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也误会她了?他是不是也以为这篇报导是她写的,以为是她揭露了他的过去,在他的伤口抹盐?不是她,真的不是!如果报导内容是真的,她可以体会到他会有多痛,又怎么回冷血地再次揭开那伤口?
"拜託你接电话,求求你,别跟我生气,快接电话……"她喃喃恳求,一遍又一遍地重拨,终于,他接了。她倏地凛息。"卡斯,是你吗?"
"妳还打来干嘛?"他的声音很疲倦,很空洞,显得心力交瘁。
她心一拧。"你真以为那篇报导是我写的吗?不是的,你误会了!"
"妳是说我看错文章的署名了吗?"他冷哼。"我还不至于认错妳的名字,单无双。"
他叫她名字的口气,好冷淡,好疏远,像一把利刃,刺伤她。"你给我听着!卢卡斯,那篇报导真的不是我写的,我单无双在你心里是那么冷酷的人吗?我会明知道你前女友的事很令你难过,还故意去揭你伤疤?我是那种人吗?"
是,她以前的确是工作至上,为了挖独家新闻不顾一切,但,是他教会她要体贴别人的真心的,是他告诉她,不要口是心非,痛的时候也不喊疼。
以前她遭人误会时,总是嘴硬地不肯为自己辩解,但现在她一定要跟他讲清楚,这世上她最不愿意他恨她,他很在意他对她的看法,如果他恨她,她会痛的。
"这篇真的不是我写的,社长说稿子是昨天放到他桌上的,他觉得这篇比较有新闻价值,所以抽换了我原本写的那一篇,我真的不知道是谁冒我名字送稿子……如果我及时发现,我宁可被开除也绝对不会让社长登这篇,你相信我!"
他默然无语,她可以听见他的唿吸很沉,就算只透过一条无形的电话线,她仍能感受到他的忧郁与寂寞。
她也跟着哀伤,眼眶隐隐泛红。"卡斯,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我相信妳。"过了好久好久,他才沙哑地回话。"我大概猜到是谁写的文章了。"
"是谁?"
"佳佳。"
"是她?"无双骇然。"为什么?"
"因为她是向芸的妹妹。"
"韩佳佳!妳为什么要这么做?"无双将佳佳拉进茶水间,厉声质问。"我刚刚已经在妳电脑里找到档案了,这期的头条报导其实是妳写的,对吧?"
"妳怎么可以随便动我的电脑?"佳佳脸色一变,几秒后,忽而嫣然一笑,笑得好甜,好得意,眼神却阴森地暗着。"既然被妳发现了,也没办法--我这么做,是希望卡斯恨妳。"
"妳要他恨我,也不必用这种方式啊!妳不知道这样同时也会伤害他吗?"
"我知道啊。"
"那妳还这么做?"无双不敢相信。"妳不是很喜欢卡斯吗?"怎么能这样伤害自己爱的人?
"我是喜欢他,可我也恨他!"佳佳收住笑,容颜凝霜。"谁叫他骗我?谁叫他让我以为自己有希望,以为他有一天会爱上我,结果他对我好,竟然只是为了我姐姐!他只是想帮姐姐照顾我,我不能原谅他!"
原来他是为了前女友才照顾佳佳?无双愣住。
"他对我好,根本不是真心,他只是还债,因为他觉得对不起我姐姐,所以才想补偿我。"佳佳咬牙切齿,字字句句都是强烈的恨。"我去北京那天,他就跟我摊牌了,他以为这样就可以甩掉我,可没那么简单,我骗他说只要他带我去夏威夷看姐姐冲浪的海滩,让我凭弔姐姐的亡魂,我就原谅他……"
"其实妳只是为了收集资料,为了写出那篇报导,对吗?"无双很快就领悟,因爱生恨的女人真可怕。
"没错,他真的很笨,一下就上当了。"佳佳诡异地笑。"妳也很笨,无双姐,我说我睡卡斯家里妳就相信,妳真的以为我跟他有什么,对吧?"
