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生受用。
我赶去火车站,程枫扶着柳蒽蕙正要上车。柳蒽蕙神情黯然,双手捧着一个包裹,那是柳海华的骨灰。我把那张对柳家有非凡意义的支票送到柳蒽蕙手中。“这是总经理给你的,希望你能接受。”
柳蒽蕙几乎没有任何反应。
“这算什么?”程枫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劈手把支票的夺过,他的声音在颤抖。“有钱就了不起,有钱就可以堵住我们的嘴?蒽蕙这钱我们不能要,你放心,就是再穷再累,我也会养活你的家人,供你念书上大学。”
程枫气愤地将支票撕得粉碎,扔在地上。柳蒽蕙木然地点点头,算是同意程枫的做法。我鄂然!大哥的一片好心,换来的竟然是这种结局。
“对不起,我不是针对你,很多事情你不会明白的。”程枫冷静下来,看到我的局促,连忙向我道歉。他说:“我们不能接受总经理的钱,那是因为柳海华的死与赫宇有直接的关联。他当时在林子里,柳大哥死的时候他就在他身边!”
是的,我不能明白,因为我什么都不知道。程枫和柳海华情同手足,在火车上碰巧买了相邻的位子,交谈起来才知道是邻村老乡,同去大哥的公司报到。还有什么比这样的相遇更能产生深厚的感情?柳海华前往公司时何等意气风发,谁也不曾想到前路莫测,他踏上的竟是一条不归路。他的死,对程枫的刺激很大。
若干日后,程枫从山东回来,向我描述整个事件的经过。程枫告诉我,那天晚上他们赶到现场,柳海华倒在血泊中,赫宇站在他身旁不远的地方,冷酷得不愿意碰他一下。柳海华死后,现场的检查和事因的调查是公安局刑侦队做的,他们的结论是柳海华死于自杀。所有的人以为柳海华死于自暴自弃,可程枫不这样认为!因为,没人能解释赫宇当时为什么会在柳海华的身边。
“撒谎!他们在撒谎!‘自暴自弃’自杀……这是最好的谎言!”程枫说这些话时非常气愤,他紧紧地握着拳头。
“你认为他们替赫宇隐瞒什么?”我暗暗吃惊。
“这可说不准。这年头只要有钱,白的可以说成黑的,黑的也可以说成白的。”程枫说。
我心中又是一惊,程枫的另一个矛头,应该是指向大哥吧。也许我存有私心,我怎么也不愿意相信对我呵护万分的大哥,会是颠倒是非黑白的人,还有那个外表看起来冷冷冰冰的男孩子,怎么可能是可怕的杀人凶手?我认为赫宇凑巧出现在现场不是不可能,这只是一个巧合。我说:“他在场,柳海华未必就不是自杀。”
“不管怎么说,我希望能把事情弄个明白,这样对他对柳大哥都公平一点。”程枫说。
他认定什么?柳海华的死因赫宇在场错综复杂,理论上他没有杀柳海华的动机——他名正言顺地当上助理,怎么还会在几个月后谋杀一个对自己构不成任何威胁的人?
这是一个巧合!
面对柳海华喋血的空地,我再一次这样告诉自己,我对赫宇出现在柳海华的自杀现场始终有这样的直觉。与以往相比这里多了一份深沉和狰狞,柳海华在此含恨而死,想必是不肯轻易瞑目。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会到树林里悠转,树林弥漫着不祥和难解之谜,诱惑我前来的不仅仅是问题的答案。
我独自在树林里,西下的太阳把我伫立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我眯起眼睛,迎着美丽如画的夕阳余辉,感受它凄美悲壮的光芒。美丽的东西总是那么短暂,夕阳最后一线光辉沉没在远山之中,夜幕也随即降临大地。
“想什么?看你很专注的样子。”
声音从背后传来,既熟悉又陌生。我蓦然回首,是大哥。公众场合的大哥给人的感觉沉稳且冷静,在我面前的大哥随和亲切。
“你相信轮回吗?太阳可以日复一日东升西落,假如生命没落了,可以一生复一生轮回吗?”我说,这个问题一直困惑我。
“我的答案可能令你失望,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即使生命如你所说可以轮回,那么你我的前生后世是什么?这是既不能回忆又不能想象的问题,何必浪费时间?”大哥答道,他几乎不做任何思考。
“你比较现实。”在大哥面前,我还算不拘谨,我们曾在网上谈笑风生。
“也许吧。把握今生才是最重要的,因为人的生命,你有感知的仅在今生。”大哥的语气淡淡的,对这个问题不是很在意。他说:“到我家坐坐怎么样?”
