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太子,自然而然地昭显了其宽厚风范。只可怜了礼部官员措手不及,为了在一个月内筹备好传位大典,礼部上下的官员几乎个个跑断了腿,饶是如此还是捅出无数纰漏。
“虽说大伙儿都赞誉我们这位陛下虚怀若谷,丝毫不恋栈权位,但也有背地里说笑话的。说是陛下往日听群臣奏事,必得问两句话,一则是与太平公主商议否,二则是与三郎商议否。若是那臣子答皆是,则陛下不问何事必定允准。所以大伙儿都说陛下是货真价实的撒手掌柜,这一回退位反倒能够更加舒舒服服地过日子,不亦乐乎?”
见武明秀兴高采烈唾沫星子乱飞,凌波不由没好气地用团扇在她头顶上轻轻敲了一下:“十九娘,你越来越没大没小了,陛下的闲话你也敢乱说!”
“可人家都是这么说的嘛!”武明秀夸张地抱着脑袋,眼睛亮闪闪的,“十七姐你和陛下一向亲善,难道不这么认为?”
虽说知道武明秀这是在套自己的话,但凌波并不以为忤。轻轻摇了摇团扇,她便指着角落中的一个越窑青瓷瓶道:“你看那瓷瓶尽管只是个摆设,但这大厅之内缺了它就会觉得少了些什么,陛下其实也是如此。陛下固然未必喜欢坐上皇帝那个位子君临天下,但既然做了,他便总想用自己的法子把天下治理好,希望能善待每一个臣子。所以,陛下信任太平公主和太子,舍得放权,做不做皇帝自然都一样。”
“可我就是觉得陛下太宽厚了!”武明秀笑嘻嘻吐出了一句话。旋即便站起身走到凌波身边,亲昵地从后头搂住了她的肩膀,这才神采飞扬地说。“十七姐,你在遇见姐夫之前有没有想过你会嫁给什么人?你是不是曾经幻想过将来的夫婿是一个文武双全的大英雄,只对你一个人好。眼中只有你一个人,一辈子星星念念地记着你爱着你?”
“我那时候哪有考虑那么多。”凌波听得哭笑不得,像捉小鸡似的把武明秀从自己背后拎过来。这才没好气地说,“那时候我不过是在宫里厮混日子。就只想着拍好上头那些人的马屁,哪里会考虑嫁给什么英雄豪杰!再说了……那时候上官姑姑也曾经劝说过我,嫁人的时候不妨挑一个平凡一些的人,只要他对我好,宁可太太平平过一辈子……”
“嘿嘿。怪不得十七姐会看上姐夫。”武明秀笑得脸上红扑扑地,紧跟着却憧憬起了自己的未来,“姐夫固然是很好,但我更希望能嫁给更有气概有抱负的男人,我才不要平平凡凡过一辈子。”
看着武明秀,凌波不觉想起了当初同样不甘平凡庸碌地自己。只不过在经历了那么多波折之后,她的那点小心思早就烟消云散了。宁为英雄妾,不为庸人妻,当初颇有心志的陈莞走地便是这条路。但哪怕得偿所愿。她看上去也未必有多快乐。此时见武明秀这小儿女之态,她忍不住捏了捏她的鼻子。半是告诫半是提醒地说:
“在那些有气概有抱负的男人心里,女人永远都是第二位地,他们的野心抱负才是第一位。而且这样地人周围永远不会缺美女,你年轻的时候也就罢了,若是你人老珠黄,那么又有更年轻更漂亮的人出现在他身边,到时候你又怎么办?”
“唔……”武明秀的小脸立刻皱了起来,隔了许久方才噘着嘴发狠道,“我一定会死死攥着他,除非我死了,否则他永远都是我的!”
同一时刻,太极殿地传位大典正在庄严肃穆地进行着。准确地说,李旦是大唐第三个禅位的皇帝。然而,之前的高祖李渊与其说是主动将皇位传给太宗李世民,不若说是慑于儿子的心狠手辣而心灰意冷;至于少帝李重茂就更不用说了,上位禅位皆是有如别人手中的提线木偶,只怕将来就连死也是死得悄无声息。相形之下,主动逊位的李旦脸上却挂着使人如沐春风的笑容,交出玉玺的时候,仿佛只是交出一件微不足道的东西,毫无半点不舍和留恋。
接下来自然是群臣山呼万岁,拜谒新君,新君拜贺太上皇……八月中秋原本是凉爽地季节,但林林总总地礼仪足足持续了一整个上午,到最后礼成的时候,休说礼仪官已经是满身大汗,就是官员们也好不到哪里去。而成为新一任大唐天子地李隆基,看着那廷下黑压压的人头,心中却是百感交集。尽管三品以上除授和军国大事仍需请示太上皇,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终于不必如以往那样战战兢兢了。监国皇太子和皇帝,终究是不同的。
太平公主斜睨着高台上的嫡亲哥哥和侄儿,嘴角虽流露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指甲却深深掐进了手掌心。尽管李旦尚未完全放权,但走到这一步,两边就都没有回头路了。她当然可以在新君登基之后自解权柄,然后余生半辈子继续享受荣华富贵,做一个逍遥公主,可是,她当年没有权柄的时候,即使天子是她的嫡亲母亲,她尚且要战战兢兢过日子。而眼下换了她的侄儿,她曾经与之作对的侄儿做了皇帝,她没有权柄又会是怎样一幅光景?
