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看他,心中内疚。我痛苦的时候,阿宙比我更痛苦。我们一起长大,而我只顾自己在广阔的新的原野奔跑,我忘记了他曾在石竹花原野留下的梦。我掏出丝巾,擦掉阿宙鼻子上的汗珠。我一点儿也不生他的气。在宫城里,最可贵的就是彼此真诚。阿宙一直有一份真。这是他成年后,让他本能地羞愧的地方。而我应该感谢他的不加掩饰。丝巾顺着他的发际溜下去。他的轮廓多么美丽,青春在这烈火般的外壳下燃烧。是我错了。他不会变得冷酷,不会变得冷,也不会变得假。一份星图,一个沈谧,对一个人骨子里的真,是无能为力的。
我短促叹息,“……相反,你要是如萧植一样,你会恨自己的。狡猾的人过日子,总以为算计了别人,实际上是图谋自己。萧植当年是我祖母口里的惊鸿,而现在的他只是欲壑难填的老狐狸。我给了他昭阳殿宝库的钥匙……这是个莫大的诱惑。倘若你杀了他,就白费了我的心思。这次他失败而去,南朝元气大伤,也活不了几年了。他会被埋没在昭阳殿的珠宝瓦砾里。而你二十岁,拥有旭日一样的未来。山东之事,你们认为是对的,而我从民心来看,是错的。南朝尚未被征服,北朝滥杀的名声已经传播开了。你的大哥是不会如此做的。不是你比他傻,而是他比你世故。好了……不要生气了。想想我们在镇子上重逢时候的雨,想想森林里我吹你听的属于我们的歌。阿宙,你还执著于违抗我的想法,执著于自己的前进?天寰不在,我和你只有一个人能掌舵皇朝。圣旨既然出现,我不会让给你,你也对付不了的。”
阿宙摇摇头,他好像累了。他焦躁地把我的丝巾夺过去,放在自己的衣襟里。惠童牵着玉飞龙,在门口一闪。我叫住了他,对阿宙提议道:“我明天就要走了,现在也睡不着,我们带着白马去寺庙后溜达溜达。惠童,你跟在后边,我说不定有事要吩咐你。”
马蹄踢踏,打在汉朝留下的石板路上。松涛阵阵。虽然洛阳大火的时候烧毁了好些树,但这片松林因为寺庙的神灵庇护,居然安然无恙。
阿宙穿着草鞋布衣,但在石板上的影子高贵秀逸,就像天寰。我说:“你的身影就像天寰。他在这段日子瘦了,你们更像了。”
阿宙用草鞋挑着草木里的虫儿,情绪开朗起来,“我们俩的样子都像父皇。”
我吹了一下哨,“其实天寰对你就像对儿子一样,罗夫人给我讲了好多你小时候的故事。圣旨上用你父皇的印章,是因为天寰对文成帝十分追念,常常把这枚印章随着带着。用这印章是‘父子不相忘,帝系不变更’的意思。我是外姓,请你这元家男子再仔细想想,对不对?”
阿宙默不作声,脸上泛出一层红晕,映着松月,特别好看。
他问我:“喂,在林子里,你怎么会吹骊歌呢?大家都听去了。”
“让他们去听吧。骊歌,是我最喜欢的北朝曲调了。这永远不会变。”我微笑道。
阿宙突然止步,“松林后面是什么?是一个石窟?”
“嗯,是一个……跟我来吧。”
我带着阿宙来到松林后的一个石洞,里面有尊古人凿的罗汉。因为是百姓自发供养的,因此罗汉雕得不出众,就像个大腹便便的庄稼汉。下面还放有一盏祈愿用的小莲花灯,微弱的火苗在内跳动。阿宙端详了一会儿,“这罗汉好。”
“好?”
“嗯,这罗汉像真人。”阿宙的嗓音悦耳,“……山东决堤是我考虑欠周。我用沈谧,会注意节制他。沈谧才高自负,有不谙世事人情的地方。我也不喜欢他这点。等到打下南朝,我会叫沈谧归山。这样,你也不用烦恼了。”
“烦恼总是有的。”我的声音在石窟里回旋,像个小女孩儿,“做人,即使有幸福也是暂得,知足常乐。没有烦恼,我就不是人啦。罗汉不是人,人是不能永远笑的。怪了……”我蹲下身子,瞅着莲花灯上的字,“这灯是赵显大将军送来的。”
“他?”阿宙好笑,“别是跟猴子同名同姓的吧。”他也蹲身。
那灯的花瓣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八个字:“少死弟兄,巴人赵显。”弟字还少了一点。
阿宙摸了摸下巴,“真是他……这猴子居然也来这一套,他不是说什么都不信?”
