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事。
“和尚也叫老板?”李成哑然失笑,心道这趟又白来了。
前厅里一个中年和尚三十多岁,面方额广,一脸的络腮胡子。颌下几缕长须,抖着一条二郎腿。六耳芒鞋晃来晃去,光头衲服,头上无疤,正是和尚打扮,令人吃惊的是他在吃红烧肉,旁边一个小和尚在玩iphone,苹果最新款的手机。这场景委实出乎两人意料之外,这里太像个高人雅士住的地方,而这个和尚却在吃红烧肉,那感觉就像你跑到天上人间却召到一个站街女水平的野鸡一样怪异。
张云裳见怪不怪,这年头真和尚不多,找对主就行了,“请问费师傅在么?”张云裳毕恭毕敬地问道。
那和尚却不搭话,眯缝着眼觑了觑张云裳,嘴上哧溜溜不停,极快地吃完那碗红烧肉,旁边小和尚立刻上来收拾了碗筷,给他倒上茶水。中年和尚端过一碗茶漱了漱口,站起来走到院里噗地吐到花圃里。用衣袖擦了擦嘴,捋了捋络腮胡,大刺刺地说道:
“我就是费立国,批八字五万起,看风水十五万起!”
李成意味深长地看了张云裳一眼,张云裳老脸一红,大老远跑过来带错路不说到了地儿还是一个算命的,这他妈什么破事啊,张云裳暗自腹诽那个宗教协会的理事长,张嘴就想告辞走人,却觉得衣袖被人拉了拉,回头一看是李成示意他不要说话,耳听得李成说道:
“我们是胡长天理事介绍过来地,听说费师傅对外丹派有研究,特来请教。”
那费立国是个有功夫的人,方才出院吐茶水,他行路脚尖先着地,脊背不动重心平稳,这是随时可以调整体位地姿势,而常人行路总是脚跟先着地,重心有起伏,费立国这纹丝不动的架势没个三五年马步下不来。李成看出来这一节,张云裳却不懂,正奇怪怎么每回懒洋洋的李成转性了。
“哦?原来是长天兄的朋友,请坐。”费立国回过头来,对那小和尚骂道,“三饼,还不给客人上茶。”三饼头上吃了一记暴栗,颠颠的去了。
“野孩子,客人别见怪。”费立国咧嘴笑道,声音粗豪。
“没事,正是古佛家风嘛。”李成也不客套,从包里掏出鼎来递给费立国。
“过奖了,我是野和尚野庙,哪来地家风。”费立国大笑。
这鼎灰扑朴地毫不起眼,入手一沉,从鼎口敲进去是一片油亮,费立国眼前一亮!呼吸沉重起来。摩挲着鼎上的文字,喃喃道:“尚水,尚水……”那鼎在费立国手上嗡嗡低响,兴许是没见过师傅如此作势,小和尚也睁大了眼睛。
半响费立国才回过神来,叫道:“三饼,去整两碗红烧肉。”
李成哭笑不得,感情这里红烧肉才是最高接待规格。
“好东西啊,”良久费立国抬起头来,一直眯缝着懒洋洋地眼睛陡地睁开,精光四射盯着李成,似要把他看穿。
“可惜不会用,看费师傅的手势,是有传承的大家吧?”李成道,红烧肉里放了点桂皮八角,肥而不腻中有种植物的清香,入口即化,肉是好吃,可惜吃着红烧肉坐而论道的感觉实在有点怪怪的。
“不敢,李先生才是大家,还没请教是哪位师傅的高徒?”费立国道。
“我师傅是个医生,我也是。”李成道。
“没有山门?”费立国奇道。
“山门?”李成一时没反应过来。
由来宗门也久矣,在江湖曰坛,在朝野曰道,在禅宗曰丛林,在大教曰山门。
无论内家外家修道炼丹,都是实践的学问,理玄义奥,精微细腻远胜西洋科技,其要处非言语能及,非得身教心传不可,若无人提点,到死了也不过是个炼气功地。
李成双眼神光内敛,眸子除了比常人略清明之外别无异样,一开始费立国还没注意到,此刻仔细瞧来,竟是看不透李成的深浅,这种境界要说是野路子能练出来费立国是打死也不信的。他只当李成是推托,掂起一只鼎耳递了过来,李成以为他看完了,下意识地接过,探手执住另外一只耳朵,霎时间一股大力涌来,小小的一个鼎似有千钧之重,当胸袭至,隐隐间夹着风雷之声,这一下变起肘腋,李成猝不及防之下本能地手一抖,忽左忽右一瞬间反复抖了三回才把这股大力消去。
李成心下不忿,尚水鼎的特性他可比费立国要熟悉多了,立刻送了道劲出去还以颜色,费立国试探之下一击不中正想松手,却觉得手指一麻火辣辣地生疼,原来是被李成用暗劲弹中。十指连心这一下奇痛无比,费立国眉毛跳了跳,忍住没有出声,只是那手指微微发颤。茶杯也端不起来了。
两人这一番试探动作极微,张云裳和那小和尚却都没看出来,在他们的眼里只是费立国看完了鼎,又还给李成而已。
“大师可知道它的来历?”张云裳激动得胡子颤巍巍地,走了这么多家,还是头一回看见有人能跟李成师徒一样折腾这鼎地,费立国那吃红烧肉的行为立马被理解成为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了,张云裳心下暗赞,娘希匹!高人行事,果然不同。
第九十三章 玉壶春水(中)
张云裳正反复咀嚼自己那一抹如少女怀春般的激动情怀,他认为自己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感动上苍得遇大神高人,并未注意到费立国和他同样在魂不守舍的状态当中,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张云裳更没有想到的是,眼前这个高人和李成一样,也是一个刑满释放人员。
费立国是谁?