她的确很笨。无双懊恼,没想到自己竟被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子耍得团团转,但她笨无所谓,她只希望佳佳不要误解卡斯一片好意。
"妳真的觉得卡斯对妳不是真心吗?当初妳刚进公司,他为了保护妳不被蛋糕炸弹炸伤,卧倒在妳身上,战斗营时,他宁愿输掉比赛也一定要背着妳一起上山,妳不是还说他在酒吧救了妳,亲自送妳回家吗?他为妳做这些,难道都不是出于真心吗?妳真的这么想?"无双语重心长地问。
"我……"佳佳被她问住了,脸色惨白,惊疑不定。
跟无双通完电话后,卡斯关了手机,独自来到墓园,来到女友坟前,送上一串从夏威夷买回来的贝壳风铃。
"妳还记得那时候我们去逛纪念品店,妳很喜欢这串吗?我本来想回程时候买给妳,后来……"他怅然地顿住。
后来向芸就发生了意外,而他整个人失魂,颓废堕落。
"这次我陪佳佳去夏威夷,总算找到了这串风铃,送给妳。"他摇摇风铃。"好听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铃声,随风凄迷地敲响。
卡斯将风铃挂在墓碑上,靠坐在一旁,就像他每次回来祭坟一样,他闭着眼,孤单地啃噬仿佛永远咽不完的悔恨,他很想得到原谅,却好似一辈子得不到。
"结果连妳妹妹,现在也恨我了。"他苦涩地自嘲。"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为什么怎么做都不对?为何他就是得不到韩妈妈跟佳佳的原谅?就连他自己的父母,也对他极度失望。
他其实想前进,他也知道自己的人生不该是卡在某个晦涩的时空,但他找不到离开的动力,他怀疑自己是否还有资格追求自己的梦想。
如果他连自己心爱的人都救不了,他又怎么去救别的病人?如果一个芳华正茂的女孩因他而死,他又怎能自私地圆满自己的人生?
如果他连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他该如何往前走?
"向芸,妳告诉我,妳告诉我啊。"他郁哑地呢喃,有某种奇怪的湿润滑过他脸颊,他不敢去确认那是什么,胸口一阵阵地纠结。
谁来告诉他,该怎么做才好……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正当他以为自己也即将溺毙于忧郁的深海里时,一道轻柔的嗓音及时解救了他。
他一震,敲敲拭去颊畔的泪痕,抬起头。
是无双,她站在黯淡的暮色里,对他微笑。
他心弦牵紧。"妳不是很怕鬼吗?怎么敢到这种地方来?"
"谁说我怕鬼了?"无双反驳,在他身旁坐下,与他肩并肩。"而且有你这个'人'好端端在这里,我干嘛怕?"
为了他,她竟能鼓起勇气走进墓园,而且还是在天色如此暗沉的时候。
卡斯不觉感动。"妳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猜的。我想你一定会跑来见你前女友,所以就问佳佳她姐姐葬在哪里。"
"是佳佳告诉妳这里的?"
"嗯。"无双点头。"她也跟我承认那篇报导是她写的。"
"果然是她。"卡斯苦笑,丝毫没有责怪之意,他只怪自己。
无双凝望他,半晌,故作轻快地弓臂拐他一下。"你啊,有时候也不要随便对女孩子太温柔,让人家对你死心塌地,又说你不爱她,难怪她会抓狂。"
"我一直跟她说得很清楚,我只是把她当朋友。"
"问题是她想不开啊!不过也不能全怪你啦,你是挺有魅力的,女孩子要一头栽进情网你也没办法。"
"妳现在承认我很有魅力了?"他勉强自己顺着她口气开玩笑。
"我只是说有一点。"她用两根手指强调那一点是多么小一点。"骗骗年轻小女生还可以啦。"
"拐妳这个熟女大姐还早得很,对吗?"
"想拐我?"她嗤笑。"回去再修炼个二十年吧!"
他也笑了,笑声里有浓浓的自嘲,听得出来心情仍寥落。
无双心疼地咬唇。"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可以告诉我吗?"
"妳不是看过报导了吗?"
"上面写的都是真的?"
他默默点头。
"所以韩向芸真的是因为冲浪不小心溺毙的?你也是为了她放弃学业,跟你爸断绝父子关系?"
"差不多是那样。"
"你真傻!"无双蹙眉。"为什么要因为一件意外断送自己的人生?"
"妳说什么?"他勐然转头瞪她。
"难道不是吗?"她镇定地迎接他的瞪视。"就因为前女友在你面前死了,所以你才放弃成为医生吧?你是不是想,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救不了,还谈什么济世救人?"
她完全料中了!可她凭什么跟他说这些?"我怎么想,不用妳管"!
"你口口声声跟我说大道理,说什么人生不是争第一就好,争第一也不会快乐,结果你自己呢?你根本就是放弃了追求快乐的权力!"
"单无双!妳……"
"我怎样?"她才不怕他眼底烧起怒火,就算被灼伤她也甘愿。"你以为自己几岁了?已经不是个孩子了,你还以为这世界上只有童话,一切都会快乐美好?人生本来就会有悲有喜,你要学着面对,不是什么都会顺你的意,就算再痛你也要勇敢地活下去,不要逃避现实!"
"妳懂什么?!说我逃避现实?"他起身怒吼,满腔郁恼不得宣洩。"妳以为我不想解决这一切吗?这几年我努力打工赚钱,每个月都寄钱给向芸的妈妈,就是希望她能原谅我!但她就是不肯,不管我怎么做,我就是对不起向芸,对不起韩妈妈,你说我能怎么办?"