“好!”我爽快地说。林子的另一端,是我不曾去过的地方。
林子尽头有一所两层的别致小楼。小楼依山而建,四周围绕着整齐的九里香,清幽淡雅。楼内设计简单,底层的大厅几乎占据整个空间,精美的旋转楼梯布置在大厅西角。二楼有一个面积不小的露台,空气清新,灯光充沛,夏夜绝对是个纳凉聊天的好处所,即使是寒意未褪的晚春,也同样是个呼吸清幽空气的好地方。
大哥将我带至露台栏杆边的白色单人藤椅坐下,赫宇把茶水端上。这位漂亮冷俊的助理,刚从温暖的室内出来,没有穿外衣,白衬衫外面是一件手工精巧,大方合体的针织毛衣。他端上的茶嫩绿带翠,茶汤碧绿,清澈见底,香气清馨幽雅。
“谢谢你。”我看着赫宇,向他致谢。赫宇像是没听到我的话,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这是雨然小妹,我跟你说过的。”大哥将我介绍给赫宇。
赫宇极不情愿同我握手,淡淡地说:“我们见过面。”我毫不示弱,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握着赫宇的手。他的手很冰,透着奇特的寒气,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赫宇给我上完茶,离开露台。
大哥微笑着对我说:“赫宇一向这个样子,你不必往心里去。”
“我没什么,主要是他不介意。”我嘴里这么说,心里没这么想。赫宇的孤傲,确实令人感到不舒服。
“那就好,说不定你们以后会合得来。”
但愿如此。
“其实,我想知道柳海华为什么会死掉的,事情是不是与赫宇有关?大哥,你能告诉我吗?”我口直心快,有些话闷在心里憋得慌。我和大哥在线上无话不谈,与其苦苦做无谓的猜测,不如直接向大哥寻求答案,或者大哥的回答比较中肯。
“你觉得我在袒护赫宇,所以才会给他们钱?”大哥问道。
我汗颜!不能否认这点。我害怕站在大哥面前,他完全可以读懂你的思维。
“你很坦率。”大哥笑了笑,有点无奈。“我们交往了这么久,你觉得大哥的为人如何?是不是对你还有所保留?”
我听得出大哥对我有点失望。我的话充满对大哥的不信任,令他失望。按常理,我该支持他的。我带着歉意说:“我只是对事情的真相比较好奇。”
“有些事情的所谓‘真相’,不知道要比知道的好。我给他们钱,不是因为我做错什么,而是真心想帮助他们,他们不接受我没有办法。这件事情我不想多做解释,记住大哥送你一句话:即使你的周围都是丑陋的事务,你也千万不要被它们所蒙蔽双眼,要相信丑陋的尽头一定是美好。”
那天晚上,是赫宇送我回公寓的。他一副不爱说话的样子,一路上没听他主动过吭声。
我们经过林中那片空地的时候,我曾偷偷地看他一眼,这里有人因为他自杀,他居然能脸不改色,一点惧怕的心理也没有。
我从这漂亮的容颜后面不难捕捉他隐藏于内心深处的冷酷无情,也只有这样的人,才会在一个人的生命结束时,连看都不屑多看一眼。柳海华死前的绝望和忧伤他感觉到吗?他轻松出入林间时,就不惧怕柳海华匿藏在另一个空间的眼睛注视着他?
虚怀若谷的大哥,高深莫测的赫宇,义薄云天的程枫围绕着柳海华扑朔迷离的死因纠缠不休……
真相?什么才是事情的真相?
