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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今生三百年 佚名 4941 字 3个月前

一搏的那种红,红得人的心都跟着热起来了。张楚就站在那一片红光的笼罩里,轻轻说:“第一个看到镜子的人视之为神秘,没见过孩子出生的人也想象那是一种神秘,甚至至今有些荒蛮地方的人仍认为摄影是一种收魂术。其实,神秘的不是世界,是人的眼光。对于人眼睛熟悉的神秘,便是寻常。”

我再一次被打败了。彻底地降服。就是他了。没有人可以比他更智慧可亲,没有人会像他这样真正理解我之所思所想,没有人可以把话说得这样直叩我的内心,填补我所有的想象空间,占领我整个的感情世界。没有人。我已经不能期待得更多,不能指望这世上会出现比他更可爱的人。也许,他并不是最聪明最伟大的,但是,我要的只是这么多。我只要他。我只爱他。他,就是我的信仰,我的神!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仿佛有一千句话要冲口而出,只是不知道该怎样表达。

但是,就在这时,他轻轻说:“关于神秘的话题,其实人们每天都在谈着,爱情,就是人间最神秘不可解释的感情了。我同我太太也常讨论这个问题。”

我太太!他说他有太太!

耳朵忽然就失聪了。

世界静止,万物俱寂。天地在刹时间变得无比拥挤,拥挤得没有一个容我立足的方寸之地,而使我的存在显得这样难堪而多余!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站在这里,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这样地多余,不知道活着的目的是什么。我愕然地看着张楚,同样地,也不知道他的眼神为什么会在瞬间变得那样痛苦,焦虑。

夕阳轰轰烈烈地烧着,将宇宙烧作一堆灰烬,将我的心烧熔烧焦,化为轻烟,随风飘散。心中千万般渴望,千万缕思念,俱在燃烧中灰飞烟灭,却唯有手中一缕,固结不散。

我望着他,望着他,像要把这燃烧世界里最后的景像望进永恒。然后,我渐渐地清醒过来。是了,他是存心的。他存心这样漫地经心地说起他的家庭,他的妻子,他的婚姻。他已婚!他的随意,其实恰恰是一种精心的刻意,为了让我在没有来得及表白爱情之前就明白这爱的不可能,并以此来成全我的自尊与骄傲。可是,何必呢?如果爱情没有了,骄傲于我有何用?

我忽然笑了:“张老师,我今天来,本来是想告诉你:我喜欢你。但是现在,不用说了,是吗?”

他结舌,愣愣地看着我,不知应对。

我深深鞠一躬,就像一个学生对老师那样。如果我不能够爱他,至少,我可以欣赏他,尊重他,而且,因为他的体谅与磊落,而感激他。

我转身,他不安地随上:“唐诗,我送你。”

“不必了,我认得路。”我茫茫然地说,在眼泪流下前匆匆走开。

不,我不要他看见我的泪,既然他那样刻意地维持我的自尊,不愿意让我受伤,我又怎么忍心使他自责呢?他没有错,他那么优秀而正直,我没有道理让自己的失态来打扰他的安宁。可是,可是我该走向哪里呢?我不想回酒店,我不能面对那种天空野阔的孤寂。我也不想见任何人,没有人可以了解我此刻的怅惘与绝望。

我又变成了那个6岁的小女孩,又回到了那低矮的篱笆墙边,我的小伙伴张国力走了,雪灯笼从此熄灭,孤独和失落将我包围,我扎撒着两手,不知所措地站在家门前看着大客车渐行渐远,终于驶出我的视线,少女的心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离别,什么叫思念,什么叫相见无期。

张国力,张国力,如果你在这里,或者可以安慰我的失败,可以重新点燃一盏雪灯笼令我解颐欢笑,可以带我走进童话世界而忘掉现世的烦恼。张国力,你到底在哪里呀?你说过12年后会来娶我,可是17年过去了,为什么你还没有出现?台北的冬天没有雪,我也没有了雪灯笼,我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个关于雪灯笼的梦和一个关于木灯笼的誓约,张国力,你为什么还没有出现呢?

我茫然地走在街上,那么多擦肩而过的行人,都不与我相关。他们不认得我,我也不认得他们,可是,我还是走在他们之间,为什么?

酒吧门前有小女孩在兜售玫瑰花儿,贱卖的爱情,三块钱一枝。酒吧里传出吉它伴唱的歌声:“给我一杯忘情水,让我一生不流泪……”

有吗?忘情水?真的有那样的人间极品吗?可以让我在一杯过后,忘记四合院的相遇,忘记黄叶村的重逢,忘记刚才的谈话,忘记张楚这个人。

我走进去,对着酒保傻傻地笑。

那是一个头发染得翠绿的英俊少年,他响亮地打个唿哨,走上前来招呼我:“美女,喝点什么?”