人活一辈子,始终是要争一口气的!
有了皇帝当然要有皇后,在继位大典之后第四天,太上皇李旦便册封了太子妃王宁为皇后。诏书上自然是些花团锦簇的华丽文字,什么“冠荩盛门,幽闲令德,艺兼图史,训备公宫”,什么“克扬功烈,聿兴昌运”。总之在繁复的册立仪式之后,自韦后被杀之后虚位已久的大唐中宫,终于迎来了又一位新主人---尽管不知道这位主人究竟能在这里呆多久。
“大唐的太子固然是横死的居多,大唐皇后同样不是什么好差事。远的有高宗皇帝那位王皇后,近的则有太上皇的刘皇后和窦德妃,中宫的血腥就几乎比得上东宫了。如今那位王皇后看似贤良淑德,骨子里却也是一个狠得下心的人。”
随同前去拜谒皇后的时候,云娘便悄悄地在凌波耳边嘀咕了这么一句。尽管深以为然,但凌波更关心的反而是东宫其他妃妾的安置问题。此时此刻,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一群诰命贵妇们谈天说地,很快就等来了又一道册封的圣旨。
“《关雎》之化,始於国风;贯鱼之序,著於《大易》。用能辅助王道,叶宣阴教。皇帝良娣董氏、良娣杨氏、良媛武氏等,门袭钟鼎,训彰礼则,器识柔顺,质性幽闲。美誉光於六寝,令范成於四教。宜升徽号,穆兹朝典。董氏可贵妃,杨氏可淑妃。武氏可贤妃。”
册封了妃之后,自然还有九嫔婕妤美人才人诸如此类的诸多封号,虽不至于人人皆大欢喜,但终究是尊卑位分一一确定,接下来群妃便如同群臣拜谒皇帝一样拜谒了皇后,诰命贵妇们齐齐称颂,那场面端的是热闹无匹。
玉真公主却耐不得这样的热闹,拉着凌波的手在旁边说了好一阵悄悄话,最后才笑吟吟地说:“都说是爱屋及乌,真真一点不假。若不是父皇惦记着十七姐,也不会封武氏为贤妃。对了,今儿个这样的场合,姑母却称病不曾来。不过就算她来了,皇后嫂子少不得还要参拜,她可是得了父皇允准,连皇帝三哥都可以不参的。”
凌波笑着拍了拍玉真公主的手:“如今事情都大定了,以后你也不必再担心你三哥了。”
“十七姐你莫要哄我了,除了父皇,谁会这么天真?”玉真公主轻轻一挑眉,脸上的喜色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则是忧心忡忡的表情,“姑母向来强势,三哥也不是省油的灯,接下来少不了还有一番争斗。我就想不明白,当初他们为了扫除韦氏一党可以同心协力,如今为什么偏生不能和平相处?姑母都已经是大长公主了,三哥都已经是皇帝了,为什么不能各退一步?”
“大人物的心思,我们这些小人物哪里能明白。”凌波意兴阑珊地答了一句,这才用手扶了扶玉真公主头上略有些歪的金冠,“倒是你自己,成天都在里头召集了一群才子谈天说地,好不逍遥。”
玉真公主眨了眨眼睛:“没错,这可比嫁人舒心多了!”
好容易等到一场女人的盛会最终散场,陈莞便瞅了个空子过来,先是和玉真公主打了招呼,然后便二话不说抓住了凌波的手。刚刚在册封的时候,她能够清清楚楚地察觉到其他人嫉妒的目光,就是她自己,心里也明白这贤妃的名号是因何而来。此时,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便一字一句地说道:“小姐,你的恩情,我一定会永生铭记在
玉真公主瞥了瞥凌波,又斜睨了一眼陈莞,忽然笑嘻嘻地闪开了去。而凌波没料到陈莞居然在这大庭广众下说这种话,不由没好气地嗔道:“你呀,还真是不让人省心!都是贤妃娘娘了,以后得记着要时时刻刻保持气度。旁的话就别说了,只记着以后多往娘家走走就是。”
第二百一十五章 生日
长安城中新君登基的时候,西域草原上正在进行着最后一场大战。东突厥默啜西侵,杀突骑施钦化可汗娑葛,大掠弓月城,西域四镇为之震动。起初按兵不战的西突厥各部面对这样一个强大的敌人,不得不齐心协力联起手来,在阿拉山口附近的平原上与东突厥大军血战连场,数战下来各有胜负。东突厥西进大军固然是生生折损了三成,但西突厥各部联军也是损失不小。
“已经打了那么多仗,阿史那环为什么还不退兵!”
