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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箭 佚名 5170 字 4个月前

的,有其独特之美。湿气在干草叶上形成露珠般的水滴,水滴飞上空中,仿佛因我们胸口的剧烈起伏而有了能量。水气浸湿了我们的脸颊,感觉宜人又美妙,直到我们发痒的眼睛将它吸进去为止。他为什么如此悲伤?那时候,我猜他是舍不得离开这座花园,放不下他为花园所做的一切。在我们的旅程开始之初,这个花园还是一座天堂,但经过这些年……

唉,我只能说这完全不干我的事。这么做不是我的意思,我永远做不了主。所以,托德的泪水是痛悔之泪,或赎罪之泪,为他过去的行为而流。你看看,现在这里宛如一场梦魇,植物个个枯萎凋零,长满真菌和黑斑。郁金香和玫瑰曾在此处盛开,而他却不厌其烦地抽水和破坏,又掘出它们的尸体,一把把装进纸袋拿去商店换钱。他还把野草和荨麻插进土壤-大地似也乐意接纳这些丑陋的东西,以无形之手一攫便牢牢定在土里。同样,接下来惨遭托德一丝不苟的破坏毒手的是那些果实。绿蚜虫、粉虱、叶蜂等害虫都是他的知交。还有马蝇,他似乎手腕轻轻一挥,就能把它们召唤至面前。那些肥大的马蝇去了又来,它们在此歇息,在不怀好意的期待中摩拳擦掌。关于破坏……

破坏是困难的,极其缓慢。如我所言,创造是容易之至的事,我们的那辆汽车就是最好的例子。在新家乔迁一切安排妥当之后,我们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往南走过几个街区,现身在一家小汽车修理厂,或说汽车坟场的地方。这里虽可用"四壁萧然"形容,但事实上根本连一堵墙也没有。就连附近的建筑物也都相当低矮,而这显然是目前时代城市很普遍的现象。你可以忍受在此地区工作,但绝不会考虑住在这种地方,因为一座都市的意义和内容全都贮存在上城,全都在摩天大楼的雕梁画栋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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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时间箭(9)

说也奇怪,这辆车看起来还马马虎虎,和其他车子几乎没啥两样,托德却以充满感情的眼神盯着它。我不知是否能这么形容,托德隐约带着……

带着一种失恋的感觉。车厂的老板走过来,用手指头擦掉抹布上的一块油垢。接下来,托德掏出八百美金给他。老板点过钞票后,两人开始讨价还价。托德说九百,老板说七百,然后老板说六百,托德却坚持一千,就这样你来我往好一会儿。当只剩托德自己与这辆车独处时,他用手指头轻轻抚摸车身。他想寻找什么?找的是车子表面的伤痕。关于伤痕……

我记得那天早上托德十分忧郁。当天下午他还参加过一场葬礼,或只是巧合目击了一场葬礼。在那满是坟墓,却没几位送葬者出席的教堂墓地,他有点畏缩不前,只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便匆匆溜走了。那时我们搭上公交车离开,车上全是醉汉和高声尖叫的小鬼,这趟路途仿佛无止无尽,足以证明轿车不可或缺。说回轿车。每天我们都走回车厂那里,而我们这辆车子也一天天扭曲变形。八百?只要八百美金,你就能亲眼见到这些"油猢狲"1拿着铁锤和螺丝扳手,忙着对付这辆轿车,将它慢慢破坏成一团失事的废铁。不消说,到了我们去取车的时候(取车地点不在这里,而在上城某地),托德这辆车已十足变成了一个便盆,但我们的外表也好不到哪儿去。整个交易过程包括一个极讨厌的开端-医院。是的,我们先拜访了急诊室,到那儿走了一趟。感谢上帝,幸好我们没在那里待太久。不过既然到了那里,该做的事就还得做:脱下衣服,接受戳刺拍打。不过,你可以自始至终都垂着头,不必管他们到底对你做了什么,毕竟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也完全没有你插手的空间。折腾一阵后,医护人员终于开车把我载去上城的事故现场。我那辆车就停在那儿,像一头突发痉挛的老疯猪,塌了鼻子,断了獠牙,还一阵阵喷白烟。当警官扶着我,把我塞进驾驶座,并努力关上已变形的车门时,我感觉并不太舒服。于是我暂退一旁,让托德来处理接下来的事。车外有形形色色的人围观我们,一时间,托德只呆呆地看着他们。旋即,他开始做动作,用脚猛踩煞车踏板让车子发出尖锐的嘶鸣,引擎也同时隆隆运转启动。他极有技巧地把车尾一甩,响亮地给路边那个弯曲变形的消防栓一记肩部正面冲撞-然后,我们便上了路,迅速回到大街上。其他车辆则呼啸而入,填满我们离开后突然腾出来的空间。说来实在凑巧,几分钟后,便发生了我们情感生活上的第一次接触事件。我们一返抵家门,托德便猛然把油门直踩到底,车子戛然而止。他并未稍作停留赞赏一下这辆轿车(了不起!现在它已焕然一新),只匆匆进屋,愤怒地喘着气把外套脱掉,径直向电话狂奔。我集中注意力,把这段插曲大致记了下来。它是这样进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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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时间箭(10)