“忘情水。”我回答。

少年笑了:“那简单,红酒加白酒加果酒,保证一杯即醉,一醉万事休!”

“可以吗?”

“当然。”那少年故作惊讶地反问,“你不知道忘情水的别名叫酒精吗?”

我在角落里找个单人的位子坐下,掏出一张钞票:“请歌手把这首歌重复十遍。”

“那可不行。其他客人会不高兴的。”

“那么,我请所有的客人喝酒。”

少年再吹一声口哨,大声问:“有人反对以重复听十遍歌的代价来交换一杯酒吗?”

人们鼓噪起来,有人回答:“如果是黑方我就同意。”

“我要蓝带马爹利!”

“一份卡布奇诺!”

“红粉佳人!”

我胜利地笑了,不等喝酒,已经醉态可掬:“看,他们都没有意见。”

“但是,你肯定可以付得起帐吗?”

我取出钱袋:“给我留十块钱打车就好。”

酒保清点一下,再吹哨,然后说:“给你留二十块。”接着,递上那杯“红酒加白酒加果酒”的莫明其妙酒:“你的忘情水。”

我接过,一饮而尽,大声说:“再来一杯!”

从小到大,我是家族企业的继承人,我是孤僻内向的小女孩,我是斯文守礼的大家闺秀。可是现在,我不想再顾忌一切的礼仪,规矩,禁忌,只想放浪形骸,只想一醉方休,只想长歌当哭,只想就此长眠。让我喝,让我唱,让我尽情尽性地醉一回!

“给我一杯忘情水,让我一生不流泪……”歌手一遍遍唱着,我跟着唱,酒吧所有的人都跟着唱。这是一个疯狂的夜晚。给我一杯忘情水,让我一生不流泪。多么多么想拥有那样的一杯水,多么多么想不要这样伤心这样无奈这样疼痛这样无休无止地流泪。

我流着泪,笑着,唱着,拉住酒吧里每一个人问:“你知道张国力吗?告诉他,我在等他。”

酒保走过来说:“美女,你醉了。”

“这是忘情水的功能。”我指着他,“我要投诉你卖假药,你的忘情水只会让人醉,不会让人忘情。”我又问他,“你认识张国力吗?你会做雪灯笼吗?”

“张国力,是你的男朋友?”

“他是我的未婚夫。”我幸福地傻笑着,胸腔内一阵阵地疼,不知道对张国力的期待与对张楚的失望哪一个更令我痛楚。我像一个溺水的人,抓着信念中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在对天求祈,我的稻草,叫张国力!只有张国力可以救我!只有雪灯笼可将我安慰!当所有的期待落空,只有一个关于100年的盟约还可以令我充实,或者,将我欺骗。

“你认识张国力吗?你知道雪灯笼吗?”我问酒吧里每一个人,他们对我摇头,对我笑,对我敬酒,吹口哨。我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喝下去,然后,我抓住角落里最后一个客人,问他:“你知道吗?知道雪灯笼吗?”

他扶住我,痛苦地说:“唐诗,我送你回去吧!”

他的声音温和而宽厚,我忽然流下泪来,他是张楚!

张楚!他竟一直跟在我身后,我所有的窘态都落到他眼里去了。

泪水不受控制地直流下来,我用手背去擦,可是擦不完,总是手一离开,就又有新的泪涌出。我不知道该怎样掩饰自己的失败和落寞,但是,不必掩饰了,没有用的,我在他面前,整个人都是透明,没有能力进攻,没有能力抵挡,更没有能力还击。我只是被动地,做错事一样地小声解释:“对不起,我不是喝醉了,只不过……”

“该我说对不起。”他扶我坐下,递给我一方手帕,大大的,叠得整整齐齐,这年代用手帕的男人很少,很难得,可以说是一种奢侈了。他拥有这样奢侈的习惯,得益于他的妻子吧?

