料着,她竟也会生如此兴叹之意。一时不知是意有所指,还是纯为慨叹。正暗揣测间,又听太后道:“你还小,哪里懂得这许多事情,实则世上之事,祸福最难分辨。”
言毕颇为慈爱的看住她,语重心长的道:“你是个好孩子,往后的日子也还长,你记得,祸为福所倚,福为祸所伏,清静之时不必恼,要耐的住。热闹之时莫得意,要稳的住。方是长策。”
她点头应道:“是。”
她们走的本是殿间平整的青砖大道,一列的古柏,卫兵一般,株株笔直参天,立在道旁,时值夕阳西下时分,鸣蝉似已力疲,由远处传来的嘶鸣已似一阵弱过一阵。一阵风过,已悄带凉意,柏叶森森,与人一种秋声将至之感。
她心下略觉萧瑟,故此同那老宫人阿瑚竭力寻些高兴的话出来说与她听。
阿瑚道:“国主最懂得孝敬您,上回您说那新贡的蜜瓜好吃。昨日又差人送了许多来,还问您要其他甚么不曾。奴婢见您当时同娘娘说话,故此打发走了,说有要的再差人去。”
太后轻笑一声,道:“难为他记得。我也不过吃个新鲜,那许多自是吃不完的。你们回去都分了吃去吧。没的放坏了。”
她们齐齐道了谢。又闲话一回。方转回去。服侍完了晚膳,才回至自己寝宫。
浅香见她神色似微有倦意,一边替她卸着披戴,一边道:“太后总算是大安了。你也得喘口气了吧。”
她默默看着那梳妆台上卸下的钗环许久,方低低的叹息一声,道:“为了这儿女的心,愿天下母亲都平平安安,长命百岁吧。”
浅香心下明白,于是宽慰道:“老夫人知你挂念她,一定也懂得好好保证的。”
她静了静,吸口气,强打精神,道:“但愿我那哥哥早早的完了婚。隔年给她生个大胖孙子,她兴许就不那么挂念我了。”
浅香知她心中郁郁,故此有意岔开话题,道:“你这经书也快抄完了,不知道国主甚么时候接你下山去呢。在这山上,日日对着青天白云,空荡荡的大殿,我都要闷坏了。”
她道:“山上有山上的好,清静。”
浅香笑道:“锦妃娘娘上回还托人来问,您甚么时候下山呢。说她新学了样串连环的玩意,不知道是甚么。”
她道:“那锦妃原还是个孩子,光知道淘气呢。为了要她父兄家族支持新政,才入了宫。”
浅香道:“你也不比她大多少,如何总一副长者自居的模样。”又奇道:“连这因由你都知道。”
她看向镜中那张干干净净的清水脸,道:“六宫之中这几位妃子,哪一个是没有来历的。只得咱们,孤家寡人罢了。”
浅香不服,脸扬了扬,道:“国主心里看重的,那才有用。”
话尚未说完,已经被她眼神震慑。
她历来对下人极温和,对浅香,更比别个不同。此刻浅香在镜中见到她眸光一闪,甚是凌厉,已经不敢言语。
过一刻,方敢轻声道:“浅香该死,忘了小姐教诲。”
她放缓语调,徐徐道:“你是素来稳重的,如何不知道,余者尤可,此乃大忌。太后今日方嘱咐我,道是祸福之事,不可光看一时云云。想是怕国主一意孤行,做出于制不合之事,故此才自我处旁敲侧击,耳提面命。那后宫主位,必是有一干人虎视眈眈,志在必得的。咱们纵是心中以为谁得了去都一样。然则也难保别人不对咱们有想法。不得不时时留心着些,切切莫一时口快,招那无妄之灾。”
浅香闻言,虽心下为她不服,但见她说来,也似有长远打算之意,竟不似先前有意无意间流露出的了无生趣的模样。倒又安心不少。只说道:“你也倦了,那经书左右不多了的,不如就早早歇了吧。”
她连日来也甚觉疲倦,于是依言睡了。
不几日。那几卷经文抄写完毕,差人精心装裱穿订好了。呈与太后翻看。
太后倒似颇为欢喜,一边看一边道:“写的这样规整,真难为你了。”
她只道:“不过写几个字,并不曾做甚么。”
太后看毕,递与身旁的宫人收了。便道:“如今事做完了。也不好成日留你在这山上住着。改日你还下山去吧。”
她忙道:“皇母若不嫌弃,儿臣还是在这山上陪您些日子吧。”
午后的阳光正盛,透过淡青的纱窗斜斜射来,正投在她脸上。更显得她一张小脸匀净无尘,自有一种温婉平和之态。
太后笑道:“这深山老林,原也不是你们年轻轻的孩子久留之地,时日久了,恐是磨了你们朝气。况且眼见就七月七了,宫中自有一番子热闹。纵是你不在意,丫头们怕也心早热了。就这几日便下去吧。”
