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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宫缭乱 佚名 4816 字 4个月前

郭元振沉声命诸羽林将淑景殿牢牢护住,自己方才正了正衣冠上了台阶,道是有要事求见。此时,刚刚一直在暗中捣鬼的云娘早就蹑手蹑脚地溜了----休说她昔日侍奉女皇的时候早就见过这个郭元振,就说昨天晚上,她还不是在武德殿瞧见过这位宰相大人?料想他此来必定是李隆基的差遣,她便悄悄到了里头,趁人不备在“昏迷不醒”的凌波耳边叨咕了几句。下一刻,大汗淋漓的凌波便悠悠苏醒了过来。

正在外边急得团团转的李旦一听说凌波已经脱离险境,顿时连宰相郭元振求见也顾不得了,三两步便冲到了里间,冲着两个太医很是询问了一番,得知一切平安方才松了一口气。这时候,他方才想到外间还有一位宰相等着,略一思忖便吩咐传郭元振进来,又命几个宫人站着挡在了凌波榻前。

“郭卿匆匆调动羽林,究竟是有何要事?”

“回禀太上皇,窦怀贞等人行谋逆事,欲图突入武德殿废黜陛下,陛下已命羽林金吾和万骑一同搜捕。唯恐惊扰了太上皇,因此特命微臣带二百羽林前来护持。”

第二百三十二章 帝王家的悲哀

那一瞬间,凌波清清楚楚地看到,李旦的脸上露出了一种极其微妙的表情。既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更不是失望……那仿佛是一千种一万种表情交织在一起,密密麻麻地将真正的情绪牢牢掩藏了起来。尽管她这一次不是主导,仅仅是区区一个帮凶,但仍然感到了一丝深深的内疚。

也许,打从一开始,李旦便不应该接手那个烫手的皇位。

“朕……朕想去承天门楼上看一看。”

对于这个意料之外的要求,郭元振微微一愣。承天门乃是皇城正门,站在承天门楼上几乎可以俯瞰整个长安大貌。如今既然已经发动,各处必定是杀戮重重,若李旦看到什么太过血腥的场景而受了刺激,那岂不是大大的不妙?再说,宫城尽管已经由左右羽林军和左右万骑守卫得犹如铁桶一般,可谁知道会不会有漏网之鱼?天子令他保护太上皇,若李旦略有差池,他如何交待?

“郭相公,太上皇心系长安子民,欲往承天门楼一行,你还是尽快带人去安排一下。”

凌波此时已经在云娘的搀扶下站了起来,由于刚刚假戏真做,此时她早已汗湿重衣,额上犹带着细密的汗珠。见郭元振还在犹豫,她只得稍稍加重了一下语气:“这些年长安城屡次变乱,若是太上皇登上承天门楼,百姓们也可以安心一些。再者,陛下下诏讨逆原本就是名正言顺,难道这也要避着太上皇么?”

郭元振敏锐地听出这质问中带有一丝提醒的味道,略一思忖便恍然大悟,慌忙弯腰请罪,随即匆匆出去进行一应安排。他这一出大殿,李旦便深深叹了一口气。看了一眼旁边面色惊惶的豆卢贵妃和王贤妃,他便径直走到满头大汗的凌波跟前。轻轻点了点头。

“十七娘,你可愿意和朕同去?”

一听此言,王贤妃顿时吓了一跳,连忙阻止道:“陛下,十七娘才刚刚胎动。这淑景殿到承天门楼尚有老长一段距离,若是半道上出了什么事那怎么了得?”

然而,面对李旦那并不犀利的目光,凌波最后却低下了头:“我自当陪舅舅去承天门楼。”

王贤妃还要再劝,旁边的豆卢贵妃却隐约瞧出了一点端倪,遂悄悄拉了王贤妃一把。须臾,便有宦官来报,道是步辇已经预备妥当,于是李旦便淡淡地吩咐说:“再准备一驾六人步辇。十七娘和朕同去。”

情知这个时候地李旦违逆不得。因此无论是云娘还是凌波。对于乘步辇去承天门楼这种十万分招摇地勾当都没法拒绝。很快。一行人便出了淑景殿。在外等候地郭元振亲自搀扶了李旦登上那架八人步辇。见凌波也已经在六人辇上坐定。遂喝令起驾。

尽管这时候烈日炎炎。但众人无不是心中有事。这一路自然是走得飞快。还没到承天门楼。阵阵喊杀声和刀剑交击声就已经扑面而来。间中还夹杂着人地惨叫和哀嚎。令人闻之色变。尽管是亲身经历了三回。但此时此刻。凌波仍是不免色变。见前头地李旦依旧坐得纹丝不动。她方才稍稍安心了些。

及至一行人登上承天门楼时。那些乱七八糟地声音却是已经细微了很多。但登高远眺。仍能看见无数全副武装地人正在长安城地各处街道上奔驰。瞧见李旦双手扶着城墙。肩头不停地微微颤抖着。凌波便朝郭元振打了个眼色。见众人都悄无声息地退出老远。她便缓缓走到了李旦身后。

“舅舅。”

“今天地事情。你事先应该知道。对不对?”