他说:“我想早一点把事实告诉你,会使你好过些,可是没有想到,你会这样受伤……”

“我也没有想到。”眼泪擦了又擦,我无限懊恼,怎么可以这样无能,让人看轻?我将手帕掩在脸上,手帕迅速浸湿了,“你不要笑我,我只认识了你那么短的日子,就算爱上你,也应该不会太深,可是,在我心里,总觉得,我认识你已经很久……”

他忽然叹息:“的确很久了,已经整整17年。”

“什么?”我抬起头。

张楚深深地望着我,充满着那样深刻的矛盾的痛苦:“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我屏息,只觉空气中有一种隐隐的风雷欲动的氛围,忽然有种不祥的恐惧,预感到自己将听到今生最重要最可怕最具毁灭力的一句话,我想阻止他,想在他的话出口之前请求他不要说,想转身逃掉永远不要知道故事的真相,可是,我却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呆呆地望着他,听由他打出那致命一击,并任那一击将我的心在瞬间炸得粉碎。

他说:“我小时候有另外一个名字,叫张国力。”

七、梦中的男人回过了身

“嘭!”有一种声音来自我的胸腔,那样彻底而尖锐的一种毁灭。

火花在夜空哔剥闪亮,雷电交加中,原野一片苍茫。我望着他,不肯相信自己的耳朵,不可能,这太无稽了。如果说他已婚的消息已经令我失望至极,那么,这一句话干脆便是让我绝望。

我望着张楚,痴痴地,痴痴地问,“什么?你再说一遍。”

他叹息,再叹息,用低如私语般的声音在我耳边轻轻呼唤:“丫头,忘了我,忘了张楚,忘了张国力。”

“不!”我惊跳起来,那一声“丫头”让我彻底地崩溃了。是的!他是张国力!只有张国力知道我的这个名字!只有张国力才知道我们相识已经整整17年!原来,张国力就是张楚!张楚就是张国力!可是,这又怎么可能?他明明是张楚!他明明跟我说过他的名字叫张楚!张楚怎能又同时是张国力?张楚就是张楚,张国力就是张国力,张国力是我小时候的伙伴,是我心底的雪灯笼,我一直期待着有一天会在人海茫茫中将他寻到,与他重逢,那时,我会问他:“还记得我们的雪灯笼吗?”

张国力,那有着阳光笑脸的,会吹口哨会讲故事会做雪灯笼会打架的小小男孩,他是我十七年的少女情怀中最纯真炽热的渴望,是我永恒不渝的陪伴。他怎么能背叛我?在17年后换了个名字叫张楚?而且重新若无其事地出现在我面前,让我再一次爱上?这样荒谬的故事,让我如何置信?

我盯住张楚,软弱地无力地乞求:“我一生,有过两个梦,你已经把一个给打破了,现在,你还要把另一个打破吗?告诉我,你不是,你是张楚,你不是张国力。”

他不语,眼睛潮湿而胀红。我重新跌坐下来,喃喃地无意识地低语:“你有什么理由?你有什么理由把我的两个梦都打破?你已经是张楚了,你为什么还同时是张国力?你怎么还可以是张国力?你留给我一个梦好不好?你有什么理由打破它们?你有什么理由?”我扶住旁边的吧椅,努力使自己不要倒下去。不,我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我不能在一天内同时失去两个梦想,我不能让自己的感情世界破碎得这样彻底,留给我一点点梦想,留给我一点点碎片,为什么要这样残酷地洗劫?为什么?

张楚望着我,他的眼睛潮润,他的声音嘶哑:“丫头,我没有理由,我也不希望自己是张国力。我第一次因为自己是张楚同时又是张国力而感到悔恨和罪恶。其实,早在同你第二次见面时,我已经认出你来了,你给我讲雪灯笼的故事,你那么单纯而热情,无比美好。我不忍心,不忍心告诉你我就是张国力,我害怕会打碎你的梦。可是,刚才,你抓着每个人问起张国力的名字,我知道,我又一次伤害了你。丫头,我不想的,可是,除了告诉你真相,我不能再做其他的。我不愿意让你继续留在由我亲手编织的两个梦幻里沉迷,把自己深深封锁,丫头,忘了张国力,忘了张楚,忘了我!”

“不!不!不!”我尖叫起来,酒精和绝望让我什么都顾不得了,我哽咽着,泣不成声,“如果把这一切都忘记,我还剩下什么?张国力和张楚都没有,雪灯笼和木灯笼也都没有了,我还有什么?我还在哪里?我不能没有这些,我习惯了依赖他们而生存,它们没有了,我就空了。”我抓住张楚的手,“你是张楚,你已婚,让我知道爱你是错,可是,我还可以骗自己,说是老天欺我,让我遇到你太晚。可是你告诉我你是张国力,你让我连自欺的理由都没有,我从6岁就认识你了,你答应过过了12年会来娶我的,我等着你,等了17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