“我们的损失太大了。我带出来八千大好勇士,现在只剩下了五千不到!”
“我们年年向大唐称臣纳贡,到了打仗的时候他们却龟缩在城里一个人也不见!什么金山道行军大总管,什么大都护府,原来全都是骗我们的!”
“要是再这样下去,索性大家和阿史那环联了手,一齐把中原打下来!”
面对一张张义愤填膺的面孔,摄舍提暾啜阿史那献忠露出了轻蔑的笑容。他随手拿起一袋子酒大喝了一口,便对身旁的裴愿冷笑道:“愿儿,看到没有,这些草原上的雄鹰都已经学会了中原人的奸诈。当然,这一次大唐确实是无情无义,但平常我们也并不是什么忠心耿耿的臣民,所以你们大唐对这次的事情不闻不问也在情理之中。不过,明天的大战你真的打算加入?你虽然是难得地勇士,但不要忘了。你的小妻子还在长安盼望着你的归去。”
“阿塔,我又不是第一次上战场了。”连番厮杀让裴愿显得有些消瘦,脸上也多出了几道细碎的伤疤,至于身上的疤痕就更多了。他接过阿史那献忠递过来的酒袋痛喝了一气,然后又笑道,“都已经打过那么多次了,阿塔麾下杀敌最多的难道不是我那个百人队?我并不是为了西突厥打这场仗,而是为了我大唐。西域是我大唐的陇右道,想当初东突厥则是我大唐的关内道。相王……不,陛下还曾经兼任过单于大都护府地大都护。我要看看。大唐曾经的臣民如今究竟有多么尖利地獠牙!”
“你这个小子!”阿史那献忠没好气地在裴愿大腿上重重一拍,“我们的獠牙与生俱来。如果你有那么大地雄心壮志,就让你们的大唐更加强大,那样的话,你说不定还能看到天可汗的荣光!”
接下来,七部首领的战前大会在一片争吵中落下了帷幕。虽然都痛心于自己地损失。但谁都知道若是不在这一次挡住默啜的攻势,以后绝对会频频受到骚扰,于是都发了狠。所以,对于摄舍提暾啜阿史那献忠主动要求以本部人马断默啜大军后路设伏,其他六部首领不由大为振奋。哥舒阙俟斤甚至将自己的弯刀送给了裴愿,并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在他们看来,此时此刻的裴愿与其说是唐人,还不如说是他们西突厥摄舍提暾部地勇士。
在一望无际的草原瀚海,要设下完全不让敌方察觉的伏兵原本就是不可能的,靠的便是骑兵来去如风的奇袭。站在蓝天下草原中,裴愿并没有去看身后的两千骑兵,而是仔仔细细一遍遍地擦着手中的长刀。这是成婚的时候凌波送给他地礼物,据说名叫大马士革刀。最是马战利器。而一千两百贯地价钱也绝不是寻常将领用得起的。然而就是这把锋利地长刀,连番大战下来也颇有磨损。只怕今天这场阻击过后,它就会变成一把废铁了。
他收起了那块软布,轻轻地将那把大马士革刀贴在了脸上,喃喃自语道:“小凌,我已经让人带去了给你的礼物。你放心,我一定会平平安安地回去!”
凌波陡地从一个噩梦中惊醒,擦了一把额上的虚汗,她望了望旁边仍在摇曳的烛光,这才吁了一口气。虽然梦中裴愿满头满脸的血污,看上去异常可怖,但此时想来不过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也绝不会因为这样一个突如其来的噩梦而失了方寸。只是,那个愣小子,那个拼杀在前却心思极少的愣小子,那个虽则憨笑,却总是有自己信念的愣小子,如今究竟好是不好?
“小姐。”
面对掌灯前来询问的喜儿,凌波摇摇头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却忍不住从枕头底下掏出了那个带钩。当初裴愿送给她的这个小玩意她几乎没怎么用到过,但佩戴在身边却总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安心感。想想那时候他把它送给她的时候,曾经约定同去庭州游玩的往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