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来的和尚好念经。赵世诚四处活动,钻窟窿打洞,上下其手,弄得县经委一帮人替赵世诚说话的多,给区大扫帮腔的少,甚至有些本来就对区大扫看不惯的人就想趁机整这条蛀虫一下。
生意人讲究和气生财,民埠疏畅,才会财源滚滚。商人一般不和人正面冲突,就是在大是大非前,也先试图拿钱消灾,甚至无原则地回避矛盾,尤其在乱世,商家们这种重利自保的性格尤其悲凉。所以,赵世诚倒没有落井下石的心,他只要区大扫心甘情愿地在清产核资结果上“公正”地签个名字就完了。
6
这样闹了几天,便到“十一”了。事情没有结果,就继续拖着,赵世诚也不急。正好赶上公务员几天长假,他暗想,再拖一段时间,事情必有变化。
在上海之行前,阿草告诉赵世诚,阿青已联系上了,她将绕路上海回温城。这个消息让赵世诚心里一阵空白。
有一天,鞠砚在和赵世诚闲谈时,就问他怎么安排自己的“黄金周”。赵世诚听女孩这样问,目光也有些定定的,想说什么,话却又咽了下去。鞠砚问他怎么了,赵世诚怏怏地笑了笑:“没什么,我打算去上海去看女儿。”
“是吗?”鞠砚有些失望地问,“哪几个人去?”
赵世诚听鞠砚这样问,便说:“阿强一家。”
“就阿强一家?”
“这……”赵世诚想了一下,“还有阿草的妹妹。”
“那个叫黄小青的女人?”
“你怎么知道她?”赵世诚奇怪地问。
“是你的事情嘛,我当然要弄清楚的。”女孩的目光有些呆然。
赵世诚低了低眼皮,不敢看鞠砚,只好心虚地说:“是吧。”
女孩手脚有些凉:“不能改变了吗?”
“行程已确定。”赵世诚掩饰好自己的心,故作风淡云轻,“小砚,一向难得休息,你怎么安排自己啊?”
鞠砚迟疑了一下:“本想有故事的,现在想在家大睡几天觉了。”
“不找朋友们一起出去玩玩?”
“算了,我突然想安静一下。”鞠砚笑了笑,笑得很艰难,半天才说:“那我就提前祝你旅程愉快!”
俩人的神情都落寞,场面不自觉便凄柔淡凉的,最后,俩人怏怏而散。
赵世诚在临行前,也没有忘记打个电话给小瑟,了解案子的进展。话筒里,小瑟的声音显得无比的绝望与灰白。赵世诚真想劝小瑟放弃努力,但这句话无法说出口,别人尚能说,但他一定得三缄其口。他只得委婉地劝她凡事想开点,且要多想想自己和孩子。最后,赵世诚问小瑟需不需要帮助,小瑟说不用,丈夫家里公婆叔伯们都在想办法,自己没有理由用赵世诚的钱。
中国人的节假日,很奇怪。
本来有着几千年的文明史,而被法定的节假日里,却很少把有着历史沉淀的民俗日当作自己的国假日的。这样割断历史、无视自己民族的文明传统是短视的。
“五一”是舶来品。除了公务员们能真正享受外,对全国大多数地方的企事业单位里的低层职工来说,未必就能享受到如此尊贵的待遇。
“十一”充满浓厚的时代感和现实感。
春节,本来就是来去匆匆、拥挤不堪的代名词。
而本来同样能体现中国人特有情怀的祭祖扫墓的清明节及弘扬中华民族孝道的重阳节,还有为了纪念令人敬仰的爱国爱家爱民的好官楚大夫而流传下来的端午节和中国人追求团圆祥和的中秋节,却不被重视,可悲啊!
