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头来:“张楠,你们家袁朗电话,说五点,什么老地方山85制高点见。再有一小时演出了,你去不去?”张楠一呆,兴奋地说:“等等我接电话。” 小赵恍惚了一下儿,觉得那一瞬,张楠色如春花,有点儿不忍的说:“他撂了。”
张楠有点儿失望,可不在意。看看壁钟,四点三十分,急急得埋怨:“烂人,不早说。”小赵儿眼前一晃,觉得张楠蝴蝶像只似地飞了出去,愣一下:“张楠!鞋,你不能穿芭蕾鞋跑出去啊。”旁边的王潇杰苦笑着拿起张楠的鞋,追出去。
五点,不知道会不会迟啊?袁朗选拔后就没联系过我,一定是忙死了,一定是他忙……可是……马上就要看我演出了,为什么忽然又约在这么个地方?想着想着,张楠的脸红了,脚下分外刹不住,跑得好喘……她跟自己说:没关系,只要快点儿见到他,怎么会有关系?
山里的黄昏,有种宜人的安静。
平常总有个熟悉身影等待的85制高点上,现在没有人。张楠张望下,在平常袁朗坐的石头上,发现了一封信,心里怨:什么时候了还玩儿神神鬼鬼的座标。我要演出去了啊!急急地拆开看,上面龙飞凤舞是袁朗的笔体,很简单:“尝闻倾国与倾城,翻使周郎受重名。曾因醉酒鞭名马,惟恐情多累美人。楠楠,对不起。”信封里,还有封被撕碎的恋爱报告。
霎那间,张楠觉得:薄薄一张纸从未如此沉重,飘落在地上的瞬间好像发出的巨大低沉的余音,震得整个世界摇摇欲坠。头脑里都是错乱的声音和影象,耳边翻来覆去是那两个规整的句子:翻使周郎受重名……惟恐情多累美人……
刚刚结束长跑登山的身体感到强烈的窒息,如同给一双铁手掐住了脖子,越收越紧。张楠再也支持不住,软倒在石头上,呆呆地问一句:“袁朗,为什么你不在?”
袁朗在。当时袁朗穿了伪装伏在树上,沉默的看:看精灵一样美丽的张楠兴冲冲的跑来,美人艳装,流光溢彩。看她爱娇的打开自己的信,看她退尽血色地呆立在那里,看她脱力的缓缓坐倒,看她把头埋在了腿上,双臂紧紧围在胸前,好像暴风骤雨中稍微护着自己的脆弱可怜。
那一瞬间,袁朗感到了她心痛如绞,他没想到,失魂落魄的张楠,还这么美,楠楠啊,月貌花庞,明珠无两……
天色渐渐暗淡了下来,气温变得很低,张楠还是一动不动,袁朗也没动,看着下山的太阳给她精灵的裙子镀上了金边;看着张楠慢慢在夕阳中变成了剪影……
幸或不幸,在袁朗忍不住要冲下去以前,王潇杰拿着张楠的鞋追了上来。
王潇杰惊讶的看着风中落花一样颤抖的张楠,四处观察下,毕竟是军人,反应很快,他迅速找到袁朗的信。袁朗听到他狠狠地诅咒了自己一句:袁朗,你他妈混蛋!
然后一下子把张楠打横抱起,头也不回的向山下走去。
张楠软弱地依在他的怀里,像个离魂的精致娃娃。
阴暗里的袁朗松了口气,如果刻意忽略胸口麻麻涨涨的痛:王子救走公主,黑暗留给妖孽。这就是故事里最美好的结局,对不对?
许多年后,袁朗看到山里的黄昏,还是会想到这段往事,然后觉得:自己是个烂人。
王潇杰大步流星的把张楠抱回了后台,想带她回去休息。就在这时候,在后台帮忙的小周伸进头来:“楠楠,你的吉赛尔该上场了。”王潇杰把张楠的头揽在怀里,小心翼翼地哄:“楠楠,咱不跳了。好不好?师兄带你回家。”“回家?”张楠如梦初醒似地抬起了头:“不,师兄,我想跳。”说着固执地在王潇杰的怀抱里挣扎。张楠反常的任性让王潇杰不敢不放开手,任她步履虚浮地走向舞台。
大幕拉开,音乐响起,聚光灯下一身粉白娇艳的张楠是曾经沐浴在爱情里的吉赛尔。努力回忆着小时候老师的话:“这个时候的吉赛尔,情窦初开,娇憨动人,美丽的炫耀着自己的爱情,浑身上下有光流转。她还不知道自己就要被爱情抛弃,笑,张楠你要笑。至少这个时候,吉赛尔是快乐的。”张楠麻木地要求着自己,要笑,我要笑,因为吉赛尔的幸福就那么少。举手,投足,左边,右边,小跳,平转……舞蹈动作完成得很顺利,音乐的过门声响起,张楠微吸口气,开始难度最大的16个连续旋转……一个,两个,三个,不管肋骨缩水一样勒紧了五脏;七个,八个,九个,不管心脏随时会碎裂一样的疼痛;11,12,13……就让我这么转下去吧,如果我不停,吉赛尔的爱情梦,是不是,就不会醒?最后一个华丽转身,张楠不可思议的完成了16个单腿旋转,稳稳定在台中央,倾城绝艳,容光照人。
台下掌声轰然响起。
看着台下的人群,张楠迷茫的想:为什么鼓掌?难道你们在嘲笑吉赛尔即将失去爱情和生命?然后她梦一样地笑了:吉赛尔,个傻丫头!