他很痛苦,因为不晓得该如何挣脱束缚,深深痛苦着,原来这些年来他一直将自己困在黑暗里。
无双怜惜地望他,他在她面前犹如勐兽咆哮,她却只看到一个受伤的男人。她走向他,温暖地抱住他冷颤的身子,他在她怀里僵住,不知所措。
"你真是个笨蛋。"她幽幽叹息。"根本不是她们不能原谅我,是你自己不肯原谅自己。"
"妳说什么?"他茫然。
她淡淡一笑,牵起他的手。"你跟我来。"
她带他来到海边,海浪在他眼前翻滚,涛声在他耳畔迴响,他愣愣地伫立原地。"妳带我来这里干嘛?"
"来跟她道别。"无双低语。"这几年你一直没好好跟她说再见吧?现在,就在这里,面对这片海洋,你跟韩向芸告别吧。"也跟过去告别。
"妳搞什么?"卡斯慌张地后退几步。"我为什么要在这里跟她告别?"
"因为她就在这片海里,你知道的。"
"妳到底想怎样?"他愤恨地瞪她,为何要逼他在这里说再见?说了又有什么意义?
"你听我说,如果韩向芸真的是那么温柔善良的女孩,那她就一定不会怪你。"看着她的眼,满蕴关怀。"不是她不肯原谅你,是你一直不肯放手让她走。"
他呆住。"是我……不放手?"
她点头。"你让她安心地走吧!好不好?"
是他不放手,是他让向芸不能安心地走?卡斯惘然,难道真是他作茧自缚?
"听我的,闭上眼睛。"无双抬起手,轻轻地替他阖上眼皮。
你数到三,我就会出现。
在潮来潮往中,她仿佛听见向芸开朗地对他说。
数到三,她真的就会出现吗?他曾经数过几百遍,她从没出现过,只是令他徒增心伤。
一、二、三……
"卡斯,是我。"好轻、好温柔的声音,真的是她吗?
"向芸?"他全身震颤,不敢睁开眼,胸海潮涌着酸楚。
"好久不见了,你有没有很想我?"她问。
"我想,当然想!"他激动地哽咽。
"我知道你想我,你这几年一直很努力很努力,我都看在眼里。"
她真的看到了吗?泪水从眼眶里滑落。"向芸,我对不起妳……"
"没有谁对不起谁,那是意外,谁也不愿意发生的。"她握住他的手,掌心暖暖的,暖透他冰冷的心房。"我知道你很遗憾,可该是你放我走的时候了,你肯不肯让我安心地走?"
"可是……"
"卡斯,让我走好吗?我知道你爱我,我感觉到了。"她凑上前,吻去他眼角的眼泪。"再见,卡斯。"
"再……见,向芸。"
她放开他的手,而他缓缓睁开眼。
他看见一张脸,很朦胧却也很清晰的一张脸,她正对她含泪笑着,很美丽,很令人心动的笑颜。
她是单无双。
"妳在这里。"他震撼地低语。
"是,我在这里。"她坚定地点头,大有不管他多寂寞,都有她陪在身旁的意味。
他蓦地展臂拥抱她,抛开所有大男人的伪装,在她怀里尽情哭泣。
无双陪卡斯聊了一夜,隔天早上,又陪他一起去找佳佳,面对面恳谈。
佳佳本来就不是个心肠恶毒的女孩,只是因爱生恨,才铸下大错,她明白卡斯对她是真心关怀,痛哭流涕地对他道歉。
卡斯不曾怪过她,声声安慰她,然后三个人一起去拜访韩妈妈。
一开始,韩妈妈还是冷面以对,但听说卡斯因为自责,放弃当医生,和父亲决裂,她忽然有些动摇了,她一直以为他是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没想到这些年他都是独自在外奋斗,寄钱给她。
"他是真心想弥补,您就不能原谅他吗?"无双恳求。
佳佳也帮腔。"是啊,妈,其实姐姐会死是意外,不能怪卡斯,看在他这么诚心的份上,又帮我找回自信,妳就原谅他吧。"
两个女人极力游说,最后,韩妈妈懊恼地撂话。"随便妳们怎么说,我不管了!"她起身离开客厅,正当三个人面面相觑,手足无措时,她蓦地回头望向卡斯。"以后不用再寄钱来了,有空的话,就去向芸的坟前送一束花给她,让她知道你没忘了她,这样就够了。"
这意思是--
卡斯傻在原地,无双笑睨他。"还不懂吗?韩妈妈原谅你了。"
"真的?"他一时不敢相信。
"你不是一向自认很聪明吗?怎么连这也听不出来?"她取笑。
他微微一笑,正欲说话,无双倏地骇然瞪眼,倒抽口气。"糟糕,我忘了!"
"忘了什么?"
"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