她本还待多言几句,见太后似主意已定。便说道:“不如皇母也一起下山去,同儿臣们好好热闹热闹。”
太后朗笑一声,道:“这乞巧节原是你们年轻孩子们的节日,我一老太婆,不同你们瞎掺合,没的叫人指摘。”
她回道:“乞巧节本也是团圆的节日,皇母总爱说笑。”
太后摆摆手,摇头道:“我如今是老了,玩不动了。还是好好的待在这山上,清清静静的过几天日子吧。你们得了闲的时候,上来说会子话,白坐一坐,便是尽了孝道了。”
她只得笑应了。
太后倒又笑道:“年轻那会子,也爱过这乞巧节。”说着侧一侧首,似要想一想,道:“一直记得,还未曾进宫吧,那时候,有一年,因一时贪玩,偷偷溜到集市去,好闹了一阵子。”
一旁伺候茶点的阿瑚闻言笑道:“奴婢倒还记得,连带带您出去的和琛王爷,也还挨了排宣呢……”一时似悔失言,极快的看了看太后,只说到一半,生生吞了回去。
太后神色倒还如常,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她微微眯着双目,眼角有细细的碎纹。许是想起了往事,目中罕有的带一丝迷茫之色,便似有些出神。
她不由得想:当她风华正茂那日,一定也曾经以她娇花照水,皎皎如月的容颜,艳冠天下的绝色,一颦一笑间折服过红尘众生。
在她还是偷偷溜出家门玩耍的那一刻,定不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要母仪天下,举世朝拜。可见冥冥之中,自有一双巨掌,安排推动人的命运,那原是无可反抗的。
过两日,慕容璨果派了人来,太后一早便已将她唤至寝宫,细细嘱咐了一阵,又赐了些穿戴之物,着她下山。
一路车马轮扎,丫头们知她和善,等闲不拿规矩约束她们,故此一路说说笑笑,颇为热闹。下了山来,那官道便越发笔直宽阔,周边的来往行人一应早早摒退了的,天蓝得晶莹,只零星的几朵白云,看的久了,有种微微的眩晕,那人仿佛也只化做一只鸟儿大小,能轻易挥动翅膀,上到那一空碧蓝里去。
浅香似心境颇好,道:“算一算,自出宫到今日,也两月有余了吧。”
她想一想,道:“可不是。”
浅香道:“常言道: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这足足六十来日,天知道世道都轮回多少年了。”
她亦一笑,道:“你以为是烂柯山么。真是这般算法,咱们这一干人可不都成老妖精了。”
浅香见她面带笑容,依稀又生出几分当日家中那活泼可爱的性情来。于是越发雀跃着道:“这样好的天气,我看骑马好过坐车。”
她出身将门,自幼又极顽皮,因老父宠爱,亦曾亲授过骑射,学虽不精,然则当日也曾女做男装,公然走马过闹市,买花载酒,自诩风流过。
便是太后,亦曾有过那无忧无虑,豆蔻年华的青葱年月。她们本是不同国不同家的两名女子,原本终身不可能碰面的,而今因为一丝巧合,齐齐被禁足于这鶻孜后宫。前后想来,还如那梦一般。
思及此,已心生惆怅,见浅香说的愉快,遂笑了笑,道:“那原是小时候干的营生,还提它做甚。”
浅香也道:“时至今日,怕是再也不能有那自在了。”
一路絮絮而谈,至午后,便回到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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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个尤可,独那锦妃,听闻她回来,便已一阵风似的赶了来,进来便拉住她的手,道:“姐姐,你可算回来了。你不知道,你不在这些日子,可闷死我了。”
她彼时方刚刚换了衣裳,规矩是历来先得面圣。奈何见她真是高兴,只得坐下来。道:“不是说你新得了甚么好东西玩呢。”
锦妃闻言,小嘴一噘,道:“你是说那连环套吧。不好,总解不开。”
她见她并不热衷,知是那玩物大约是需要静静参研把玩的,她大约耐不住,便失了兴致。于是道:“我倒是有点子东西送你。”她吩咐道:“去将咱们蒸的那茶花香粉取些出来。”
