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我扫了杨骋风一眼,后者正得意的冲着我笑,我开了腔:“司杏见过这位少爷。少爷风度翩翩,”君闻书愣了,杨骋风也瞪大了眼,我继续说下去,“想必是府里多美貌的丫环,远远看来,司杏竟以为是位小姐。”侍槐在君闻书后面悄悄的把头扭向一边,脸上肌肉抽搐,像是憋极了笑。杨骋风却冲着我咬牙切齿,君闻书咳嗽了一声:“司杏,怎么如此对客人无礼?”我作势一礼,口中委屈道:“司杏说错话了,可刚跟着侍槐出来时,我还以为是少爷带来的哪位小姐。”“司杏,还不快去和杨少爷赔不是。”我忸怩了半日,正欲行礼,杨骋风道:“也不必了,一个丫环,也无甚眼光,说笑而已。若真让她赔了这不是,传将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多么像女人,闻书也不必了,且带我在园里走走。”“也好,”君闻书把手一摆“杨兄有请。”
侍槐跟在君闻书后面,我跟在杨骋风后面,大家绕着园子慢慢走着。看着杨骋风那假假的样子,我心里不禁作呕,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君闻书这个笨蛋,还以为是好人进屋了呢,还当客待。只听杨骋风说:“江南君家,颇有盛名,闻书乃君家独子,想必对君家的家业亦有所承吧。”君闻书仍只淡淡的应着:“闻书无能,家中之事,暂由爹爹携领。”——这个杨骋风,又开始打人家家业的主意。
“哦?闻书倒是谦虚的紧啊。”杨骋风一阵虚伪大笑,听的我一身鸡皮疙瘩。我瞅了瞅,旁边的小灌木上有甲虫在爬,经过它的时候,我伸手抓了下来,没有一个人发现。
“闻书,平日所读何书啊?”
“闻书不才,平日也只读些经、子,其它很少涉猎。”
“哦?闻书想做圣人不成?”又是一阵大笑,我实在忍不住了,乘侍槐扭头之机,我对着杨骋风的衣领一扔,甲虫便攀了上去,跌跌撞撞的顺着衣领爬到里面去了,我得意的笑了笑。一会儿,杨骋风开始扭动起来。当着生人的面儿抓挠身上是最失礼的一件事,杨骋风是官家子弟,深谙礼仪,他一面把手背在后面仍然保持着风度,一面不断的扭着上身,我则目视前方,尽量不去看他。
过了一会儿,杨骋风终于忍不住了,他住下脚,“闻书,失礼了,我这里有个小东西,不得不先把它抓出来。这个,你看,你看是不是回你的卧房?”君闻书赶紧说无妨无妨,将杨骋风引至卧房,我们都留在外面。片刻,杨骋风出了房门,手里捏着甲虫,笑道:“闻书园里生气茂盛,连这小虫子也泼辣的紧,哈哈。”一边说,一边却瞟向我。我低下头,做出一无所知的样子。君闻书客气了几句,两人便又一同去临松轩了,临走吩咐我,晚上不必等他,锄桑等回来了,我便可先去安歇。
月色初上,锄桑几个回来了,我们一同吃了晚饭,我便往住处走。由于有月光,也没提灯笼,一个人慢慢在月色中走着。绕过那茂密的树林,远远的,我便见一个人站在我屋前的空地处,不用细看,我便知,那是杨骋风。
第十八章 心系
空地前是一个花丛,我现在知道了,那是含笑。含笑的香气极其馥郁,宜隔远相闻。我甚爱其美人态,花开时真的仿佛美人的唇间启了一条缝,然后香气扑鼻。含笑旁边高大的花木是木莲,木莲和木兰、木笔同种,前世我只见过木兰、木笔,却不知木莲的形态比木兰更美,更耐看。我在离杨骋风十步的木莲树下停住,旁边就是袭人的含笑,木莲开的极盛,月光照不到我。
我见了一礼:“见过杨少爷。”我知道,杨骋风今夜前来,绝非善事。我心里烦他,却也无法。他是君家的二姑爷,真的闹将起来,我不占什么便宜,君家的事,能躲还是躲,更何况是沾着眠芍的。
他默默站着,不说话。我又行了个礼:“见过杨少爷,”他仍不说话,我有点烦了,站在我的屋前,却又不说话,不找我更好。于是我又行了个礼:“不打扰杨少爷在此欣赏月色,先行一步,请杨少爷自便。”你是君家的准姑爷,站哪里是你的权利,我管不着。我抬脚欲走,却听他说:“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戏弄本少爷。”
我仍然退回到那片阴暗处,这里虽是琅声苑,人迹稀少,但我不想和他有任何纠扯。于是我笑道:“杨少爷言重了,您是君府的客人,又是君府未来的姑少爷,司杏一个君府的奴婢,怎么敢忘了做下人的规矩?”
