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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苑春归处处花 佚名 4999 字 3个月前

她回道:“这可真是个好地方,我昨夜睡那殿中,总听得涛声阵阵,潇潇做响。便觉心中清越。这竹呀,说是画中君子,最是没说错的,总有种使人亲近的愿望。”

她对着他,向来话不甚多,又时有绵里藏针之意,暗地里总不肯卸下武装。从不似眼下无拘无束,侃侃谈来,与人一种家常的温馨之感。

他似不服,道:“现放着这么大个君子你不亲近,倒去亲近那画上的。明儿叫人将这竹子全伐了,看你还亲近谁去。”

她闻言,笑道:“平白吃这竹子的醋是做什么。”

话一出口,便觉不妥,脸一红。喃喃道:“好没威仪。”

他看在眼里,径自道:“连你都亲近别个去了,还要威仪做什么。”

见她不语,恐揶揄得她恼了。复道:“带你看茶花去。”

她问:“这哪里有呢。”

他答:“你只管跟我去就知道了。”又一想,道:“就咱二人去得了,平白一堆人跟着,厌烦。”

一扬声,叫过远处立着的鄂铎,道:“你差人去看看,皇太后几时起身。再呢,你亲去那边,取件衣裳来。”

一时三言两语,将那跟着的人俱支开了。解下外袍,与她披在肩上,柔声道:“早间凉,防着点。”

她亦从未见他有如此顽心的一面,颇觉新奇。于是随了他出了亭子,沿着一条山间小径往林中深处而去。

太阳尚未出来,那小路本是石子铺就,多少有些硬杂不平,她脚上不过一双绣花软缎,露水沾在那小石子上,湿润生潮,一不留心,显些栽倒。

幸得他一把扶住,叮嘱道:“慢着些,他们去了,总得一会子。仔细脚下。”

见她颇为吃力的样子,又道:“我背你罢。”

她闻言,又红了脸。道:“不。”

他见她态度坚持,便拉住她的手,道:“那你牵着我好了。省得滚到那君子脚下去。”

她轻笑一声,道:“原也没有那不中用的。小的时候,为了偷偷溜出家外出玩,连门洞都钻过。”

他揶揄道:“回头我可得将那宫里的大小门洞堵起来,不要给你钻跑了。”

她笑:“宫里哪来的门洞,我们那门洞,本也是特特挖的,方便家里狗儿出入。”

他恍然大悟的“啊”一声,道:“原来是给狗儿预备的,怪道我见你,楞比别‘人’淘气那许多。”

她正待要回嘴,方意识到说错了话。顿时柳眉一竖。便要寻东西打人。

那慕容璨见状,自松开手,快快走开。

她哪里肯善败甘休,一路追了过来。

二人一路赶,一路笑,一时间走到那小径尽头,往那小坡上一站。慕容璨便轻轻道:“你看。”

她走上来,一看。顿时惊住。

此刻天色稍明,远处淡青色的天际,如同仙人打翻了染缸,大幅大幅的玫红,藤黄,浅紫,灰兰,无数极热闹的颜色,却静静的晕染在淡青色的天空上。

她被那美景镇惊,一时间只知道发呆。

慕容璨见她气息未定,两颊还透着潮红,鼻端微微生了汗意,双目圆睁,贪婪的盯着远处,樱唇微张,另有一种娇憨之态。不觉也将周遭一切浑忘了。

良久,方道:“是叫你来看这茶花的。”

经他提醒,她才懂得收回目光。

这小坡背面,是个山凹,清一色的种着白茶。他们所立之处,正是在那一大片花海的顶端。

此刻尚有丝丝白雾,袅袅如烟。无数的开圆的,未全的,已开尽的花朵,被翠叶托着,花瓣上犹自凝着露珠,俱沐在淡淡清光之中,各个带一种谨慎隆重之态,满株满树,满坑满谷,仿佛已至极至。

她唸喃着道:“这样美,真想融到它们中去。”

山中微风荡漾,带来一阵阵芬芳。鸟儿早在林间啾啾而鸣。

他也禁不住深吸一口气,心旷神怡,道:“你一时变竹子,一时变花儿。倒莫要变个四不像来。”

她兀自道:“我是第一遭见这许多白茶,简直漫山遍野。真真玉树琼花。”

他同她并肩而立,侧头看她一眼,闲闲道:“任世间百媚千红,吾独爱这一种。”

她正自会他那话中之意,远处已隐隐听得人声。想是侍从宫人不见了她们,一路寻了来。

他皱了皱眉。忽拉着她紧走几步,往那一溜溜植得极密的茶花中走去,直走的远了,往那花丛中一蹲,偷偷笑道:“让他们找去,没的跟着扰人清静。”