其实,这些才是中华民族的魂魄。
“十一”那天一早,赵世诚和阿强一家人乘着阿强的车到上海去。一家人有说有笑的,赵世诚和阿强轮换着驾驶,倒也感觉不到旅途之劳。
下午偏晚的时候,他们接近目的地了。
那个老师的家住在徐家汇附近。
当赵世诚他们放慢车速行驶在不知是市里还是市郊的宽阔车道上时,看见上海人们在泅渡属于他们的黄昏。
他们看见许多的狗牵着他们华贵的主人溜达在斜阳的脉脉余晖里,也看到又瘦又脏的外地人拿着扳子之类的工具,在路边工地风吹日晒的钢材及机器间溜转,时不时尝试拧松上面的螺丝钉等破铜烂铁,得手了就可以拿到回收站换钱,他们的行为是偷还是窃呢,不好说。
黄浦江的风和煦而温和。
赵世诚拨通对方电话,对方告诉他直接到某某大酒店,他们一家人及小形在大酒店二楼的包厢里恭候大驾。
沪上人精明小气却也懂如何摆阔气,对方家庭早知赵世诚们快到了,便带着一家人,当然不能忘了小形,寻了家大酒店,今天要狠狠招待这个温城老板。他知道,在你推我搡间,最后埋单的肯定是这个温城的赵世诚。
7
赵世诚们赶到地方时,小形和那个被赵世诚称之为“方老师”的中年女人已站在酒店门前等候了。
在街道的车水马龙里,黑色的别克车从车流里泊上路肩,缓缓挤入酒店的泊车位里,后面的车流微微涩滞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流畅的线条,朝前方淌去。
小形已认出舅舅的车,挣开方老师的手,向泊车位方向跑去。
车门打开,先是女人细白的小腿从车门里伸出来,阿草下车紧跑了两步,一把抱起跑过来的小形,紧紧搂在胸前,不停地亲吻着,吻着,吻着,眼眶便湿润了。
小形早已泣不成声。
抱着已睡着的囡儿的阿强及赵世诚也走出车来。赵世诚走上前去,抓住方老师的手紧紧握着,说着客气话:“孩子在你们家,不知给您老人家添了多少麻烦。”
方老师同样回着客气话,看赵世诚几个人的脸上浮着旅途淡淡的倦意,便说:“你们一路辛苦了,快上去洗洗吧,成老师在里面等你们呢。”
赵世诚从阿草怀里抱过小形,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一个月不见,女儿显得沉静多了,大约功课紧张或者初次在外的缘故,秀气的小脸儿有些苍白。
看得赵世诚心里一阵紧,但由于方老师在旁边,不好问这问那,便轻轻吻了吻女儿的额,随着方老师一起往酒店里走去。
小形紧搂着爸爸的脖子,贴着他的耳根小心地问:“阿青姨呢?她怎么不来看我?”
赵世诚听女儿这样问,不由得笑了笑,低声下气地说:“她明天就过来呢!怎么见到爸爸还不如见到青姨亲啊?”
小形低头甜笑不语。
赵世诚和方老师一家用了晚餐后,便和方老师一起到他们家。赵世诚和阿强带了许多礼物进了门。
赵世诚细问了小形在校的情况,方老师说小形心理素质好,乖巧懂事,和她家的小朋友很能玩到一块儿,成绩也算可以。
他们在方老师家谈了很久,赵世诚当然不会忘记寄宿费的事情,掏了几千块钱给方老师,方老师及她的老公成老师两口子推辞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分文不少地收下了。
他们告辞出来前,成老师说房间已给你们订好,我带你们过去就行了。
小形也要跟着到酒店去,赵世诚想说什么,阿强抱起小形说:“今晚,舅舅带你睡。”
几个人坐着车来到酒店,安顿好之后,赵世诚又亲自开车把成老师送回去。
待回来时,阿草正和阿强谈论是否到南京路去看看夜景。
赵世诚说:“今天大家都累了,不如早早休息吧,养足精神,待明天阿青来了,我们再一起去。”
一番盥洗后,一家几口人虽说没出去看上海的夜景,却也不曾入睡,挤在沙发里说着闲话,小形也不像原来那样领着小囡满房间玩,而是偎在爸爸怀里问这问那。
阿草打了手机给阿青,阿青说她飞机票已买好,明天上午一早到上海浦东机场。
小形听到舅妈给小青打电话,便嚷着要和她说话。
阿草把小形搂在怀里,手机放在她耳边。
小形带着哭腔和阿青说了一大通,才挂电话。
赵世诚只得微笑地陪着。
次日,快近中午的时候,成老师家打电话过来说午餐到他们家吃,赵世诚客气地回绝了。这时,阿强也从机场把阿青接到了酒店。
赵世诚看着憔悴几分苗条几分的阿青走进来,不觉心生一丝慌乱,不知是欲见却避的情怯,还是相逢无言的涩隐,自己竟不敢直视女子攀上来的余光,目光刚蹭上女子的眉睫,便底气不足地滑离了,朝男女间两缕游魂的间隙直坠下去。
阿青见到赵世诚的第一眼,便敏感悟出男人眼神里丝丝毫毫的变化,油然感到男女间思念无凭无据的痛,满腔柔绪化作淡淡的寂然,人却清凉一笑,低声说了句“姐夫……好!”便侧过身子抱起跑过来的小形,两个人亲热起来。
虽说只是俩人刹那间的眼神交流,却被阿草记到了心底,女人眉尖紧跳了一下,心里顿时漾起一丝惆怅。
好半天,阿草看着小形软糖似的贴着阿青,便笑着说:“好啦,好啦,你看你姨俩亲热的,阿青,你饿不饿呀?”