“哼,你几次三番与本少爷作对,该当何罪?”
我懒得和他纠缠,便说:“奴婢已经说了,奴婢并无此意思,也不敢有这念头,若是奴婢有什么错处,请杨少爷见谅。”
“见谅?有何谅好见?我问你,秋天我娶了君家的老二,你也便会如此对我么?”
这个问题极难回答,我答应了是,便是承认他是我的主子,以后恐怕纠扯更多。若说不是,我又是得罪了他,他毕竟终要成为君家的姑爷的。我想了想,仍旧笑了,“杨少爷娶了二小姐,二小姐便是和杨少爷一家人,司杏一个君府的丫环,自是对君府每一个主子都尽下人之道。”
“哼哼,我看你倒是滑头的紧。君闻书给你什么好处,让你如此对他?”他说着,已自慢慢踱了步过来。
“回杨少爷,奴婢不敢,只是尽下人之道罢了。”含笑确实太香了,我被熏的都有点迷迷糊糊。
他已经到了跟前,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拽了我的胳膊,我吓了一跳,一下子从迷糊中清醒了过来,我颤声道:“你,你干什么?”一边使劲抽胳膊,他的手却像钳子,纹丝不动。我火了:“杨少爷,你放手,你这是做什么,你放手!”我拿空着的那只手拼命拨他,“你放手啊,你快放手!”我蹬着地,使劲后仰着。突然,他松开了手,我收不住,一屁股跌到地上,疼的我“哎哟”了一声。这个乌龟王八蛋,我想骂他,又不敢,只好气恼的道:“你干什么?”坐在地上也好,离他远点儿,我索性不爬起来,装作揉胳膊,也不说话。
“不起来么?耍赖?”
“杨少爷请自便吧,我自会起来。”
他欺了一步上来,我住了手,收了胳膊,戒备的望着他:“你又想做什么?”
他并不答话,仍然只是盯着我,看的我身上发麻,反正死无对证,你总不能硬说是甲虫是我放的吧?
好半天,他却忽然笑了。“君闻书怪,弄了个丑丫头也怪。君闻书一个男儿,居然还需要个丫头来维护。丫头却又背地里算计人,这君家的人啊,哼哼。”言谈里,大有不屑之意。
“杨少爷说的真叫好笑,”我不示弱的回道:“堂堂三品大员的公子,又和我们二小姐行了聘,这大晚上的,在这个地方,恐让人非议。”
“非议?”他又往前跨了一步,我往后一挪,“你干什么?”
“哼,君闻书的好丫环,”他凑了过来,“你对你家那些木头主子怎么就那么好?今天本少爷明明看见你在那一堆丫环里跪着,送了你们大小姐,还在那儿偷偷的抹眼泪。啧啧,真叫一个感人——喂,到我娶那个君闻什么的时候,你也会哭么?”
呸!就你?你快把那眠芍给娶走吧,你娶回去,你们家就热闹了。我别过头不理他,听他继续在那里胡说:“不过,人家都在前面吃喝,抛头露脸,风风光光,就你,跟着一个穿绿衣服的小丫环走了,再连个影子都不见。你们君家的主子对你果然不错啊。”我心里一动,难道,我的行踪都让他发现了?他这么留心我做什么?