先是听得鄂铎的声音,失望道:“也不在么。这可去了哪里了。”

接着是浅香,急道:“我不过走去拿衣裳,回头就不见了。别是走到这林子里,走迷糊了。”

鄂铎道:“该不是往别的娘娘殿中偏坐去了罢。待回去问问。”

言毕脚步匆匆,俱走开了。

他凝神听着,掩盖不住一丝孩气的得意。

她与他隔的极近,鬓角几乎贴在一处。气息拂在她脸侧,她第一次这样近的看他,见他眉目朗朗,棱角分明的唇际,往日的自持稳重,眼下被一抹玩意代替。目如乌漆,也收了那深不可测,竟清澈如两弯清水。

她自他目中看到自己,一双眼睛直愣愣盯着他,方觉得心下窘迫。

正待要别开头去,他的双唇已经轻轻贴了上来。

她措手不及,顿时觉得耳畔“嗡”的一声,脑中一片空白。周围的鸟语花香,尽皆去的极远,一时间倒弄不明身在何处。待他放开,她仍犹自怔怔,一颗心只仿佛要跳出胸膛一般。

他的声音就在耳畔,低低道:“让时间就此停住好了。”

见她低着头,面上红晕只烧到耳朵。自有道不尽的温柔绮丽。他轻轻将一片落在她发端的残叶摘下,道:“他们走了。咱也走吧。”

她只觉全身发软,脚下如踩在云端,只得任他领着出了那花丛。复又站在山坡之上。

太阳已经露出了小半个脸,金辉满天洒将下来,远处群山连绵,一望无际。

他回身看住那无边无际之处,道:“与我并肩比翼,看这世间繁华。”

声音轻柔低沉,却如下了蛊,她只懂得仰首看着他,脑中一片迷离。

他抚了抚她的脸,更轻的道:“没有人可以阻止。”

随即执着她的手,仍自沿那小径缓缓下的山来。

出了那竹林,见她还有些呆呆的,方含笑:“你回去更衣吧。莫迟了给皇太后请安。”

两袖携香花解语

一迎头碰上一簇人,想是他们已经去了其余各殿,此刻瑖妃领头,鄂铎跟在身侧,正自匆匆朝这林间走来。

冷不丁见他二人悠然而至,众人脸上先是错愕,继而才懂得行礼。鄂铎便同得了珍宝一般,喜不自胜的抹了把汗。她见这样多人,倒仿佛做了亏心事一般,先自一阵窘迫。见各人眼中又似露着狐疑,才忆起他的外袍还披在身上呢。忙解了下来,鄂铎急上前接了。

慕容璨笑道:“呀。我一时贪玩,原是有意避一避你们的。想不到这样劳师动众,是我不是。”

瑖妃也笑了笑,道:“难得这大清早的,国主好雅兴。只是将臣妾吓坏了。”

他摆摆手,道:“是我不是。只莫让皇太后知道了,省得又为此操心。”

谆妃也道:“臣妾斗胆犯上,国主便是要玩儿,也应该让人跟着,这林子里也多蛇虫之物,又坡陡路滑,被惊了驾,身边一个人没有,总不好。”

他此时已恢复常态,故点头淡然答道:“你说的极是。君子不立危墙。都回吧,收拾好了,给皇太后请安。”

一时间齐聚到正殿,太后方刚起身。待洗漱完毕,慕容璨忙亲迎了出来。众请了安。

谆妃笑道:“皇母气色甚佳,这一瞧倒似还要年轻过往年了。”

太后闻言,失笑道:“不成这生日过的,倒是过一年小一岁了。”

众人皆笑了,锦妃一把脆生生的嗓子,竹筒倒豆子似的,道:“皇母越性再过几个生日,我们也过几个,到时候人一看,呀。不是母女,倒成姐妹了。”

太后一边笑一边骂道:“真正你这个孩子,没大没小了。”

又说:“都在这吃了吧。”

于是命人摆了早膳,席间又是一派欢声笑语,十分热闹。

太后道:“寿也拜了,明天你们都回吧。没的找了空子让你在这躲懒。”

慕容璨忙道:“是。”

太后又向着众人道:“你们也回。这深山老林的,莫拘了你们。”

瑖妃忙道:“就让儿臣在这多陪陪皇母吧。”

太后道:“不必了,你们呀,该干什么干什么。多陪陪你们国主是正经。要是见不得我这老太婆年老体衰的,早早的给我诞个皇嗣,也算是孝敬我了。”

众人闻言,都不言语,低下头去。

慕容璨见状,忙笑道:“皇母春秋正盛,哪里就成老太婆了。”

