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素心同手下的交谈并未刻意降低声音,因此静侯听得分明。
她早就隐隐有种预感,大师兄这些年一直在暗地里谋划些什么东西,这阵子的诸般设计牵扯都印证了她的这个念头。此时听到秋素心交谈中的内容,心头涌上的第一个想法便是——大师兄又生事了。
她就算再不了解江湖事,至少也是和这个两个组织交过手的。虽然说他们当然及不上妖身的她,但是光是凭他们事后收拾残局的那份利落便知,这种不谨慎的错误,他们决计不会犯,更何况是一犯再犯。
再怎么巧,也没有这种巧法。无疑是有人在后面动手脚。有这种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上,或者说把所有人拖下水陪着一起玩的能耐的人,除了大师兄以外,她真的也想不到还有第二人了。
若真是大师兄所为,静侯沉吟着,忧上心头。
她一向不过问师门其他人的事情,但是,这一次,大师兄的行事让她感到忧心。
虽然也是包着斯文尔雅的皮,行着异于常人的事,但是在山上的大师兄始终都不曾像现在这样,仿佛一切的压抑都即将到尽头,平静之后风雨满天。
她不在乎这个江湖上的人是生是死,却在乎她仅存的可以在乎的几个人,不要出事。
万事都有个度,大师兄这次真的玩得太大了,她只怕到了最后,大师兄会无法全身而退。
若是所有人都不能全身而退那么倒也罢了,别让她再被遗弃一次,也别让她再被背叛一次。不然的话,这一次,她不知道要什么来陪葬才能安息呢。
裹着锦被,静侯安静的下榻。
身上的衫裙在方才无声的妖化中被破坏殆尽,可惜却没有吓怕跑这个男人。
默默捡起因为沾了莫须有的灰尘而被秋素心抛在一旁的那件外衫,穿在身上。
静侯的身材虽然高挑,但是纤瘦,穿着秋素心的外衫,只松松的系了带子,破碎的衣衫被静侯从里面脱下来搁在一旁,□的身体上只得宽大的一件衣服罩着。玉石一样的肌肤,漆黑的一把长发,赤着雪白的双足踩在房内黑色的理石地面上,看得秋素心忘了脑子里正在转着的“杂事”,下腹一紧,眼神蓦地灼热起来。
这样滚烫的目光,静侯焉能没有感觉。平淡的表象之下,静侯其实是感激的,感激这个男人用不经意的言行弥补了她心里曾经的那道裂痕,既是只是一点,也足可安慰。
师姐说过,受不得别人对她的好是她的致命伤,她只知道投桃报李,怎么知道对她好的人心里究竟怀的是什么心思,要知道,宁肯天下人负己,己不负天下人,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笨的事情了。
师姐恨铁不成钢的咬牙切齿还在耳朵边上,静侯想起来,也只是笑。
她不负人。
不负人,哪天死掉,便也不会和这尘世再有半分纠缠。
生前死后都干干净净的,不是很好吗。
秋素心试探她的用意,她明白。
她也知道,这个男人至此是真的于她有些不同了。毕竟,一个人清醒地面对她的妖身还能......兴致盎然......她不觉得这种事情可以作假。
但是不管怎么说,他是人,她......是妖,若是她贪欢,那么一朝云雨两相忘是最合适不过的了。只可惜,她对身体的绞缠没有天性之外的欲望,也不再怀有天真的幻想。
人妖殊途,多好的理由。
应该用起来的。
静侯把一把头发顺到肩头编成长辫的时候,秋素心无声的走到她的身后,伸手揽住了静侯的腰腹。
温暖的一个身子贴合着,默默无语。
这景致和谐就像老夫老妻一样。但是两个人心里都知道,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她杀了他一堆人,他也要了她师姐整船的性命。血债不是问题。问题是,她这个倔犟的十头牛也拉不回来的人,在和整个尘世闹别扭,执着的不肯再轻易相信任何人。
“放了我吧。”
“你知道他是谁。”
两个人同时开口,说的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
秋素心眼中怒色一闪,而静侯则愣住了。
“你......”
“给我下毒的,引我和单云栖决斗的,给我们两个用计的,这些都是同一个人所为吧。你知道他是谁,对不对。”
秋素心的问话几乎是肯定的。
静侯猛然转身直视着秋素心的眼睛,一时惊愕的无法言语。
他料得到有人在算计他,这并不奇怪;她同那个算计他的人有关系,这也不难猜。静侯讶异的,是秋素心居然这样坦白的把话问出口。
这人不是应该把心思九曲十八万的藏到长毛,再掏出来硬塞给得罪他的人噎下去吗?几时他竟然变成这样直白的人了!