四
随着我在公司的时间增长,我对大哥以及他的公司渐渐有了了解。大哥出身于显赫的商人世家,是商业院校的高才生。他毕业后,没有留在北京总公司帮父亲经营,独自在樱城创建自己公司。他奋斗了几年,公司越做越大,注册资金由原来的十几万人民币,变成现在的两千万美金。他的事业可谓登峰造极,然而我从他身上找不出半点骄傲的痕迹。
大哥的生活作风出奇的严谨。我一直以为像大哥这样的钻石王老五,身边一定美女如云,到他公司后才知道,公司的职员多为男性,像我这样年轻的女职员,在公司就我一个,也许因为我是他小妹的关系,他才会把我招聘进公司来。我来公司有一段时间,发现他常常在公司留宿,很少到外边去,在他身边出现的女人更是少之又少。
这是很不正常的现象。记得在线上交往的时候,我曾缠着要他告诉我,谁是我未来的大嫂。他说他崇尚一个人的生活,没想过要恋爱也一直没有恋爱过,是一杯白开水。他一个快三十的人,没结婚没女朋友,甚至没有恋爱过,我不能相信,现在看来他说的全是真话。他说过,他对自己要求很高,爱一个人就要给对方幸福。我想,他可能是还没有遇到想给她幸福的人吧。
在公司的这段日子里,大哥对我还是蛮不错的,没有正式派给我实际工作,让我先跟在程枫身边熟悉熟悉情况,他几乎每个星期定期打电话向程枫询问我的工作情况,了解并满足我的生活需求。大哥在我眼里个性随和而且心胸坦荡得无与伦比,他只要有时间就会备下一些可口的家常小菜,把我和程枫等一些年轻人找来,喝喝啤酒,吃个晚饭什么的,使我们能够感受到在家的温暖,籍此缓解身在异乡的寂寞。不单单是我,连程枫他们对大哥也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很容易将他视为兄长。
大哥对我的关爱一如线上,我越来越喜欢他,也越来越把他当大哥。有时候我会想,我和他该是怎样的一种缘分?亲生的大哥未必做到的事情,他做到了。然而喜欢不是爱,他历来是我心目中景仰和尊重的大哥,大哥的位置我只为他留,这个世上除他之外,我不会再叫别的人做大哥。
在我接触的年轻人中,喜欢我的人络络不绝,程枫对我的追求最明显,他从不否认对我的爱,大大方方送我玫瑰,约我吃饭逛街。但是我对他所做的一切没有感动,因为我的心系在一个人的身上,那个人就是赫宇——一个冷冷冰冰沉默寡言的男孩子,每一次与他相见,都能引发我内心的牵动。也许是我的脑子有毛病,置着众多热情的沙漠不顾,竟然幻想拥抱一座沉默的冰山。
赫宇是一个非常特别的男孩子,他年轻漂亮,缄默寡言,身上没有一般俊俏男孩子的轻浮,同时也缺少一般年轻男孩子的活力,给人的感觉很冷很沉。或许上苍对待每一件事物都十分公正,没有绝对的完美。它赐予赫宇绝美的外表,独独拿走他的情感。他整天没有什么表情,既不懂欢笑,也不晓得哭泣,既没有极度的兴奋,也没有严重的失落,好像一尊惟妙惟肖的雕塑,冷冷冰冰没有生气。但这一切不能否认他的魅力无穷,和他有过接触都会产生一种难言的眷恋,女孩子难免为他意乱情迷,我也不能例外。
我与赫宇的来往几乎建立在公事上,我是大哥的私人秘书,他是大哥的助理,很多时候我会与他跟随大哥的左右,双双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那一天,大哥分派我们去市里联系一项接待任务,我和他有了一次单独外出的机会。忙完公事后,已经很晚,赫宇很有绅士风度请我吃晚饭,他带我去了一家高级日本餐厅。
日本餐厅的日本菜很有名,由日本人打理,从菜色和服务都带着浓烈的日本气息。走进雅致的小厢房盘腿而坐,穿着日本和服的侍女立即为我们沏茶。
“想吃什么?”赫宇把菜谱递给我。
我摆摆手说:“我从来没有吃过日本菜,而且不懂日文,你做主。”
赫宇也不推辞,用流利的日语和侍女一阵交谈,侍女离去。他把手机放在桌面的一角,将外衣脱下。我打量着厢房的摆设和布置。“这里装潢雅致,服务一流,东西一定很贵吧?”
“价格不是问题。”赫宇不是很在意这个问题,他在翻看侍女留下来的消费指南。
“你第一次请我吃饭就到这样的地方来,我觉得很不自在。”我让赫宇破费,有点不好意思。
“这里和街边的大排档没什么两样,都是让人填饱肚子的地方。”赫宇淡然。他的心思又回到那本消费指南。我不想与他太冷场,无话找话:“这里的味道还是好吧?”
“应该好吃吧。我从没在家里煮过一顿饭,一日三餐在外面随便打发,什么东西都吃腻了,没有所谓的好吃不好吃,只要能吃饱就行。”赫宇好像有点不耐烦,但他还是很认真回答我的话。
“你对什么都很淡。”
“长时间孤身在外,所有的人都是匆匆过客,即使有生命从我眼前消失,也不会有感觉。”赫宇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或许,我在别人的眼里也不会有感觉。”
“不会吧?一路走来,身边总有关爱你的人,怎么会没有?”
“关爱我?没有。”赫宇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