对于李旦这直截了当地质问。凌波只是微微一滞便坦然答道:“不错。”

“朕早该料到的。”李旦没有回头,但扶着城墙的手却渐渐放了下来,“三郎并不是一味隐忍的人,先头他在潞州憋了那几年,一回长安城就是雷霆万钧之势。如今在太平的压制下忍了这么久。一朝反弹亦是异常凌厉。他让你留着朕在淑景殿,大约是为了在关键时刻不让人来通风报信。也是为了朕不会在关键时刻拖他的后腿,不是么?”

“舅舅只说对了一多半。”尽管李旦的语调很平静,但凌波知道他地心情绝对不可能平静。稍稍顿了一顿,她便低声说,“就算我不留着舅舅在淑景殿,一切也不会有什么变化。陛下已经忍得太久了,为了这一次机会,哪怕是稍有波折,他也必定会坚持到底。我不想事情最终落到那个地步,也不想看着舅舅和当初的高祖皇帝一般。”

“高祖皇帝……”李旦喃喃自语了一句,面上露出了一丝苦笑。他当初毫不犹豫地传位,就是想避免父子相残的惨剧,也想让太平公主打消某些念头,然而,他仍然是失败了。他地两个至亲都是视权力为生命的人,他无法让儿子放弃权力,当然也无法让妹妹放弃权力。如今,这最后对决的时刻----或许该说是一方将另一方逼到绝路的时刻终于来临。

尽管凌波没有把最深的一层意思说出来,但李旦只是性子恬淡,并不是真的愚蠢,自然知道那言下之意是什么。李隆基是他的儿子,他当然知道他的秉性,否则当初在立贤还是立嫡长的时候,他也不会最后做出偏向于他地选择。这样一个儿子他没有办法压制,所以即便是妹妹和其他人屡次暗示,他自己也屡次生出某种微妙的念头,但他最终还是没有动摇东宫,更将皇位禅让给了李隆基。

他的母亲是亘古未有的一代女皇,想不到真正承继她衣钵的不是她的任何一个子女,而是她的孙儿。人都说太平酷肖女皇,但是,太平的心仍然不够狠,太平的手段仍然不够辣,于是这一次,他注定要失去他地妹妹。

天皇天后的嫡系血脉将只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的一个人。

郭元振远远看着城头上的李旦和凌波,心中很有些焦虑和不安。当初如中宗李显那样的昏庸之君,在大势不妙的紧急关头亦能在城墙上喝出一句让军队倒戈的话,如今李旦更有人望,而且是名正言顺的太上皇,若是在城头上一怒之下说出什么要废立的话来,那又该如何是好?思来想去,他地面色渐渐有些发白,竟是没看见有人沿着台阶上了城楼。

“郭相公。”

这一声差点让郭元振吓了一大跳,扭头一瞧方才发现是裴愿,登时露出了喜色。他当初曾经担任了很长一段时间地安西大都护,和庭州裴家有相当密切的往来,和裴愿之间自然也没少打过交道。对于这位实诚稳重地裴氏子,他也很有好感。然而此时此刻最重要的是,谁都知道太上皇李旦对裴愿爱护有加,再加上那边还有凌波在,这两夫妻必定能够安抚好李旦。

“你来了就好,太上皇看样子似乎情绪不太妙,你赶紧上去安慰安慰。”

裴愿轻轻点了点头,可往前走了几步便停住了。虽说他并没有带兵去兴道坊太平公主第,但是常元楷和李慈都是以他的名义约来的。动手的是王毛仲及其麾下的亲兵,但那两人死不瞑目的眸子至今还在他眼前晃荡。王毛仲还可以嘟囔什么各为其主的话,但对于他来说……父亲那封信上写的才是他最担心的,才是他愿意豁出去做的。

决不能让李旦和李隆基父子相残,他们都是他的恩人,都是裴家的恩人。

伫立良久,他方才一步步走上前去,最后在李旦身后三步远处立定,轻轻开口叫了一声。然而,凌波倒是第一时间有了反应,扭头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李旦却隔了许久方才转过身子,面上赫然是说不上凄然还是惨然的表情。

“你要做的事情大约都做完了?”