“你不是早就知道吗,何必问出来。”当初强拉她下山,不就是因为这个?
“因为我要你信我。”秋素心恍若平常的一句话,听在静侯的耳朵里却是五雷轰顶一样的效果。
这男人,静侯的唇角不自然的抖了一下,这男人莫非是在她的肚子里下了蛊不成?静侯很有冲动想要问一下自己的脉象。若非如此,为什么她想什么这男人都能一眼看穿。
秋素心捏捏静侯僵硬的脸,叹了口气。这辈子,他还没有为了什么事情费过这么大的心力却还一无所获过。
“我要留下你,不是说说而已。既然要留下你,我就不会留给你任何理由让你离开。你不信我不是吗,那么我就做到让你相信为止。”
静侯彻底僵硬了,连身体都不会动了。
这男人是认真的,虽然语气很温和,甚至还带着些笑意,但是那个眼神分明是在警告她——不要想逃,就算是把天涯海角都插上栅栏,他也会把她拦回来。
“你到底有什么毛病?我有什么地方值得你这样?”静侯是真的不明白。
秋素心清俊的面容露出几分邪气来,笑道:“你若不知道,我又如何会知道呢?”
静侯傻眼,“这是什么道理?”
“我倾心于你,自然是因为你,若你都不知道自己有何处让我倾心,那么我又如何会知道呢?”
静侯呆呆看着秋素心唇边上扬着的弧度,一双眼睛越睁越大。
几乎像是无赖的言辞,却让静侯宛如醍醐灌顶般的震撼。
长久以来积压在心头的那些深重的禁锢仿佛在一瞬之间松动了。
念头飞快的闪过,她甚至来不及抓住,却觉得魂魄蜷缩着的永夜似乎露出了一丝光明。
是,她,应该知道的。
她们一族身体里流着同样的血脉,每个人都有着妖化的可能,但是她的族人仍然坚强的繁衍到了她这一代,没有在每个可能妖化的孩子一出生,就把他掐死。
她是被抛弃了,那又怎样,她还是被师傅带回去好好的照顾着,甚至怕她活不下来,有那么久的时间,师傅和师兄师姐冒着会被随时会妖化的她杀死的危险日夜守在她身边。
她,还是被眷顾着的。
无关她是不是妖,无关她是不是满手杀孽。
她还活着,还被期待着,好好的活着。
秋素心的手指温柔的抚过她的脸颊时,静侯才知道,自己哭了。
泪水蜿蜒着,却是长久以来,第一次不带着绝望的味道。
“你应该继续当个虚伪狡诈的魔头的。”静侯的声音里带着些泣音,让秋素心又气又怜。
很好,他一路从骗子变成了魔头,偏偏他还没办法替自己辩解。
“骗子也好,魔头也好,只要你肯乖乖的留下来,什么都好。”
静侯无言。
这个男人每一次都能神准的刺中她的要害,这样的感觉,几乎让她感到恐惧。
现在,他可以用这样的手段和心思一点一点的把她这堆已经被水泡过的灰烬掀开来晾干,百折不挠的要让她再烧起来,同样的,他也有力量让她毁灭的彻彻底底,魂飞魄散。
静侯忍不住深深的苦笑起来。
她也许还没有对这个男人动心,但是,她还是得承认,他让她能够转身重新看过那些充满血泪的来时路。
泪水迷朦中,看着秋素心的脸渐渐靠近,灼热的呼吸打在唇上,痒痒的,好像蝴蝶落翼。
扑拉扑拉扑拉————
一阵真正的翅膀的拍动声惊破了一室的暧昧,静侯也险险的拉回了理智,心里暗暗的庆幸了一声,略微慌张的退出了秋素心的双臂间。
秋素心已经懒得再生怒了,好事多磨就是他的现状,只盼最后真的成就好事就行了。
走过去推开窗子,苍鹰翔从窗口飞进,温顺的停在秋素心的肩头。
秋素心从翔的脚上解下传来的讯息,顺手轻抚了下翔的头羽。
翔偏偏头,很舒服的蹭了蹭秋素心的侧脸。
看了手上短笺的秋素心却扬起了眉头,明显露出一副哭笑不得的神色来,引的本有些不自在的静侯也好奇起来。
第十三卷 偏坐金鞍调白羽
第六十五章[vip] 青青子矜
不日将至 兄
五个字,刚劲利落。
由字及人,完全可以看出下笔人的性情。只是这样一个书法中带着王者霸气的人,却偏偏是秋素心哭笑不得的肇因。
相信没有哪个男人在自己心上人面前被当作小孩子的时候,还能得意的起来吧,至少秋素心就觉得英雄此时气很短。