费立国原来叫费卫东,在中国大陆这是一个很有时代特征的名字,到现在为止人们也不知道该如何定义那个年代,正如天才和疯子一样,狂信和无信之间只有一线之隔。许多人在激情与怅惘中度过了那段岁月,对童年的费卫东来说则是一段苦难,他并没有因为这个烙印式的讨巧名字而避免厄运,他和他那换鸡毛糖的父母一起被当成资本主义尾巴理了阴阳头,后来他把自己的名字给改了,当然要小学还没毕业的费卫东给自己起名字难度太大,事实上是他的同乡,同为牛鬼蛇神晚景凄凉的一个算命老头给他改的,破而后立的意思费立国懂,不过他的命运却迟迟未立,动荡年代结束后,家破人亡的费立国却开始面临着人生的动荡。
少年费立国游走江湖的道路,是从电影《少林寺》开始的,而八十年代的少林寺远不像今天的少林寺集团那样香火旺盛,清规戒律是僧人们生命中最为重要的组成部分,那时候的少林更像一个禅宗丛林而非武术团体。非其人不得其门而入,因此少室山下徜徉着无数和费立国一样拜师无门的热血少年。
费立国比那些少年幸运的地方是他出生的时辰,也就是八字。天干地支组合成的八个字符,甲乙丙丁子丑寅卯这样狗屁道理在科学昌明地新中国你当然可以不信,但有收徒大权的内院执事信奉受行就足以改变少室山下那帮少年地命运。
起码是费立国地命运。
真正的修行僧人选择徒弟的严格程度远甚于21世纪的大款登报择偶地标准。在费立国的师傅,少林寺内院执事法空大和尚以“一掌金”的专业择徒标准看来。这个天天到菜园子偷吃的饥荒小贼有着“一命三华盖。四柱五空门”的八字,配上天煞地绝克父克母神厌鬼弃的掌纹,正是传承衣钵的绝佳人选。
顺便说一句,是传承法空和尚外丹道和寻龙探脉这两个传统学术专业衣钵的绝佳人选。不过少年费立国还搞不懂前者,而对后者,也就是风水学这个二十年后能大赚特赚比清华大学土木工程系还要来钱的专业并不感冒,倒是对如何炼铁砂掌炼到双手白腻如处子方可以称之为大成之类法空师傅眼里细枝末节地东西非常来劲。
少年心性毕竟玩不过老狐狸,在一次费立国模仿李连杰挑水上山累得半死的时候,法空和尚给费立国演示了一指禅真人版,要求费立国背他规定的经书,并承诺通过五本书的知识考核便教他一门绝技,从此费立国算是‘改正归邪’。在大侠与风水先生这两条职业道路上齐头并进成就斐然。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致命的福利,便是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老和尚居然可以让少年费立国天天吃肉,就在后山内院堂而皇之的烧肉给他吃,尽管被多次举报但方丈和监院似乎对此视而不见,因为法空执事给出的理由是费立国在长身体,而炼功夫的消耗是非常大的。
僧衣道冠儒服,不过是层皮而已,谁也没想到地位尊崇享受内院香火地法空执事竟然是道家传人,而费立国在少林寺的最后三年里,学的竟然是道家外丹派的东西。
外丹外丹。顾名思义就是身体外面的丹,不是炼金术,不是长生不老,不是白日飞升,可就连费立国的师傅法空老和尚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因为他也没炼过。
因为没有鼎。
虽然如此,这并不妨碍老头对它的追求。中国人对传承是相当固执地,即便是破落人家也极其看重祖上传下来的一只烂碗之类地东西。何况法空是正儿八经一个外丹派的单传弟子。
执事的死是很隆重的一件事情,半夜袈裟批起,秘法不传六耳,正当费立国心思激动以为要来一场终极交代整点菩提灌顶什么的时候,老和尚却给他讲了一通废话,“炉鼎难找哇……”法空老和尚在咽气之前感叹道,叮嘱费立国这外丹炼法才是他这一门的命脉所在,一定要把这门功夫传承下去不然老和尚死不瞑目,有感于老和尚对自己多年的养育之恩费立国自是信誓旦旦,反正在老和尚的大棒加甜枣的教育下那些东西费立国连做梦都能倒背如流,背都已经背下来了,何苦违逆一个将死之人的意愿呢。