不容多想,我也笑道:“杨少爷这么留意观察君家,却是这么着急见你的心上人么?”一语既出,我便自知失言。君闻弦是未出阁的小姐,不能在人前抛头露面,往临松轩送君闻彩时,君闻弦和眠芍并没有去,这么大的规矩,我怎么给忘了?倒是我说错了。
杨骋风果然笑了,“不错,我是着急要见我的心上人,只是她泼辣的紧,对别人总比对我好些。”
我不敢再往下接,该躲时躲,别自找麻烦,于是我便沉默了下来。“说话啊,”他得寸进尺的语调扬了起来,脚下却是又往前进了一步。
这含笑太香了,我鼻子痒痒的,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他先一愣,接着咯咯的笑了起来。看他那得意的样子,我决定刺刺他,“杨少爷好心计,一个小丫环都让你注意到了。君家有君家的规矩,像我这等下人,不在前面也有好处,要不,杨少爷到琅声苑,有谁招待你呢?”我故意把“下人”和“招待”两字说的重了些。
“哼,司杏”他收了笑,“你对君闻书这般忠心,君闻书会对你如何?我可以告诉你,”他把头仰向了天:“他是绝对不会放你去和姓萧的那小子在一块儿。”
我一惊,看着他:“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他一甩袖子,头偏到一边,“傻!你越这般对他,他越不会放你走。到有一天,你想要去找你那心上人时,他只会从中作梗。”
“你,你,”我忽然想起,这样一说,我便等于承认萧靖江是我的心上人了。我正眼一瞧,果然,他虽歪着头,却在紧紧的盯着我。于是我不动声色也笑吟吟的说:“多谢杨少爷挂记。只不好意思,我和那萧公子只是结难的朋友,君少爷是我的主子,以后却不敢再累杨少爷费心了。”
他又冷笑了,“司杏,你是说我说的多余吧,那我们就走着瞧。不过呢,”他像个苍蝇一样,围着我转了圈,“你到时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姓萧那小子家世有限,你不要指望他帮你赎身。”
我心念一转,失声叫道,“你去查了他?”
“哼哼,”他极无耻的笑了笑,“我不是说了么,我随便写封信给湖州的老官儿,保准连他的祖宗八代都查的清。你看,你老不信我的话,老拿我当恶人看。”
“他又不妨碍你什么,你查他做什么?”我冷冷的问。
“没什么,”他轻松的吹了声口哨,“司杏好歹也算我的一个熟人,我认识认识她所说的结难的朋友,也没什么不好。你说对吧,司杏?”
“你,你别打他的坏主意。”
“哟,心事不少,既维护着君闻书,又维护着那个萧,萧什么来着?”他拍拍脑袋,似恍然大悟的说“哦,对了,萧靖江。啧啧,你那小小的心儿还能承受的住么?”他蹲了下来,“你干什么?”我往后缩,他伸出了手似要抓我,“你干什么你干什么?”我忙不迭的打了他的手,赶快从地上爬起来,离了那树丛,站在月光下。
“哈哈,这不起来了么?装的倒是弱不禁风。”我气晕,死杨骋风,又让他算计了。我甩开他的手:“弱不弱与你何干?”
“我舍不得你在那凉地上坐着,”他懒洋洋的说,“君闻书不疼你,我疼你。”和这种人不必多费话,我懒得再多言,采取沉默战术。
他也似极无趣的伸了伸腰,“今晚月色正好,本少爷想和你多谈一会儿,可君家那几段木头,还要等着我过去喝酒呢。不要紧,待少爷我娶了那君家的老二,这园子便可经常来了,那时再和你叙叙旧也不迟。对了,今天拉你走的那个绿衣丫环看着眼熟,是君老二那边的吧,长的倒真是标致,只是太小了。”
听荷?他说是的听荷?我一下喊了起来:“杨骋风,你,不准你碰她!”
“这么激动?连本少爷的名讳都喊出来了。”他冷冷笑道:“我杨府有的是人,君家陪嫁的人,我一个都不稀罕,可是只怕,你们君家非要送吧?你可以去对着君如海喊,让他别把她陪了。”
“你——”,我的口气一下软了,“听荷可怜,请你一定要好好对她,不,不用好好对她,只别打她、骂她,让她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了。也别让她再跟着眠芍——眠芍是二小姐的大丫环——,这就好了。”
杨骋风看着我,“你这算求我么?”我点点头,“算我求杨少爷了。”
“哼,”他又仰头冷笑,“哪里有这样口气求人的。司杏,你没求过君家的主子么?是这样求的么?你好歹得跪一下,是不是?”他一副挑衅的模样望着我。
我跪的人多了,下人的脸面不值钱,为了听荷,我认了。我双膝跪倒,垂头道:“求杨少爷照拂听荷。”
杨骋风许是没料到我真会跪,他竟愣了一会儿。夜风送来含笑花馥郁的香气,月光下,他黄绿色的缎袍闪着光,一刹那,我好像竟在他的眼里看到一丝——温柔?我甩甩头,我见鬼了?却听他极缓慢的说:“司杏,你不仅丑,而且还笨。”我心里松了一口气,这才对嘛,这才是杨骋风。他却一言不发,走了。
切,我从地上爬起来,扑扑膝盖。丑怎么了?笨怎么了?强似你心术不正!我关了门,收拾了一下,便倒在床上。
今天是三月十二了,我是头年腊月二十四寄的信,萧靖江怎么也该有回音了?他怎么了?病了?被发现了?庶母不让寄信?还是……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