阿青说:“不饿呢,飞机上配的甜食饮料,我都没用呢。”
说完,放下小形,拉着她的小手问:“小形,告诉小姨,洗手间在哪里?”
小形便带着阿青朝里屋走去。
阿强、阿青及赵世诚看着她姨俩的模样笑,但是,却各怀一腔情绪。
阿强问赵世诚:“我们中午在哪里吃饭?”
阿草说:“我来上海的机会不多,你俩把安排吃饭的权利交给我好吗?我带你们去钻钻上海滩的小胡同老巷底,去寻找一下沪上本土味道。”
赵世诚对阿草这个孩子似的建议笑起来,自己倒是支持的,却不表态,只是看着阿强笑。
阿强就说:“这样吧,待阿青出来,让她们女人家做主吧,我们乐得轻松自在。”
“想轻松?你们大男人可不能不陪我们呀,两个孩子,你们是要抱的。”阿草搂着囡儿说,“先尝够上海人的甜味,然后逛够南京路,买够名牌的衣服。”
“上海有什么好呀?”阿强笑着说,“人们常说,北京是城,武汉是镇,成都是府,上海算是滩,我看啊,上海只是个洋味儿较浓的地方而已。”
“你们男人走的地方多,谁跟你们比呀?”阿草也笑起来,“到时逛街,你们别说累就行了。”
赵世诚拿起阿青放在沙发里的书,却是一本半是英文半是中文的东西。
女孩真的变了,变得充实了,在赵世诚以前的印象里,阿青的坤包里总装着港台言情口袋书。
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乱说着,好大一会儿,阿青才拉着小形走出来。
原来,阿青在洗手间,把小形涂脂抹粉地打扮起来,给她编了几个小辫子盘在头上,又在她眉心点了一个红红圆圆的美人痣。
小形被阿青打扮得仿佛要上台演出似的,看得赵世诚和阿强都笑起来。
阿青对小形说:“去问问你舅妈,漂亮不漂亮?”
小形跑到阿草怀里,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直瞧着她。女孩虽小,可爱美的心思却不比别人小。
“在舅妈眼里,我的小形是最漂亮的啊!”阿草笑起来说。
阿青也挨着阿草在沙发上坐下来,她看了看阿强和赵世诚说:“你们两个怎么都瘦下去了?”
两个男人互相看着。
“是吗?”阿强习惯地摸着近来剃得精光的平头,“我们自己怎么没发觉?”阿草接过话茬儿对阿青说:“啊,他俩倒瘦了,好妹妹,你看姐姐有没有瘦呀?”
阿青让阿草失望地摇摇头。
阿强哈哈笑起来,对阿青说:“你姐姐希望你说她瘦呢。”
阿青倒认真看了看姐姐,最后还是伸了伸舌头说:“没办法,感觉你可能比原先还胖了些。”
这句话逗得表情始终干巴巴的赵世诚也大笑起来。
“从明天开始,我要减肥!”阿草坚决地举起双手高呼,“这次,你们谁也挡不住我必胜的决心。”然后,她又补充了一句关键的话:“哦,我们中餐可不能省呀,你们打算怎么吃?”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他们几个人最终还是没正儿八经地吃饭,从包里找出乱七八糟的零食随便果腹了事。
一家人开始做出门准备,阿青走进里间换衣服,刚想关门,赵世诚跟了进去。阿青想说什么,赵世诚把食指放在唇边,示意她不要说话,随手从包里拿了两万块钱,塞入阿青手里。阿青见状,低头想推辞不要,赵世诚贴着她的耳根,轻声地说:“你干吗不要?逛街要花钱的。”
阿青默默收下钱,然后无言地看了看男人,示意自己要换衣服,让他先出去。
待男人走出去,女孩忍了半年多的泪水,哗啦啦流了出来,却又怕影响室外人的情绪,不敢出声大哭,只得可怜地噎住,最后强颜欢笑地走了出来。
细心的阿草看到妹妹泪光融融地走出来,想问什么,看到她恹恹不想说话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然后一家人开着车往南京路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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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牵 著
第八章
8
到了市区,阿强只得找个车库把车停了,两个男人又拉又抱地哄着两个孩子,跟着两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