我望着灯,面前浮现出赵显总是快乐的面庞。谁没有烦恼?赵显对战争,并非那么热爱。
我不禁脱口而出:“罗汉面前,不打诳语,我但愿你不死,但愿你看不到我死。”
阿宙开玩笑道:“我不篡位,也不自杀。所以,大概死不了。”他想了想,看似随意地说,“猴子都献上莲花灯,我也要献点儿礼物加把火。”
他在衣带里面摸着,拉出一卷东西,胡乱塞给我,“小虾,替我烧了吧。罗汉面前,不打诳语,我但愿自己永不变心,但愿小虾能平安返回。”
我低头,竟然是……一张完整的敦煌星图。我“啊”了一声,连忙回头。玉飞龙在石窟外吃草,我命令跟着我随时侍候的惠童转悠得足够远。除非我扯破喉咙,他才会听见。
我没有再问阿宙,他的眼里赤诚,凤眼上翘。我重重点头,把星图丢在莲花灯里,那火一下子蹿起来。我用匕首划开手臂,忍痛把几滴鲜血滴入火中,默念有词。阿宙急忙捉住我的手臂,用衣襟擦去血迹,“亏你是金枝玉叶,就那么不爱惜。人家赵猴子献莲花灯,我献上星图,你倒好,没有东西献,你就献血?你这不是虔诚,你明明是个邪教主。”
我开怀大笑。阿宙也笑,他不再有亲密的举止,只盘腿坐望着罗汉的面庞。好像和我原本就是无涉男女之情,却青梅竹马的朋友。
不知过了多久,惠童的声音在洞口回旋:“皇后,殿下,有人来了。”
我和阿宙双双走出石窟。这时候,一个红衫女子扑向阿宙,搂住他,“元君宙!你没有死,你活着!”她哇哇哭起来,那身衣服有点儿破了,肩膀上还露出一个大洞,可见玉雪肌肤。
是李茯苓。我记不清多久没有见过她了,她不如以前那么圆润,倒更见漂亮了。
阿宙慌忙推开她,动作并不粗暴,像把她当做妹妹,“你怎么能来?”
李茯苓应该与她的小哥哥一起在山东沈谧军中。能一路到洛阳不被抓住,也算是有福气有胆子的丫头了。李茯苓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嘟哝了半天,我和阿宙才听清她的话。她说:“我是送信来的。我就不相信你死了……能亲眼看到你,我……我……沈先生让我带信给你,他要率先过江。王绍和薛坚已到九江,沈谧不能等萧植南下灭掉他,才去与他们会合。”
我和阿宙互相瞧了眼,阿宙沉吟着。建康确实是虚城,皇帝和萧植,甚至文武重臣,都在北朝境内。我拉了拉下摆,完全没有再注意李茯苓接下去的话。
阿宙快步向房屋走去,我与他并肩,“没想到那么迅速。”
“没有想到的事,恐怕还会发生。”上官先生翩然出现,还有七王跟在后面。七王的脸色特别难看。而上官先生虽然一贯沉着,眉目间却还是难释重负。
阿宙直截了当地问:“先生你指什么?”
上官先生回顾七王,并不做声。只待我、阿宙与他一起走进了议事的厅堂,他才说:“我担心王绍出尔反尔,会有意外之举。”
“他会反?”阿宙几乎是跳起来。
琅琊王绍,他本来就是南朝人,倒也无所谓反不反的。
“方才七王告诉我,他岳父写信请求让王菡回家去看望生病的母亲。当时七王留守洛阳,凡事可以做主。虽然七王妃说为了避嫌不要答应,但他还是不忍心,打发王菡用别人的名义回家去了。现在他才想起来对我说。”
阿宙咬了咬银牙,“小七真是,现在才说……若王绍有异动,我们来不及对南方的薛将军、沈谧提醒了。”
“莫担心,天寰未必不知道。他曾说王绍是阴险反复的人……”我说。
上官先生证实我的想法。风穿过他的薄衫,屋子里似乎有株夜樱静悄悄地开着。他对我和阿宙安慰道:“我们只能尽好各自的职责了。人有天命,国有国运。天道酬勤,王道在君。”
我微笑,“是啊,从睡足精神开始吧。上官先生,五殿下,皇后旨意:你们请各自安歇吧。”
月明深处,我梦见了剑水星纹。风波起,如李茯苓那破碎的红衫,化作故国的乱红一片。
我醒了,无以解忧,只能望向天边孤单的苍狼星。
第二十三章 取舍
千山万岭,苍紫一片。岚翠时分,绿絮如雪。本该荒芜的废都郊外,也在盛夏里颜色鲜明。冉冉斜阳,照在连城的白骨之上,美得诡绝人寰。邺城的风沙,并没有来欢迎久仰其名的我。倒是邺城的野花还残存着才子佳人时代的风韵,灿烂明媚。
我们在十里外安营。夜幕降临,四野死寂。这个战场毫无洛阳城攻守的激烈,倒像是诗人们梦游时所见的模糊城郭,有一种夹杂着绝望的苍凉。城内的天寰一定通过瞭望者知道了大军的踪迹。但对我来,他会怎么想?他好吗?他对于错综的战局又有什么看法呢?他像我期盼他一样期盼我吗?他对于南北战争还是继续自信?他正在邺城的哪个角落?他能听见我的心声吗?