直到老和尚身体凉透之后费立国回过神来才知道自己被耍了,这么多年所学的功夫只是为了那失传的炉鼎而准备的,至于风水批命外家内家只是一个幌子而已……跟教育水平无关,尽管在##的大棒下费立国成了功夫高手兼风水奇才,但本质上他还是一个朴素唯物主义者,所见即所得,仙道无凭,功夫归功夫,风水归风水,要他相信所谓的金丹大道是不可能的。
失了法空大执事的照拂,费立国很快就感受到如果没有强势的后盾,一个在寺庙里天天吃肉还不能背诵首楞严经的和尚会招致怎样的怨念,法空老和尚的躯体在莲花缸里被烧成飞灰之后两个月,费立国也就自然而然就被辞退下山,也不知是什么道理,真实身份为外丹派道士的法空老和尚在莲花缸里烧出了大片舍利子,费立国下山之前偷了截指骨舍利作为纪念,并胆大包天地把它挂在胸口,聊以纪念。
下山做什么?当然是做大侠!!
在费立国的眼里,大侠的核心工作内容是劫富。至于济贫与否则完全看自己的心情如何。那正是改革之初的岁月,以往地南蛮之地富蔗如油。当其时也口先肥起来的猪头们不知凡几。在镀锌自来水管都被禁止带上街地年代,一身功夫地费立国牛刀小试便闯下了诺大的名头,并创立了辉煌一时的三江阁,专门收纳各种亡命之徒。从东北红胡子到新疆小扒手,只要对上眼了都能得到他的疏财仗义,风头一时无两,三江阁地本义是财源广袤达三江,可惜千金散尽的费立国却穷的叮当响,毕竟金山银山也架不住及时雨的做派,何况从不沾黄赌毒的费立国,因此他号称是道上最穷的大佬,但也是最有势的大佬。即便是后来横行港粤的张子强那时在他面前也只是个瘪三而已。
侠以武犯禁真是至理名言,热兵器时代即便强如费立国的师傅,视一指禅为雕虫小技地法空和尚也挡不住军工五四,于是道上名声响亮的三江阁大佬费立国在九零年代中一头栽进了石河子监狱。大佬就是大佬,费立国一个月就砸了人家一年的石头工分,从此开始了修身养性的生活。
监狱真是个好地方,尤其对于费立国这种人来说。
日复一日地砸石头足以将一个人的心性磨炼到死水不惊的地步。他是外门功夫起的家,号子里十年面壁,竟是让他由外入内,一身筋骨成就。远超法空老和尚对这个单传弟子的预期。
这一蹲就是十年,十年的时间可以发生什么?十年足够让文革结束改革春风吹大地三峡造好一期工程长江天涝黄河改道,世纪之交的中国,十年意味着一切。
曾经地江湖大佬,引领黑道风尚的弄潮儿费立国出来之后面对一片新天地傻了眼,迷茫了两年,才终于明白一首情诗可以换个处女的纯真年代已经过去。靠义气闯荡江湖的不叫好汉叫傻b,而这年头。傻b没钱比狗还贱……
所幸的是法空和尚似乎预见了这个徒弟的未来,早在八零年代就给予费立国良好的玄学教肯,风水算命之类辅修课程无所不精,有道是是金子总会发光,费立国一入玄行,如锥处囊中锋芒毕现。算命先生可以糊弄,风水可不是人人都玩得转地,天底下算命先生多如牛毛,而风水先生百中无一。不夸张地说,培养一个合格的风水师傅比培养一个土木工程博士要难上若干倍,风水不比算命,背背命书推演命理便可以观其大要,除了天资悟性之外,风水最重要地是行脚实践,胸中有沟壑,方可寻真龙。费立国身具寻龙之材,帮人看看别墅墓葬,就好像牛刀用于杀鸡,游刃有余。
看风水一般都是大单子,香港的顶级风水师按尺计价,数万一尺的价格足够在东州买一套临湖的房子了,高价格当然要建立在高技术的基础之上,对风水师水平的检验也是行规,所以这玩意没点真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