小爷请留步。”
小宝转过身,只见老人家微笑道:“乡间风俗,赛神不留外客,这镇子又小,连家客栈都没有,请问小爷和贵使有熟识人家在镇里么?”
小宝一愣,老实摇头道:“没有。”
“呵呵,我反正也不耐烦看戏,不过是去瞧瞧热闹,既然这样,不如小爷跟我走,我家院子大,还有空屋子。二位对付一夜再赶路也不妨。”
小宝大喜,急忙作揖道谢。两人搭着话朝老人家里走去。
听老人说他姓顾,祖上曾经做过官,到了他这代以务农为生不再出仕,家境倒还过的去。问起小宝姓名,小宝胡诌了一番,说是姓张,世代经商云云。
沿着田埂走不多时,前面有条清清小河,垂杨柳下一座土墙院子,里面五开间土坯房,东西各有两间披厦厢房。院门大开,几只走地鸡正在院子泥地上啄食。
顾老伯带着小宝鸣玉走进院子,把骡马栓到西墙沿下的木桩上,高声叫道:“来客啦,出来倒茶!”
门帘掀动,应声走出位老婶子,看去五十多岁,青布衫裙,荆钗扁髻,包着花布头巾,腰里系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浑身上下收拾得利索干净。她笑吟吟的也不多问,搬过一张白木小桌摆在院子荫地里,马上又提来一大瓦壶酽茶。
喝着红艳艳的茶,听着顾老伯东拉西扯的乡间农事,小宝感觉很是新鲜。不知不觉天色已晚,老两口杀鸡炒菜款待小宝和鸣玉。吃完之后把他们领到东厢房,说是赶路辛苦请早些安歇。
小宝掀开被褥,发现很洁净。赶了好几天路,每天警惕地睁大双眼只怕出茬子,今天被顾老伯如此招待,温馨之下马上开始犯困,连连打着呵欠,催促鸣玉赶紧收拾了睡觉。
二人吹熄蜡烛,枕着包裹各睡土炕的一头。盖好被子小宝便开始打呼噜,半点风花雪月的心思都没有。正睡得舒服,忽然觉得有人猛力拉扯自己的胳膊,小宝迷糊间也不知道嘟囔了一句什么,马上鼻子嘴巴被人掩得紧紧的,吃惊之下立刻醒了。
月色映窗,皎洁明亮,小宝发现掩住自己嘴巴的人正是鸣玉,她两眼睁得大大,手指向屋子外面。
小宝竖起耳朵仔细听,发现有极轻的说话声,听声音就是顾老伯。他仿佛在跟谁说:“都在东屋里,正睡的香,赶快递消息去。”
院门微微一响,似乎有人出去。小宝到此睡意全无,大惊失色地凑近鸣玉的耳朵道:“不好!顾老头有问题,咱们快闪!”
两人摸到包袱往背后一搭,溜到板门前扯开条缝朝外望去。月色下清清楚楚,顾老伯竟然没有睡觉,正坐在西墙根下的小板凳上,警觉地盯着这边。
小宝牙齿一咬——你不仁我不义,哪怕老人家也只好下重手了,不然小命便会玩完在这里!
他回身把包袱朝鸣玉怀里一塞,拉开门便走了出去,手已是搭在腰间的软剑柄上。
顾老伯见他竟然走出门来,脸色诡异似笑非笑,顿时知道他已是清楚一切,不禁害怕,转身便往屋子里跑,刚跑得两步只听脑后风声大响。小宝掇起院子里的一张长板凳狠狠朝他脑后劈来。他年纪大到底手脚不灵便,闪无可闪,被板凳劈中后脑勺,两眼一翻便倒地人事不省。
其实小宝就是怕他叫喊,既然没叫,他也留了一手——他到底不忍心杀老人。出手虽重,可是将要劈到脑袋时怕他年纪大禁不起,便往回稍微带了一带。还好这样,不然以他的力道,绝对可以像拍西瓜般打碎顾老伯的脑壳。
院子里的响动在夜深人静时分听起来越发响亮,只听正屋里老婶子的声音疑惑地在喊:“老头子你不睡觉在外面干什么?”接着响起窸窣穿衣声。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小宝拉起鸣玉开了院门就朝外跑。刚刚过了桥,便听见身后院子里响起惊天动地的哭喊声:“来人啊!杀人啦!”
周边一条狗马上开始狂吠,接着满村都是狗叫声。一座座屋子亮起了灯光,人声渐渐沸腾,全村都被惊动了。
小宝不断催促鸣玉快跑,两人沿着高低不平的田埂飞奔。不时回头,皎洁的月色遍撒大地,远处清清楚楚地看到大批乡农手持锄头铁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