话音未落,听得外头通报:“谆妃娘娘同瑖妃娘娘来了。”
她闻言,不由诧异。一壁道:“请进来。”
她二人已经携手走了进来,齐齐道:“敏妹妹劳乏。”瑖妃一身玫瑰色大装,眉心悬着同色一颗拇指大宝石,浓眉长睫,端的艳丽。谆妃身材虽较她稍矮,然则一套蓝紫宫装,耳上一对明月珠子,只显得她一张团团脸,十分端庄大气。
一时落了座,瑖妃道:“你们适才说要分那甚么好东西,可给我们也听着了。”
锦妃口快,脆生生的道:“敏姐姐手巧,有那自制的花粉,正好,大家一起见识见识。”
她笑道:“自制是自制,并比不得各位那日常用的,不外图个好玩罢了。”
宫人托着个紫檀木盘,上置一金丝描花荷叶捆边的乌漆小陶盒,只如那婴孩拳头大小,一揭开盖子,顿时一股清香扑鼻而来。惹得锦妃喳喳道:“这还不好。”又用那小银挑子挑一点,抹在手背上,赞道:“更比那日用的细许多。”
谆妃同瑖妃也相继试了试,皆道:“成色好,味也醇。”
她见状,便道:“姐姐妹妹若是不嫌弃,便都拿些去吧。”
锦妃笑道:“我是要的。”她天真烂漫一张笑脸,言语更是又快又脆,道:“上回我给姐姐那香露,原也是瑖姐姐给的。如今又有香粉得,还是做妹妹得益。”
瑖妃道:“你不外是仗着自己年幼,四处偏人家东西。”
谆妃道:“那她也原是年纪小,得些也应该。”
锦妃爱热闹的,难得见今日众人聚于一处,便眉飞色舞的道:“我替我那白珠子配了个对。竟是只通体黑亮的黑猫儿,姐姐你说,若是一黑一白,生出来那小猫儿倒是甚么样子呀。”
说完,自顾自咯咯笑起来。惹得众人也笑道:“只有她,满脑子淘气心思。”
她又道:“我还没替那猫儿取名字呢,不如明天大家去我那看看,替它取个精致名字吧。”
“谁要取名字呢。”只听外头一人接了话,帘子一打,慕容璨信步走了进来。
众人不想他此刻前来,忙乎乎的跪了一地迎驾。
锦妃虽活泼外向,奈何见了他,到底受些拘束,行罢礼,规规矩矩的道:“是臣妾新养的一只猫儿。”
慕容璨倒淡笑了笑,应道:“外头就听得你们这里热闹纷呈的,原是为了一只猫儿。”
又问向她:“太后可都大好了。”
她本坐在众人下首,此刻立起身来,道:“太后都好了。还嘱咐说,请国主及诸位娘娘都不必挂念。”
瑖妃闻言,笑咪咪的道:“那便好了。听说她老人家欠安,我这都担心的什么似的。幸得敏妹妹在身边,替我们大家都尽了点孝心了。”
她轻道:“太后洪福齐天,自受庇佑,我也不过做些粗活。”
慕容璨又问了些琐事,十分仔细。最后道:“皇母既特特的吩咐让过这乞巧节,不妨就热闹些吧。做些花灯玩意,在上苑那湖里放着玩,也还好。”
一地的宫人侍从听得他这样说,不由个个暗自欢喜。
锦妃也雀跃道:“那便好了,索性就在那画舫上落座,既好观月,又能放灯。”
瑖妃道:“瞧锦妹妹这乐得,七月七有什么月可观,那原是拜星的。”
众人都笑了。慕容璨也轻笑了笑,道:“既如此,那都去备着吧。”
言毕率先站起来。室内诸人一齐行礼送驾。一时她们三个也散了,莲娜上来问道:“娘娘不妨先躺一躺吧,瞧这一脸倦色。”
她亦觉得一路车马,如今十分困倦,只懒洋洋提不起精神。便道:“也好,那晚些摆膳吧。”
果一沾枕头,便昏昏睡去。这一觉睡的香甜,待醒来,天已经黑了,锦帐放了下来,只淡而朦胧的一点微光,隐隐射了进来。帐上遥遥印着一个人影,她以为是贴身宫人,于是轻唤了唤:“浅香。”
那人走近几步,挑起帐幔,轻声道:“你醒了。”
她这才看清是慕容璨,顿时面色一红,胡乱抓住锦被一档,道:“国主几时来的,我竟不知。”
他含笑道:“来了倒有一阵子了,见你睡的酣甜,故没有叫醒你。”
她心内微有不安,只得道:“国主这是,成心使得赵虞御前无仪。”
他看在眼内,低笑着道:“恕你无罪。”又伸出手来,道:“起来吧。为了等你一起用膳,我这还挨着饿呢。”
果拉着她坐了起来。一时间宫人都来了,伺候她梳洗,他也不避讳,闲闲坐于一旁,若无其事的看着。她碍于宫人侍从一堆,亦不好开口请他出去。好容易收拾完了,她只觉浑身僵硬,老大的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