喉头有异样的腥咸上涌,张楠忍不住咳了一声,突然大量鲜血不受控制地从鼻口里呛了出来,喷溅在雪白舞裙上。张楠努力着想站直身体,大幕和地板却在一瞬间变换了位置,耳边有凌乱而嘈杂的声音,师兄焦急的脸出现在迷离的视野里。
有泪终于滚下:袁朗,别让吉赛尔死,行不行?
1月2日。告别了刘团长和战友,铁路对袁朗说:“给你一天时间够不够?”袁朗摇头:“不需要。现在就走。”铁路皱眉:“不去看看她?”忍住胸口隐约地抽痛,袁朗坚定的摇头:“不用了。”铁路非常慎重地对袁朗说:“我以前误会她了。张楠同志是个难得的好同志,难得的好姑娘。”顿一顿:“那天你参加选拔,在营地里,她说,要和你生死与共。袁朗,她的心里只有你一个。”
袁朗如遭雷噬地看着铁路,身体僵直,紧咬牙关。过了好一会儿,他努力压住眼眶里的莫名红热,固执地摇头:“铁队,我不能再去找她了。”铁路沉重地点点头,“过些日子也好。”说着朝他肩膀打了一拳,默默的想:对不起,孩子们。你们都很出色,成长的都很顺利。我错在太自以为是。只希望眼下的波折能给你们未来的成长增加点儿分量,过去了,你们会更珍惜……
几个月后,袁朗在执行任务期间,因为手臂扎伤,血流不止被送往野战医院。卫生员小周愤愤的看了他半天,一个卫生球,从一边儿贯到另一边儿,就算给他消毒了,袁朗默默挨着,不吱声。
李主任看不过,把袁朗拉到治疗室清理消毒,路过以前袁朗住过的病房时,袁朗的眼神飘忽,好像在找着他的谁。
李主任一声不吭地帮袁朗清理包扎好伤口,屋里异常安静。完事儿了,李主任犹豫一下,跟他说:“元旦演出的时候,张楠跳舞,然后在台上突发支气管壁血管破裂。在咱们医院icu呆了一个星期……组织跟家属研究后决定让小王送她回北京继续治疗……”说到这里,叹口气,看着袁朗瞬间惨白的脸色,心说:难得你小子还有良心。拿了一个包袱递给他:“她的东西都拿走了,就留下这个。家属死活也不要。”
袁朗机械地打开那包袱:扑入眼帘的粉嫩娇艳,属于恋爱中幸福女孩儿的霓裳,上面有大片触目惊心的血,像盛开的花。
张楠,色若春花的美人啊。
袁朗表情凝重的长长吸了口气,李主任拍一拍他的肩膀,走了出去。袁朗觉得眼窝滚烫滚烫的,在什么陌生东西不管不顾的漫溢流淌前,他把头深深埋进了舞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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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骄阳照战旗
一路骄阳照战旗
自打袁朗从野战医院回来,就经常喜欢独自坐在375顶峰上看夕阳,一坐就是好久。室友说,他总是天黑透了才回来,回来也爱发呆。
三天之后,铁路上了375,肩并肩地坐在袁朗身边,陪他看黄昏,两个人默默了好久。
铁路说:“袁朗,其实是我……”袁朗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说:“我知道。”铁路侧头看着袁朗,有点儿意外。袁朗自顾自的说下去:“其实,那天只有张楠激烈反对你撮合江心的事儿是真实突发的。后来的事儿,都是你和李主任联手临时布的局,我只听到了你想让我听到的东西,对不对?”