"再见了,托德。""等一下!别轻举妄动。""管他的,反正到处都是狗屎。""艾玲……

"他说。"不,我非这样做不可,托德。现在我只是个恐怖的老女人了。事情怎么会这样呢?""别这样。""是的,我不会。我会去自杀。""别这样。""我这就打电话给《纽约时报》。""艾玲!"他喊道,语气蕴含怒意,全身上下也热了起来。"我知道你改了名字,如何?我知道你在逃亡。""你什么都不知道。""我马上就去告发你。""哦?是什么?""这是你自己说的,在睡梦中。""艾玲。""我知道你的秘密。""什么?""我要让你知道一件事。""艾玲,你喝醉了。""你这大浑蛋。""喂?"托德有点厌烦地说,然后挂断了电话。他放下话筒,听着话机发出一连串铃声-这是这机器惯有的顽固性。接着,电话就安静下来了。此时,托德感觉一片空白,十分清澈明晰……

无论如何,在经历过这个事件之后,我认为事情一定只会转好不会变坏。我迫切期待托德再去打开他那个黑匣子,让我有机会好好看看这个艾玲究竟长什么模样。不过,他并没有这么做,我半点机会也没有。爱情,也许就像开车。"老伯,你开车的日子结束了。"穿着油腻粗蓝布工作服的修车技工如是说,穿着白森森长袍的医院护士也如是说。但他们全错了。恰恰相反,我们开车的日子才刚开始。我猜,托德一定很怀念威尔普的那栋旧房子,因为那里是我们开车出门最常去的地方。他保留了一把钥匙,我们可自由进出,随意在每个房间走动。现在,这里已是一片空空荡荡了。他四处打量,而这个动作是在爱意伴随下进行的。后来,我们在威尔普区又看了不少房子,可是没有任何一栋像我们的老房子一样值得他费心端详。一回到第六街,他总是把车开得特别缓慢。我们开始发现情书,在垃圾桶里,全都是那个艾玲写来的。他把这些信件捡拾起来,凑近面前,然后将它们随意塞进抽屉之类的地方。爱情也许就像开车一样。当人们移动,驾车出游时,他们看的是自己先前过来的方向,而不是未来要去的地方。所有人不都是这样吗?我说爱情像开车,表面上看起来似乎风马牛不相及,但我举个例子好了。你的车上有五个倒挡,而前进的挡位只有一个,上头标示着代表"后退"的字母r。当我们驾车时,我们并不看我们要去的方向,而是看我们走过的地方。当然,这样难免会发生意外事故,但大多时候都没啥问题。整座城市的交通,就在这令人信赖的交响曲中顺畅进行。关于我的职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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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时间箭(11)

我并不想多谈,而你一定也不想听。有天晚上,我一下床就开车,而且开得非常糟糕,歪七扭八直抵一间办公室。接着,我和一群新同僚一起参加了一场派对。到了六点,我步入一个房间,房内桌上有块名牌写着我的名字。我穿上白色长袍,开始工作。你问我做的究竟是什么工作……

我是替人看病的!现在,夜晚,我坐在一列火车上,向南方而去。我们经过美洲的大西洋海岸,所有商家都已歇息打烊。我根本不知道我们要去哪里:我们的车票是以一种很不屑的动作从车站的垃圾桶跳出来的,上面只写有我们出发的站名,没写目的地是哪里。此时的托德让我感觉似曾相识,因为我们都对自己的身份产生了质疑。"托德·富兰德里……

"他不停撇着嘴巴默念这个名字,仿佛害怕遗忘而想使劲记住它。这趟旅行我们随身的累赘物还真不少:一个装满衣服、金钱和各种生活用品,重到几乎搬不动的箱子,以及一个肾上腺素分泌过度发达的身体。火车上的托德几乎把心缩成了一只牡蛎,只要车里一有人出现稍大的动作,他便会为之一惊。他的情绪始终无法平静,而这班列车……