尽管只是轻飘飘一句话,但裴愿却感到心头猛地一跳,旋即竟是退后一步一声不吭地跪了下来,郑而重之地叩了三个头。除了在大殿上,这君臣大礼他已是许久不曾对李旦行过,然而此刻,他却觉得只有这种方式方才能宣泄自己的情绪。当最后一次重重碰头之后,他却感到一只手抓住了自己的臂膀,一抬头却看见是李旦。那个曾经让他敬爱孺慕的人正目光炯炯地盯着他,并没有露出他想象中的责怪之色。

“朕明白你的心,朕不会怪你。”李旦轻轻一使劲,把裴愿从地上拉了起来。端详着裴愿额头上的青肿,他不禁摇了摇头,“你原本就没有错,错的人是朕。朕早该知道太平不是三郎的对手,早该削她的权柄将她远远打发出去,早该让她息了那心思。五哥六哥七哥都已经死了,朕只想着要给唯一的妹妹留下最好的东西,让她能够得偿所愿,最后却是害了她……”

看见李旦一瞬间泪流满面,凌波忍不住紧紧握住了裴愿的手,心里又浮现出了一句熟悉的话。

愿生生世世,勿生帝王家。

第二百三十三章 宁死

先天二年七月乙丑,太上皇李旦昭告天下:“自今军国政刑,一皆取皇帝处分。朕方无为养志,以遂素心。”

伴随着这一份意义深刻的诰文,李旦徙居百福殿颐养天年,再不过问政事。

长安内外再次血流成河。自常元楷李慈死后,中书舍人李猷、右散骑常侍贾膺福、中书令萧至忠、侍中岑羲先后被杀,御史大夫窦怀贞仓皇逃窜,最终自缢身亡。而这一个个大人物,牵连到的家族数以百计,整整三天之内,长安城都笼罩在一片腥风血雨之中,四处是杀戮,四处是清洗,心慌意乱的百姓们无不闭门不出,坊间的高门大宅倾颓无数。

那些高门大第在韦后之乱的时候就已经被清洗过一次,当如今又一次规模空前的清洗之后,长安城的世家大族竟是十不存一。而那些之前依附韦后,之后靠依附太平公主方才得免甚至飞黄腾达的家族,这一次再没能够逃脱灭顶之灾。甚至是犹如不倒翁似的崔,那光鲜的大门前也伫立着百多名钉子似的羽林军,再没法踏出家门一步。

然而,比起那些已经丢了性命的人来说,这已经是好太多的结局了。仅仅是三天的清洗,被杀的就已经有三位宰相,十余名三品以上高官,几十名各级官员,族诛的家族更是不计其数。东西市用于斩首的高台上成日里血流成河,连累得两市之内血气冲天,就连往日最重钱财的商贾也放弃了在这种时候做生意的打算,纷纷闭门歇业。

最受太上皇李旦宠爱的金仙公主和玉真公主这时候也没法安心呆在道观之中,两人联袂入宫想要见见李旦,却都被挡在了百福殿门外。没奈何之下,还是玉真公主知道凌波正住在宫中,于是拉着金仙公主匆匆赶往淑景殿。岂料再次扑了一个空。原来,李旦迁居之后,凌波竟也跟着王贤妃和豆卢贵妃搬到了邻近百福殿的千秋殿。而百福门内的那一片区域,一样都是闲杂人等的禁区。

“阿九,什么时候我们竟成闲杂人等了!”

面对心急如焚的金仙公主。玉真公主也有些乱了方寸。自忖两人都是李隆基地同母妹妹,她便咬咬牙提议去武德殿见李隆基。然而这一次,她们俩再次被笑容可掬的高力士挡在了外头。尽管只有轻飘飘的一句话,两人却再不敢造次。

“两位公主,太上皇如今是心绪不佳所以才不见人,等到风头过去,自然就能见得着了。陛下这几天忙着决断大事,实在是没时间接见二位公主。那一位如今还带着数百亲随躲在山寺之中,事情还没结束。还请二位公主再等个几天。”

金仙公主和玉真公主虽然都是不管政事的,和太平公主之间的情份也颇为淡薄,但此时听高力士如此说。面色都有些不好看。她们固然是李旦宠爱地公主,但比起曾经得天独厚到几乎独步天下的太平公主,她们俩又算得了什么?离开宫城的时候,玉真公主便长长吁了一口气,自嘲地苦笑道:“八姐,幸好我和你都不是喜欢揽权的。前有安乐公主,后有太平公主,实在是太让人心寒了。”

“以后我和你只在道观中好好享清福就好,不该我们管的事情。就是插手也是白搭。