铁路点点头:“对。”有点儿愧疚:“李希是我最喜欢的兵。他出了事,我想补偿他,现在看,我没完全了解情况也没考虑全面。而张楠当时对记者采访的强烈反抗让我很难下台,再有就是她曾在你手术中失误,后来又擅自离开医院导致你为救她伤势恶化,所以我对她印象很不好。”停一下,“可是后来我知道了:她是个好同志,我很抱歉。前一阵子忙着削你们这些新南瓜,没和李主任联络。她生病了我不知道。我准你假,去北京找她吧。”
袁朗摇摇头:“我已经没脸去找她了。”说着,迎上铁路不解的目光:“那天,从李主任窗台上跳下来,我就猜出来这是你的布置,局挺糙的,真的。我甚至觉得你不在乎我看破,就是想向我表达你的态度,你要我放弃张楠。”袁朗低下头:“老a危险大的事儿我想过,那天张楠一句贞洁牌坊让我认真了。还有,我不担心什么也许是莫须有的王师长难为她,我担心你难为她。果然……这也没让我真正下决心……”深深吸了一口气,袁朗对上铁路的眼睛:“我没办法骗我自己,我是个太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我想进老a。自从你出现,我就开始翻阅特种兵的资料,越看越觉得,这里才是最能实现我理想的地方。所以上次没能参加选拔我很失望,你带人来刺激我,我那么失态……后来,我想明白了你刺激我是不想放弃我,心才踏实下来。张楠真的很好,我那么喜欢她,太难做决定了。最后让天平倾斜,让我对她下狠心的一个砝码,是我想,你这么干,是不是,让我在她和老a之间选一个……”袁朗很快地甩了下头,吸了吸鼻子:“就这样,我把我那么喜欢的姑娘冷冰冰的抛下了,大冬天的,抛在了黄昏的大山里……”
过了好久,袁朗缓过口气:“谁知道造化弄人,就在我抛下她之后,你告诉我,她是个好姑娘,你误会她了。报应,真是报应。她对我那么好,我那么喜欢她。可是如果报在我一个人身上就算了。那天,我看到她吐的血,我就知道,我这一辈子都没脸再见她了。她那么聪明个人,你和李主任的布置,她一定也看透了。所以我猜当时她那么伤心到自虐地跳舞,只能是因为她早想明白了,真正不要她的,是袁朗……”
铁路沉吟良久,缓缓说:“袁朗,你是个非常聪明的人,我喜欢你的聪明和不安分。正是因为你聪明,所以你比别人更怕得不到,因为你知道得不到你会寂寞,你的能力让你没办法承受寂寞,承受时间白白溜走……患得患失让你焦虑,经常焦虑,我能感觉的到。这种状态积极的想,它让你不甘于平庸,但是它也能让你忘记如何善待自己和你身边的人。我不指望你去除这种感觉,也许这已经是你性格的一部分,但是,我希望每当你觉得自己焦虑的时候,你就来这里,看看山,看看夕阳……”拍拍他的肩:“山里的夕阳让人安静……”
两个人再也没说话,一直坐到太阳完全落山。
第二天,铁路告诉袁朗:“张楠在北京痊愈出院了。”后来铁路告诉袁朗:“张楠考上医学院研究生了,专业是急症创伤。”袁朗始终不说话,听的时候对着远处的山发呆。
后来的日子,袁朗就慢慢恢复正常了,而且训练、任务越来越出色。铁路觉得,袁朗人也有点儿变了,准确的说,是他最在意的东西变了,不再是射击、格斗、战术甚至战损率什么的。也许是曾经失去的太重要,他的眼睛里,反而多了点儿了悟、感性……甚至悲悯的东西。
当然,这蜕变让他a起人来更是所向无敌。日子久了,铁路也开始分不清楚,当袁朗同志充满感情地向你娓娓道来一件事时,他动机何在?
袁朗跟铁路说:“这叫假到真时真亦假,无为有时有还无。是真是假,运用之妙,存乎一心。”然后就自己跑到山上看黄昏去了。
铁路觉得这也挺好,唯一的遗憾,袁朗同志和所有军报记者结下了莫名的梁子,看见人家就烦。
打那儿以后,铁路敢让袁朗帮他削南瓜了,齐桓同志恭逢其盛,成就了袁朗同志削南瓜的第一刀。后来吴哲同志用海军术语形容这件事儿说:“齐桓,你是队长的处女航。”虽然事后被袁朗,齐桓双煞追得满山乱跑,但他很开心,因为终于报了那句“娘们叽叽”的仇。
大概是袁朗进老a快三年的时候,铁路接受了项任务,很危险。边境上有组织的偷猎团伙,武器先进,杀害护林队。考虑到山地复杂,如果有大部队进驻,偷猎者容易越境逃跑,所以在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铁路带袁朗所在的分队潜进了山。
齐桓忘不了,当时分组搜索,他和袁朗配对。在两人远离战友支援的时候,有发100炮落在自己身边,袁朗奋力把自己推倒。然后就是密集枪声,偷猎者显然也是训练有素,优势兵力成半包围形状向他们搜索过来。袁朗安顿好腿部受伤的自己开枪把敌人吸引开的身影,齐桓这一辈子都记得。同样受伤的袁朗,把生的希望留给了自己。
袁朗当时没功夫把自己想的那么崇高,敌众我寡,说好听了辗转撤退,以图后算;说难听了就是从边打边跑到只跑不打,追兵兵他一头扎进了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