我盼望着黑鸽子能到我的营帐前来安慰我的相思。但连它也不见踪影,我空等到深夜。邺城被围,我的使者进不去,他的使者出不来。我还是不甘心,又派了一名斥候,企图让他利用黑暗作掩护,穿越南军的封锁。
刁斗之声,好像敲击在人们的心房。又是一个不眠之夜。兵戈之斗,提早结束。梅树生的军队,没得到萧植送上的粮草。而邺城里的人,同样平静,并无反击的意图。
梅树生成为孤军。是因为萧大将军在洛阳受挫,照顾不到。更有可能是我的离间计,隔绝萧梅通信的办法奏效了。反正,那些自认为清醒的人,定会嘲笑这支孤军深入的白衣军。他们似乎铁了心要留在邺城,将它围得死死的。活像一条垂死的巨蟒缠住猎物,宁愿同归于尽。
嘲笑别人的人,往往才是真正的傻子。我怀着痛惜的心情,目睹了白衣军最艰难的时刻。战争犹如双刃之剑,人们用它互相折磨。南军为饥饿和疾病困扰,北朝御军们也不会好受。元天寰南征北战,多是先发制人,攻势凌厉,极少有这般死守的窝囊。我到邺城之前,被热烈的感情所激动,但今夜恢复了理智。我有一种奇妙的感觉:邺城好像并没有皇帝的存在,是静止的死气沉沉的堡垒。直到现在,天寰没有给我们任何指示,太不寻常了。
上官先生撩开帐篷,坐在我的面前,“夏初,你认为何时进攻好?” 我被他问得一震,恢复了振奋,捏着拳头,“什么时候都能进攻。但是先生你真以为把南军消灭干净是好主意?”
上官先生摇头,“不,我认为倒可以给他们一条生路。”他目光灼灼,直视前方,“邺城里面有三万左右我军人马。邺城外的南军,还有五万之多。你我带了七万人,若里应外合,我们蚕食病饿的南军,并不特别费事。邺城会成为一座大的墓坑。今年开始的南北之战,如果必须以一个王朝的覆灭为代价,那梅树生的人是一个都不可放过。”
他用羽扇轻轻拨开准备扑向油灯的飞蛾。我仔细听他说下去。他幽幽地看我一眼,神色淡极如烟,“不过,我有句不当讲的话。流年不利。今年的战争不宜继续。若按照你的想法——南北朝暂时停战,这数万人马就不能屠灭于河北之地。不然,你将完全失去在南朝人心中的地位。明白了吗?”
我当然懂。我探身问他:“先生为何此刻才重提不宜继续战争呢?”
上官先生道:“因为在此刻之前,我还没能看清形势。王绍一定会倒戈的。此人是我的族舅,我在四川山居时专门琢磨他。他的性格骄傲反复,同萧植一般多疑,这也是他二人多年互相憎恨的原因。进攻他的故乡建康,他这个琅王氏子弟,完全可以用两湖之地主人的身份徐徐前进,观望局势。薛坚对北朝死忠又勇猛,若他能攻下建康,王绍在他之后进入建康安抚人心,不仅得到好名声,而且也不背负太大的罪名。可王绍偏偏充当急先锋,比薛坚更积极地进军,这就是反常。天寰也是多疑的人。王绍借皇帝在邺城亲征的机会,用搪塞孩子的理由将儿子王菡骗回自己身边。即使他没有企图,将来天寰腾出手来,何能忘记此事?七王妃明礼,她必定是有预感,所以才劝说七王不要放她哥哥走。为人女儿,她总不能直接说:我父亲打算背叛。是不是?”
“先生令我茅塞顿开。”我嗟叹一声,“王绍是希望阿宙击溃萧植并杀死我的叔父,而他自己辅佐襁褓中的云夫人之子登上皇位。北朝杀戮太凶,丧尽人心。那么,所有的南朝人都会奋力投到望族王氏麾下,众志成城,抵御北军。他只要伪装一些年份,挟天子而令诸侯,励精图治,便可建立一个新的南北割据局面。王绍野心勃勃,竟至于此。”
上官先生薄唇一翘,笑道:“夏初,你把我这军师的话都说完了。”
“呸,我不信我把你的心思全说完了。”我笑起来,愁绪尽散。
上官先生摇头,“我还有些啰唆的。梅树生此人,观察他的布阵,总觉得他是个偏执的聪明人。我到邺城后,辅佐天寰与他打过不少次,胜负互有,觉得他过于信赖意志。好像给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