顾及着秋素心的面子和自尊,静侯忍耐得很辛苦。
秋素心把短笺递到她面前的时候,她还很诧异,看到短笺上的内容时,先是愣了一下,看看秋素心的表情,想起刚刚听到的秋素心手下报来的消息,一下明白了过来,笑意就止不住的往上冒。
“笑出来就好,不用憋着了,我还有什么丢脸的事情是你没看过的。”秋素心把自家兄长千里迢迢传来削他面子的短笺放在一边,不着痕迹的把肩膀抖动的静侯拉进怀里。
的确,连伤重的时候内急的尴尬场面都见识过了,现在不过是被当成不能自理的孩子担忧一下,真的没什么不能笑出来的。
只是,一江湖的人闻声丧胆的魔头,竟然是家里人护在掌心的宝贝。
说出去,怕是不用动刀动枪就倒下了一大片了。
但是,好笑归好笑,静侯的心里却被柔软的触碰了一下,想起了同样纵容且爱惜着她的师傅和师姐。
还有多久天亮呢。
静侯叹出一口气。
“你的心意我想我很明白了,我很感激,但是,我还是得离开。”
秋素心放在静侯腰上的手紧了一紧,“我要的可不是你的感激。”
静侯一顿,无力的额角抽痛。
这个男人,完全就像是抱着玩具不撒手的孩子。
苦笑着叹息,“你要的是什么不是重点,我是和你说,我要离开。你有你要做的事情,我也有我要做的事情。我们各行其是。”
“这是说你办完你要做的事情以后还会回来我身边喽?”
“…………”
“不会?不会的话,虽然我很高兴你终于肯把自己的打算坦白的告诉我,我也依然不会让你再次从我身边离开。”
“秋……”静侯噎住,她从未正式的想要称呼这男人,因此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无论怎么叫,都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咬咬牙,干脆将称呼模糊过去,正要再开口,却被秋素心凑到耳边的唇舌截住了话头。
“秋……以后也这样叫我吧,很有你的味道,感觉很好。”凉凉的,却有一种隐约的亲昵,听得人心思浮动。
静侯脸上生出几分尴尬,她分明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是——”
“是或者不是都没有关系,称呼这种事,叫多了就顺口了,不用太担心。”
“我没有——”担心这个。
“我知道,我知道。”秋素心微笑着,把静侯后面的话再次堵回去。“你不能留下来,你想说的是这个,不是吗?
让我想想,你为什么不能留下来。
你非常人?你我之间有血债?你要找那个和你关系匪浅的花喜落?“
静侯噤口,那的确是她能说出来的全部理由。
秋素心温柔的抚过静侯的脸颊,“你我都知道,这些都不过是借口,你只是不能相信我。不是不相信我,而是不能相信我。”
手指描画过静侯的眉目,“你不能相信我的情意是发自真心。”
轻轻触动静侯的眼睫,“你不能相信我会不惧于世人的口舌和目光对你始终不变。”
静侯闭上眼睛,听着秋素心近在耳边的低语。
每一句都像是利剑,准确地戳中她心上粉饰太平的纸封,将表面上的平静挑的纷纷扬扬七零八落。
秋素心的手指滑落下来,拇指在静侯微微颤抖的唇上来回摩挲,淡淡的开口,“我出身于王府,却可随兴纵横于江湖。你可知道为何家人会纵容我至此?”
静侯睁开眼睛,惶惑。
“那是因为,能让我动心的事物向来不多,而我一旦动心就绝对不会半途而废,要做,就做到底。对我而言没有半吊子的事。无论是对人,还是对事。
所以,你该担心的,是有一天你改变了心意却无法离开我,而不是我会改变心意放开你。
更何况,虽然你不肯承认,但是你始终是开始相信我了不是吗?不然你大可以再逃一次,何苦要知会我让我心生防备呢?“
秋素心虽是疑问的口吻,话里的语气却再笃定不过。
也许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