哎呀,有位低头检查车票的票务员背对着我们走过来了。他在我的车票上打了洞,然后带着质疑的目光退开。噢,我们这时候的感觉实在糟透了。如果换个座位面对另一个方向,感觉会不会好一点?火车不停前行,车轮不断发出声响,仿佛一直叫着托德·富兰德里、托德·富兰德里、托德·富兰德里……

停住!停住这辆列车吧!我突然觉得自己即将接受严酷的考验,正要陷入一连串的沉沦-但过程却不易察觉。天啊,我那小小的布尔乔亚式恐惧又犯了:也许我会住进另一个不讨人喜欢的寓所,也许与我为伍的人(如果有)是更下层低贱的人物,甚至可能(我得以殉道者的姿态面对这点)过着风餐露宿的生活。等等,托德现在已沉陷梦境,正因梦魇的折磨而发出哀鸣。这么说来,在前方等着我们的或许是白长袍和黑皮靴,是一碰就爆炸的婴儿和他身上脏兮兮的围裙,是一大群漂泊的灵魂,还有那座注定会发生恐怖事件的木头屋子。做这种梦并不难,每个人多多少少都做过被人伤害的梦,难的是从这种伤人的梦境中复元……

车窗外飞掠而过的是这片美洲大地,是这个年轻世界的牲畜、森林和麦田。为寻求宁静,我向海洋远眺,但眺望的不是海洋动荡的表面与骚乱的边缘,而是那万物最后终将回归的隐秘深处。一定是纽约。我们一定是要前往那个地方-狂风暴雨中的纽约。他正朝向自己的秘密前进,而我不管算是寄生虫还是一个乘客,都只能随他一同旅行。我们的前程崎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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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时间箭(12)

不仅崎岖,而且还难以理解。但至少,有件事我肯定会知道(答案揭晓可以带来一些安慰),我将会知道那个秘密究竟有多糟,将会明白这个罪过的本质。当然,我已隐隐感觉出了一些,知道这一切必定和垃圾与粪便有关,而且一定是因为时机错误而造成。我们来到了纽约。

抵达纽约后的头三十六小时,虽有些慌乱,但还不至于害怕。这可能和我们的本性有关,喜了新,旧的也就厌了。还是一样,我们必须在新的公寓落脚,而这个地方让我颇为心动-我只希望我们能租久一点,可这种事情非我能力所及,只能全权交由托德处理。话说回来,现在我们最好加上引号说"托德"。托德已经不再是托德了,他把这个名字卖了,换成一个更好的名字。再见了,托德……

接下来,我们认识了尼古拉斯·克雷迪特这个人。我搞不清楚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反正,我只能记下来,然后再摊开。一开始,我不担心别人,只时常担心自己。这就是我们来到纽约后最初发生的事。我们小心翼翼地来到这座城市的地底:纽约大中央车站。在此,火车发出叹息声,旅客们也发出叹息声,声声相继。最先下车的旅客匆匆忙忙地跑了,其他人则徘徊在这里,待了好一会儿才准备到街上去。托德也低着头,在原地等了好几分钟才动身离开。他走在月台上,脖子不时扭向后方-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尝试把目光投向他所要前往的方向。结果,这么做的下场却是不停地撞上别人,他只好不停鞠躬,好言道歉,露出赔罪的谦恭表情。紧接着,他竟然插队站到售票柜台前,以火车票根卖得十八美元现金,但钞票到手后他却还很孩子气地站在队伍里,低着头,很不耐烦地,一直挨到队伍最后,才脱离排队长龙走向车站侧翼的商店区通道。才刚踏出车站,一辆出租车便很机灵地开了过来,完全服膺它们惯常的作风。于是,我们又开始旅行了,穿过摩天高楼间的峡谷,经过商标广告上的图腾。我有点紧张,心想为何不先拜访帝国大厦或自由女神像?可话说回来,那种行程太老套了。现在是十一月,街上的人们都裹在冬天的厚外套里,而那些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则在细密计算过的压力方程式中微微晃动。这栋新公寓只有一个房间,大小有如一座小型仓库。全木制的书桌和餐桌、低矮的黑皮革座椅、档案柜、幼儿用的围栏小床……

与我们之前的寓所大不相同,这里各式家具一应俱全,而且颇具个人特色,很阳刚,严肃、干净,非常雄性化。住在这里的男人,不管对酸奶、膝盖弯曲运动,甚至还有天体营假期,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