太后道:“你莫也学她们,拿我凑趣呢。”忽又似想起一事,道:“我日常用的几卷经书,如今也残旧了。听闻敏妃自幼书画极好的,莫若你留几日,帮我抄一抄吧。”

她闻言,忙下席行礼,道:“是。”

慕容璨笑道:“皇母又从何处听的谣传,她也不过会写几个字,不如儿子回去叫那……”

太后摆摆手,打断他。道:“不过几卷经文,不必叫来叫去的,劳师动众。”

慕容璨只得作罢。

吃罢饭,众人一道出来。

谆妃紧走几步,赶着前头的瑖妃,道:“姐姐等一等。”

瑖妃道:“慢着些。什么事乐成这样。”

谆妃笑意盈盈,掩了嘴,轻轻道:“莫不是早晨那事传到太后耳中去了。”

瑖妃横了她一眼,道:“偏你是个诸葛亮,什么都知道。”又道:“别是你这坏东西捣的鬼。“

“我原就听说,因是个外族人,国主都遭了训斥。你想想,无端端的抄什么经书。”

二人一路笑一路款款而去。

慕容璨亲扶了太后,往佛堂走去。

太后一壁走,一壁缓缓道:“你不必跟着。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他不答,一掀袍角,跪到地上。那随同的宫人侍从,忙的住了脚,退至远处。

太后无奈道:“你是入了魔障了。”

他垂着头,低声道:“是。请母后成全。”

太后慢慢的转着那手中的佛珠,良久,才道:“佛有言,爱欲之人,有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

他答到:“儿子红尘中人,自无法断那痴与爱。肯请皇母发慈悲之心,恤我求不得之苦。”

太后重重叹息一声,道:“你并不明白我的心意。”

“请母亲明示。”

“你是身在其中,看不全。姑不论你而今年纪尚轻,不知朝堂局势风云变幻之深浅。你自然也知,后宫嫔妃册立,位份高低,原不是那样简单之事。而今你初掌朝政,难免还有倚仗重臣之处,许多事情牵一发而动全身。而今现状,派派均衡,力力相制,原是最好的。你这动一颗子,就不怕反让他们合起来,拧做了一处。”

他答:“儿子正觉这力不好用,时时阻手阻脚,正想卸这束缚呢。”

太后闻言,又沉思良久,方道:“你这少年气盛,我也不知该说好呢还是不好。你斟酌定夺罢。咱们各人先缓一步,那后宫主位,眼下是万万使不得的。让她在这留几日,我便让她下山去。”

慕容璨暗地松口气,方道:“谢皇母一片苦心。”

太后哼了一声,道:“苦心!你若能理解了我的苦心方好。我何尝不知她是你心爱之人,哪里就是想你刮骨疗伤了。不外是提着你些,留些分寸。你顾不顾大局先毋论,这一切大张旗鼓的,不是爱她,倒是害了她。”

慕容璨闻言,忙伏了一伏,道:“儿子明白了,幸得母亲指点。”

太后道:“起来罢。虽是大人了,有时看着着实可恨。”

他站了起来,笑道:“再怎样大,还不是母亲的孩子。”

太后见他长身玉立,岩岩若松,年纪虽不甚大,却已尽俱君王大气。心下也觉得欢喜。感叹着道:“你懂得就好,天下哪里有母亲不为着孩子的。有些事情,还得慢慢谋来,欲速则不达。”

赵虞回至殿中,正看浅香领着宫人整理随身之物。

锦妃走了进来,问道:“姐姐忙什么呢。”

她忙迎了,道:“怕要住的长,她们在理东西呢。”

那锦妃脸上恹恹的,道:“你若留的长,便没有人教我下棋子玩了。”

她见她粉嫩的一张脸,认真发着愁。忍不住捏了她一把,道:“能有多久呢。早晚会回的吧。”

锦妃想了想,道:“不如我也求了太后,一同住下来吧。”

她轻笑,道:“太后老人家好清静,你想你,耐的住闭着嘴。”

“也是。”锦妃答道,忍不住吐了吐舌:“让我每天对着菩萨,这种事哪里做的了。”

又极具同情的道:“姐姐,可难为你了。”

她笑了笑,道:“并不会。我倒觉着这山上花木竹林,曲水叮咚,原是极清幽的,适合静静的呆着。”

那日锦妃便在她殿中玩了一日,次日随着下山去了。

她自此住下来,日日抄那佛经,朝晚定省,闲时在山中各处游览。一派悠然自得。

这日,太后晚课完毕。她在一旁,见她本欲坐起,竟动了动,差些倒到一边。她忙上前去,搀了一把。

太后笑道:“到底老了。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